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9. 溺亡之王 0;6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14 字
「主啊,求您驅散籠罩前路的陰霾……」
胡安蜷縮在甲板下的船艙裏,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剩祈禱。
方纔數十艘艦艇沖天而起又轟然解體的慘狀仍灼刻在他腦海。震耳欲聾的轟鳴,懸空崩解的艦體,四散飛濺的人體殘肢——只要閤眼便歷歷在目。
他已被天使展現的威能徹底震懾。
無力感。
在這龐然偉力面前,人類渺小得可笑。若有神蹟再度眷顧,若有神明施以援手,他定會不惜一切助艾薩克一臂之力。可除了點鈔伎倆外一無所有的他,終究無能爲力。
唯有蜷縮顫抖,祈禱早日脫離這場浩劫。
『爲何如此?』
脣間誦唸禱文,心底卻在嘶吼。他早已聽不見神諭迴響。此刻的祈禱並非虔心懇願,而是對這荒誕慘劇的血淚控訴。
『爲何降此劫難於我?』
神明降予人類的試煉理應能夠克服。但胡安痛徹地意識到,自己能倖存下來純粹是僥倖。
在這等驚天偉力面前,凡人根本無能爲力。
除非是那位被選中與浩劫抗衡的存在。
胡安猛然抬頭望向舷窗。烏雲密佈的天幕下暴雨如注,溺亡者之王巍然矗立,絲毫沒有遠離的跡象。
他含着熱淚凝視遠方,突然察覺異樣。
洶湧浪濤間,竟有一點燭焰般細微的火光在搖曳閃爍。
『難道?』
他踉蹌起身衝向甲板。守在門邊垂頭喪氣的小祭司試圖阻攔,卻被他全然無視。
勇猛鮭魚號正在遠離溺亡者之王。這本該慶幸,但胡安發現某個本該在此的身影不見蹤跡。
方纔躍出海面的艾薩克消失無蹤。
然而漆黑浪潮中竟傳來恢宏的回應:
霎時巨瀑攔在艾薩克的突進軌跡上。這是針對必須踏浪而行的他精心設置的陷阱。
而更讓他訝異的還在後頭。
那道破綻本是故意顯露。無論艾薩克如何預判閃避,非天使之軀終有體力極限。
胡安死死盯着那抹微光,眼眶幾欲迸裂。
既然你寧死不肯拔劍、非要像寄生蟲般苟活,那我只好把你當害蟲對待。
艾薩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迅捷反應,彷彿能預判溺亡者之王的每個動作。更巧妙穿插走位,令那些襲來的腿足頻頻相互衝撞干擾。
這一切都歸功於那具早已被寄生蟲佔滿的龐大身軀。溺亡者之王終日沉睡,根本無暇顧及體內滋生的寄生蟲。
「罷了,本質上也沒差多少。」
***
但艾薩克反而加速衝向巨口。
艾薩克豈會錯失良機。
天使乃是生前功績獲得神明認證之輩,豈會被凡人說辭打動?他不過是在滔天惡浪中,給自己尋個咬牙堅持的理由。
在齊腰高的洶湧浪濤間,他敏銳捕捉到觸手掃過水麪時的致命間隙。
[誠然,汝言有理]
漁夫王之網源自溺亡者之王的本體聖物。他親手將其摧毀,無異於自毀根基的殘忍自殘。
『明明自己也在揮着觸手……不過速度果然變慢了。』
[別像寄生蟲般糾纏,拔劍吧。艾薩克。]
「聖盃騎士。」
艾薩克猛地一怔。天使轉變立場可是千年罕事,潮聲卻繼續轟鳴:
艾薩克一直通過寄生蟲散發的能量波動預判攻擊軌跡,不僅精準避開所有致命傷,更是以毫釐之差操控着戰局。此刻,寄生蟲們正短暫壓制着溺亡者之王的部分視覺神經。
暴雨正中央,溺亡者之王的龐然身軀下,一簇微光正卑微地燃燒着。
[異界寄生蟲/接觸目標皮膚後會產下短命幼蟲。感染者將持續承受劇痛折磨]
嘩啦啦!艾薩克猛地後躍彈開,爆散的海浪中猛然刺出溺亡者之王的巨足。
就連此刻正從下方破海而出的猙獰肢節是本體這件事——
這番行雲流水的應對讓溺亡者之王焦躁起來,厲聲喝道:
就在碰撞前夕,艾薩克猛地扭身騰空,左手狠狠扎進溺亡者之王的腿部。駭人的氣壓瞬間將他死死壓制。
咔嚓!嗤啦!
