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0. 疫病神 0;21;

「瘟疫？你說她感染了瘟疫？」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格貝爾大人拉起了金線。」

異端審判官染上瘟疫的消息瞬間傳遍修道院。即便無人聲張，但格貝爾拉起金線封鎖通道，耶夫哈爾籌備瘟疫禱告會的舉動，早已說明一切。

以現代人的視角聽來，依靠禱告治療瘟疫簡直荒謬至極。但在這個世界卻是天經地義之事，甚至堪稱最有效的治療手段。

然而散播瘟疫的元兇籌備已久。禱告文能否奏效，着實令人存疑。

耶夫哈爾心知肚明，早已備好放血療法。修士們也都各有對策——或是將乾草藥塗抹臉頰，或是把雞爪繫繩掛於頸間。

事實上這些舉措多半與《光明法典》毫無關聯，即便最虔誠的修士，也不自覺沾染了迷信色彩。

但唯有一點令艾薩克難以接受。

「……水蛭全死了？」

「正是。」

正在爲伊索黛施行放血治療的耶夫哈爾愣住了。前幾天剛進行過首輪放血，本想今日開展二次治療，卻發現所有水蛭都已死亡。

修道院地底本飼養着備用的醫用蛭羣，此刻水槽卻空無一物，唯有漆黑液體在其中晃盪。

「怎會如此？」

『被觸手喫光了』

艾薩克無法坦白真相，只得含糊其辭：

「昨夜將吸飽血的水蛭放回水槽，今晨竟全部融化了。或許是瘟疫所致？既然狼與熊皆會染病，水蛭自然也難以倖免。」

令人驚訝的是，這個藉口竟被採信——這個時代的生物學共識中，水蛭更近於液體而非動物。實際上，槽中黑液是觸手吞食絕大多數水蛭後，混合少數吸收瘟疫的蛅屍研磨成的殘渣。

[已吞噬『水蛭』]

[觸發『吞噬』特性，吸血效率提升]

[體力恢復能力小幅增強]

伊索黛仍意識模糊，正發出痛苦的呻吟。

在他採取防疫措施前，瘟疫正於修士間急速蔓延。

但揹着伊索黛回來的艾薩克偏偏連一聲咳嗽都沒有，更別說染病。

「正是。我曾讀過異國醫典，基礎護理雜務由我和格貝爾負責，諸位修士與院長不必爲瑣事分心，專心主持祈禱會更爲妥當。」

「好。我們專注祈禱，便託付與你了。」

但自他行動起，新增感染者逐日減少，病情惡化速度也明顯放緩。

『情況不妙。』

所幸艾薩克的措施初見成效。

艾薩克得寸進尺地干涉起禱告儀式。他提議將出現瘟疫症狀者與健康者分開進行禱告，而非所有人聚集在同一場所。

艾薩克還強制要求修士們餐前洗手，並讓他們的長袍必須遮住口鼻。雖比不上口罩防護，但至少能阻擋飛沫四濺。

『但願在此之前，光明法典能顯效快速治癒大家。』

艾薩克仔細查看伊索黛的狀況。患處依然佈滿水泡和潰爛的傷口。雖然想過是否該截肢，但以她現在的虛弱狀態根本無法實施。

艾薩克一個箭步上前，搶在耶夫哈爾用野路子醫術幹出荒唐事之前。

見修士們憂慮焚燒異端審訊官衣物的舉動，艾薩克平靜解釋道：

先將密切接觸者格貝爾隔離在房內。既然他已出現前期症狀，這自是必要之舉。隨後將疫源核心伊索黛的衣物蒐集起來，盡數焚燬。

要解決問題，必須斬斷根源。

禱告會確實在激發伊索黛的自愈力，但還不足以治癒瘟疫。艾薩克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放血療法，其餘只能託付給祈禱。

