ep362. 呼喚者聲聲召喚 0;4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437 字
嘩啦。冰冷的波浪輕撫過艾薩克的腳踝。
一股難以抗拒的衝動猛烈衝擊着艾薩克,耳畔反覆迴盪着那個聲音。
[到我身邊來。]
噗嚕嚕嚕……艾薩克將頭浸入水中的剎那,眼前驟然鋪展開一片幽藍空間。
雙腳懸空沉向無垠深海。
艾薩克剛閃過米爾米亞近海不可能如此深邃的念頭,那道召喚卻不容他細細思量。
在深淵之下,竟鋪展着延伸至地平線的浩瀚鹽漠。
本應荒蕪的禁忌之地,此刻正湧動着無數魚羣。
從細小的鳳尾魚羣到巨鯨,從海底爬行的螃蟹到形態詭異的神祕生物——它們全都朝着鹽沙漠的巨大裂隙湧去。沸騰的氣泡從裂縫中翻滾而上,透出朦朧的藍光。
[到我這裏來]
無數海洋生物響應召喚,歡欣鼓舞地獻上自己的血肉。召喚者吞噬着它們,填補千年飢腸。鮮活的肉、血與骨令召喚者逐漸復甦。
艾薩克亦是應召者之一。
[過來……]
艾薩克如同牙牙學語的嬰孩般回應召喚,渴望在深淵中暢遊。
但他無論怎樣掙扎都無法觸達深淵。只能在原地盤旋,永遠無法迴歸生命誕生的本源。
因爲他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
變數來自外部。
[無名的混沌正在注視你]
霎時間,針對艾薩克的召喚驟然中斷。
***
咕嚕。意識清醒時,無盡的深海與魚羣驟然消失,唯餘夜色籠罩的漆黑海面。
不單此處,整個米爾米亞城竟如白晝般通明。不見荒蕪廢墟,唯見商旅往來如織,居民穿梭不絕。艾薩克遊弋而出的海面上,千餘艘船舶列隊停泊,靜候明日航程。
驟然間,蒼穹降下撼動心魄的洪亮聲響,震得他心跳失序。
「不必多言。懂或不懂都無所謂。我說過無數次——不樂意。哪怕攪個天翻地覆,我也要阻止千年王國降臨。」
拉艾爾帶着些許怒意低聲嘟囔。
換言之,眼前景象正是鹽之議會背叛燈塔守衛者前,『真實歷史』的碎片。
他本能地察覺到,拉艾爾既是這位少年祭司的名字,亦是呼喚者諸多名諱中的一個。
「人類總是如此。因貪圖眼前利益,反而看不清真正重要的東西。難怪燈塔看守能得勢……畢竟明日的安穩,才最叫人迫不及待。」
若放任此番矛盾,戰火燎原不過朝夕之事。
「我反覆說過,我討厭燈塔守護者構想的那種王國。他那套做法,終將奪走世間所有的神祕。」
「但燈塔守護者可是位可靠的盟友。」
但聽着他們的對話,艾薩克隱約察覺到某種違和感。
他險些被恐慌吞噬,卻猛地蹬水向上衝去。
那分明是孩童的清亮嗓音,卻似借整片海洋共鳴般恢弘。除卻艾薩克與阿文達拉斯,再無人側目碼頭異象。
『光明法典正在繁榮,外經的核心轉移了?』
「也許拉艾爾大人說得對。光明法典確實日益昌盛,甚至不知不覺間已成爲外經勢力的核心。他們越光明,我們就越衰敗。」
『怎麼回事?難道我響應了召喚者的呼喚?』
「燈塔看守妄圖將世間所有未來盡數算計,讓一切神祕、奇蹟與偶然,都淪爲那個瘋子的預測數字——你覺得這種世界會有趣嗎?」
「此事非任性可解,拉艾爾。」
但艾薩克越靠近米爾米亞,越感到某種異樣。
「……您是要我不擇手段執行您的意志吧。」
這句話至少證明,眼前的光景絕非千年前魯阿丁離開米爾米亞時的模樣。
聽着阿文達拉斯那夾雜着放棄的話語,艾薩克頓時明白——召喚者原是個執拗到極點的小傢伙。無從知曉是召喚者的人格寄宿於少年體內,抑或少年已然成爲了召喚者本身。
『從我施展技能瞬間觸發召喚來看……莫非產生了某種共鳴?』
記得典籍說過,只有眷屬纔會受召。儘管生有觸手,艾薩克篤定自己絕非章魚使徒或魷魚化身。
「蠢貨。」
他探出水面大口喘氣,水珠順着臉頰滑落。
呼喚者正藉助選定代行者的少年身軀,向阿文達拉斯傳達旨意。
『漁夫之家……原本是這種顏色嗎?』
正如艾丹所言,混沌觸手的形態與海洋生物截然不同。
曾被薩德拉扎暴走和怪物入侵摧毀過半的漁夫之家,此刻不僅完好無損,還披着純白大理石立面。這絕非艾薩克抵達米爾米亞時所見——那座積着厚厚塵埃、被烈日灼成焦黃色的建築。
「說不定還有辦法呢,拉艾爾。」
「噗哈!」
「若神祕自此消亡,世界還有何意趣?航船者不再探尋彼岸,旅人皆預知山後風景——我絕不認同。」
「等那瘋子用千年王國把世間萬物都整理分析完、訂好規矩,咱們就只能在法典框框裏打轉了!到時你我都不是神祇或天使,只會淪爲現象與支配對象——這還聽不懂嗎?」
艾薩克猛然驚覺,自己的雙腳竟踩不到海底。
拉艾爾猛擊阿文達拉斯的肩膀,她竟紋絲不動。看他神情恍惚,眼底漫起淡淡哀傷。