艾薩克踏浪疾馳,劍鋒劃出銀弧劈開雨幕
更關鍵的是,艾薩克層層佈局的諸般後手,此刻開始綻放鋒芒。
但這溺亡之神早已踏入劇烈蛻變的漩渦
鹽之議會的船隻正加速撤離,溺亡者王定要在其遠遁前終結戰局,這才故意賣了個破綻。
「艾薩克。」
滔天巨浪中驟然探出無數觸手,撕裂雨幕直撲而來!
艾薩克看穿對方強撐的從容。鹽之議會造成的創傷,加之強行破壞漁夫王之網,顯然讓這位王者元氣大傷。
「艾薩克·伊薩克雷亞卿在何處?」
正死死盯着遠海的希亞尼斯聞聲轉頭。
觸手撲空砸起漫天水花。溺亡者之王突然感到世界詭異傾斜,他慌忙審視自身狀態,頓時駭然失色。
但艾薩克從未指望能用言語動搖古老存在——
瞬息之間,艾薩克窺見溺亡者王動作中的破綻。
溺亡者之王再次察覺到艾薩克啃噬了自己部分組織,低聲咕噥。若在陸地生活,他或許會將其比作蚊蟲,可惜這些記憶早已沉沒在時光深處。
趁其不備,艾薩克左臂爆出的觸鬚瞬間刺穿那雙靛青眼眸。在溺亡者之王憤怒的咆哮聲中,落於其頭頂的艾薩克低聲警告:
「往後別再小瞧寄生蟲。」
溺亡者之王猛然張開巨口準備吞噬艾薩克,無數觸手同時蓄勢待發,眼看就要將他狠狠拍碎。
「艾薩克雷亞卿呢?」
原來艾薩克早已將異界寄生蟲種入他體內。
這些寄生蟲能複製宿主能力急速進化。從古代神屍骸中誕生的吉希萊特便是最成功的案例。而今成千上萬的寄生蟲正在溺亡者王體內野蠻生長。
密密麻麻的未知生物正在他體內瘋狂蠕動。
希亞尼斯沉默地指向暴風雨深處。
[本以爲你這傢伙也該沉不住氣了]
他非但沒被震飛,反而借勢緊扣對方腿部,將觸鬚更深地刺入內裏。但頭頂襲來的觸鬚迫使艾薩克急撤脫身。
比起赤手空拳地抓蟲子,還是先困住再抓更方便。
溺亡者之王靜默良久,浪潮般起伏的軀體吞噬着艾薩克的宣言。
溺亡者王見狀暗自咂舌。
溺亡者之王難掩震驚。雖見識過對方几次敏捷身手,但這次的動作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什麼?』
『差不多該收網了。』
溺亡者之王佈下的陷阱彷彿敞開着大門的邀請,艾薩克順着水流疾馳而上,輕而易舉逼近對方眉間。
艾薩克全身感官瞬間銳化到極致。黑暗中,溺亡者之王軀幹與腿足的動向竟清晰地透過墨霧傳入他掌心,彷彿觸手可及。
噗嗤!溺亡者之王再無顧忌地噴湧墨汁。漆黑墨霧如活物般噴射,霎時遮蔽視野。當墨汁徹底裹住艾薩克全身時,他徹底陷入了無邊黑暗。
艾薩克道出的,恰是祂恪守千年的法則
[若你想貫徹秩序,就收起那醜陋觸手,拔劍!]