或許是吞噬過召喚者血肉的緣故,又或是對方刻意爲之。雖難以定論,但既然召喚者並無意識,想來不至心存惡意。
艾薩克驟然驚覺——自己正竊聽着某個驚天祕辛。
阿文達拉斯正要開口,卻被拉艾爾抬手製止。
「恕我愚鈍,拉艾爾。這有何不妥……千年王國裏不是也留有我等的位置嗎?若不確定的未來就此消失,豈非好事?」
他揮臂向海岸游去。夜泳總令人心生寒意,幸好遠處閃爍着米爾米亞燃起的篝火,宛若燈塔。
阿文達拉斯正躬身對少年低語。
『先返回岸邊再說。』
『又落入烏爾班蘇斯了?』
艾薩克忽然想起阿文達拉斯說過的話:『被抹去的歷史無法展示』。
拾首望向碼頭,只見身着祭司服的稚童與灰髮女船長阿文達拉斯赫然佇立。艾薩克揮手示意,她卻彷彿視而不見。
「不,並非如此。」
艾薩克以爲自己再度墜入幻境。
阿文達拉斯轉頭望向漁夫之家方向。
「燈塔掌管者雖是吾等故友與舊盟……終究勢大難制了。」
建築內部似有烈焰升騰,特意打造的裂隙在表面勾勒出絢麗的象形文字與頌海銘文。光芒流轉間,構築出神聖而壯美的景緻。
艾薩克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都湧到嗓子眼了,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看眼下這情形,他倆根本連自己的存在都感知不到,說了也是白說。
那道聲音再度響起,清晰得彷彿貼着耳畔傳來。
阿文達拉斯構思這個計劃的原因很簡單。原本所有既得利益勢力在新生力量崛起時都會引發衝突。當初解救魯阿丁時還微不足道的光明法典,如今竟企圖建立超越他們的龐大帝國。光明法典早已與海洋教團摩擦不斷,細小的衝突正在蔓延。
「我不是來談這等無趣之事的,阿文達拉斯。」
阿文達拉斯單手叉腰長嘆一聲,隨即撫着下巴陷入沉思。這番思量並非對拉艾爾孩童般鬧脾氣的臨時應付,而是歷經漫長時光、反覆權衡變數與風險的深沉謀劃。
「我說過不願意。既然我明確拒絕,你該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善。」
待拉艾爾簡短應答,阿文達拉斯躬身行禮悄然離去。銀髮少年卻仍赤足坐在碼頭,腳踝輕晃劃破霧氣。艾薩克驀然撞見他那雙半闔的眸子——雖似朦朧睡眼,卻泛着祕銀般的青輝。
當艾薩克遲疑着抬手欲探其視線,少年突然開口。
「委屈你了。」
剎那間,萬千人潮與徹夜長明的米爾米亞驟然蒼白。無處可逃的熾白烈焰轟然炸裂,城池焚作飛灰,衆生湮沒於虛無。
數百年來在米爾米亞生息的千萬人類,被徹底修正爲『從未存在』。
艾薩克被這跨越時空的駭人毀滅與屠殺震驚,猛然轉頭看向靜坐的少年——他分明知曉一切。
「雖然不知道逐夢者究竟是誰。」
拉艾爾用夢境般朦朧的瞳孔凝視着艾薩克。
「總比燈塔守夜人和白鴞要強些。」
***
啪。艾薩克睜開了眼睛。
夜空再次映入眼簾。
艾薩克環顧四周,慶幸地想:這回總不該又掉進烏爾班蘇斯了吧?幸好眼前是熟悉的米爾米亞廢墟——那副亂糟糟的景象他再熟悉不過。海莎貝正憂心忡忡地望着他,而旁邊還擠着一張意料之外的面孔。
「安傑拉?」
「不對吧艾薩克大人?明明是我潛入水中從巨蛇口中救您上岸,怎麼先找起陌生姑娘了?」
「呃……您實在太面生了。」
安傑拉坐在海莎貝身旁,目光灼灼地盯着艾薩克。她凝神的樣子令艾薩克想起剛纔的拉艾爾,但這不過是瞬間聯想。他突然感到臉頰刺痛,轉而望向海莎貝。
「剛纔是不是你扇我耳光?」
「沒有呀?」
「…….」
『難道還有我不瞭解的天使?』
種種跡象雖指向她,但追問似乎不合時宜,他便不再深究。
「她說必須找到我?」
「現在能說話了?」
艾薩克決定先確認眼下狀況。他實在想不通——海莎貝和安傑拉怎麼會同時找到這裏來。
難以想象連祭司和聖騎士都沒有的教團會出現天使。艾薩克雖認爲可能性很低,但確有一股超越性力量介入她身。
艾薩克猛然轉向安傑拉。
「啊,我原本在住處收拾行李呢……這孩子突然闖進來把我搖醒,嚷嚷着必須找到艾薩克大人。」
「艾薩克大人,瑣事不妨容後再議,眼下似乎該先與那位等候者談談。」
「是的。」
「在等人嗎?」
墨藍色的海面上,巨蟒正凝視着他。
海莎貝抬手指向海面。
但安傑拉只是默默凝視着艾薩克,並未作答。她身中不死教團佈下的禁制與詛咒,根本無法開口說話。除非天使降臨附體——可她所屬的黃金偶像商團裏,壓根沒有天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