他嘶啞的低語聲被狂風撕碎。
墨霧中傳來撕裂空氣的尖嘯。艾薩克能感到足以碾碎軀幹的觸鬚正破空襲來。
那裏正是通往溺亡者王唯一弱點——八顆幽藍眼瞳的進攻路徑。
***
「那到底是……」
震耳欲聾的咆哮席捲海面,船帆劇烈震顫。船員們顫抖着望向遠方戰局,眼中滿是恐懼。
他們根本無從知曉,那片遙遠海域上正上演着怎樣驚心動魄的對決。
人們只能從漆黑如墨的霧靄中,隱約看到那道縱橫穿梭於溺亡者王龐大身軀上的鮮紅光芒——想必那就是艾薩克。他們屏息觀戰,當溺亡者王爆發出震怒的咆哮時,所有人都不自覺地顫抖着開始祈禱。
「傳聞並非誇大其詞。」
延科斯的低語道出了衆人心聲,希亞尼斯與船員們也都浮現同樣念頭。
流言常伴誇張渲染,但眼前偉業卻是鐵錚錚的現實。
能摧垮數十艘戰船的溺亡者王,此刻竟被一人逼得咆哮連連。
『當年的艾利爾可曾如此?究竟要何等力量才能…』
而胡安卻連觀戰都顧不得,只顧着大口喘息。
他內心的震撼其實與鹽議會信徒並無二致。他信奉光明法典賜予的權能與神蹟,也相信艾薩克擊潰紅色肉塊先知的事蹟。可他更執念於如何將其轉化爲政治籌碼,而非領悟神蹟真義。
最終竟用商賈邏輯揣度艾薩克。
『光明法典在上,我究竟做了何等蠢事?』
胡安羞愧得抬不起頭。
對於那位高潔的聖盃騎士而言,金錢、領地或權柄都毫無意義。
唯有將崇高的光明秩序降臨此世方爲要義。饋贈領地之舉,反倒像是給聖盃騎士——不,是給聖人雙腳套上了枷鎖。
胡安哽咽着揣測自己在艾薩克眼中究竟何等庸俗。
他覺得自己不僅辜負了神蹟,承受這番羞辱也是理所應當。
「啊啊!」
正當他垂首懺悔時,船員們沉痛的嘆息掠過耳畔。胡安猛然抬頭望去。
噗嗤嗤!警告音炸響的剎那,艾薩克感到溺亡者之王體內的寄生蟲瞬間爆裂。他將全部力量凝聚於一瞬,把寄生在體內的害蟲徹底剿滅。
***
發力剎那,觸手內部爆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艾薩克驚駭於對方噴薄而出的磅礴力量。
海面彼端,被巨大觸鬚纏繞的魯阿丁鑰匙正逐漸黯淡失光。
咔嚓——
溺亡者之王再度嘶吼。
那是浸透痛苦的慘嚎。
[信仰者終將創造奇蹟。若你繼續執劍僞裝崇高聖盃騎士,虛僞地維持體面,結局或未可知。]
此番非是勝利咆哮,亦非憤怒吶喊。
而今他終於動用了這份積澱。
溺亡者王始終蓄藏着大部分實力。這傢伙正爲成神做準備,自然不肯輕易浪費力量。與艾薩克交戰時的保留,實爲必要的儲備。
他急忙抽手欲重整戰勢,溺亡者王卻扭曲着眼瞳攥住他的手腕。僅憑眼皮的力量,就足以禁錮艾薩克的行動。
艾薩克將觸鬚刺入溺亡者之王的軀殼,貪婪吞噬着神聖的血肉與靈魂。天使之軀果然非同凡響,激戰帶來的飢渴感正迅速消褪。正當他瞄準核心欲要徹底吞噬時,某種詭異的不安驟然襲來。
艾薩克右手中的魯阿丁鑰匙泛起微光,旋即徹底黯淡。
與此同時,巨型觸手挾帶粘液蠕動聲逼至眼前。
「瘋子……」
衰弱不過是他的錯覺。
[無名的混沌正凝視着你。]
[你真以爲能戰勝天使?]
溺亡者之王的觸手猛地纏住艾薩克身軀。此番再無半分留情,絞殺之力足以瞬間壓碎鉅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