耶夫哈爾凝視艾薩克片刻，緩緩點頭。

＊＊＊

『感覺真夠奇怪的』

艾薩克用近乎斥責的語氣反問道。

這番有理有據的說法令修士們信服。他們將其他可能帶疫的物品也全部焚燬。

這世上既有魔法又有神明奇蹟，本不該如此棘手。問題在於在徹底淨化前，患者們——尤其是那個異端審問官伊索黛——能否撐得住。

分工簡明扼要。

既因伊索黛是與其密切接觸卻未出現症狀的特例，也因艾薩克本人散發着獨特的神祕魅力。

在這個時代，患者與看護者一同跋涉全國、尋找擁有治癒之力的聖像纔是常態。

「正是。」

「您要求分開禱告場所？」

艾薩克當即展開防疫措施。

艾薩克環顧四周確認無人，悄然釋放出觸手。黏滑的觸鬚蜿蜒爬上伊索黛的身體。

她能堅持到現在，全仗着治療禱告會的效力。

這雖是隨心所欲的解讀，但耶夫哈爾卻認爲此話也有道理。

『看來他們對防疫並非全無概念。』

「這是用火焰淨化瘟疫的措施。」

「好。就這麼辦吧。」

加之雙方已建立信任，面對他如此懇切的請求，實在沒有拒絕的理由。

『這些人真是不可理喻』

若感染人數持續增加，禱告會也會逐漸失效。

「禱告何必侷促於昏暗的斗室？遵循光明法典真義，健康者更應當站在陽光下高聲祈禱。」

因他的舉措皆有依據，冥冥中又與某種傳統迷信暗合。

瘟疫已在修士間悄然蔓延。孩子們被隔離以免感染，連格貝爾身上也浮現出瘟疫症狀。

「院長，可否讓我略盡綿力？」

從實施隔離這點就能看出，他們至少具備最基本的防疫意識——一旦爆發瘟疫，至少懂得遠離疫區。

光明法典教團的象徵是太陽。蜷縮在暗室中喃喃禱告，豈是對光明法典應有的虔誠？

「寒冬時節難覓水蛭……莫非得直接放血？」

「是你在說話？」

耶夫哈爾聽見水蛭全死光了，發出痛苦的呻吟。

若耶夫哈爾的祈禱儀式顯靈，或許能驅逐瘟疫。可在此之前，恐怕已有人喪命或留下嚴重後遺症。

艾薩克需要的不是祈禱，而是行動。

修士們若插手治療反而添亂。既然祈禱會確有效用，不如讓他們全心投入祈禱。

＊＊＊

不能指望奇蹟。

『但願這個方法能奏效。』

幸運的是，以耶夫哈爾爲首的修士們全都順從地聽從了他的話。

『但這只是暫時的。』

耶夫哈爾詫異地打量着艾薩克。

其實瘟疫擴散後，修道院本身已是巨大的隔離病房。此時焚燒物品或實施隔離或許已無意義。但他仍期待通過症狀分級管控和保持清潔來遏制疫情。

聽說格貝爾和其他修士也是如此。禱告會能阻止感染致死，卻無法阻斷感染本身。艾薩克採取的防疫措施也只是權宜之計，一旦疲勞累積，疫病必將再度蔓延。

雖意外獲得了未曾期待的吞噬特性，但水蛭消化速度過快，似乎難堪大用。

這是個抓聖徒之手勝過求醫問藥的時代。而奇蹟確鑿存在的當下，這種信念反倒不算謬誤。

所幸修士們竟願聽從年僅十六歲的艾薩克指揮。

艾薩克準備全力投入"雜務"——包括防疫與治療。

艾薩克原以爲修士們會反對分隔禱告場所的提議。他計劃將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禱告的禮拜堂改造成隔離設施。

耶夫哈爾應允了艾薩克的請求——並非相信他的學識，而是揣測此人或許身負神明庇佑。

雖隱約覺得自己在做什麼越軌之事，但這確是必要的舉措。

觸手開始清理潰爛部位，無數細齒飛快剔除腐肉、剜去潰瘡、吞噬水泡，精準移除所有病變組織。

即便立誓絕不噬人，此刻的艾薩克正遊走在微妙界限的邊緣。

『就當是施行水蛭放血療法吧？』

他搖頭苦笑自己竟用上最鄙夷的療法。每當瘟疫組織被剝離，伊索黛便渾身劇顫。

片刻後傷口滲出殷紅鮮血，感染區域盡數消除。沒有消毒酒精，這已是最好處置。

艾薩克再度催動水蛭的吞噬特性。

[觸發『吞噬』特性，吸血效率提升]

[體力恢復能力小幅增強]

觸手汩汩吞吐着體液，覆蓋住伊索黛的傷口。這些體液正是吞噬她血肉所化。雖是臨時措施，但蘊含恢復力的液體裹住傷處時，潰爛的創口立刻開始癒合。

『這樣應該算是完成基本護理了。』

艾薩克抹去額角滲出的汗珠。

但不能就此止步——眼下不過是被動防禦。

縱然光明法典可能即將發動重擊，艾薩克卻不信神明會代爲復仇，更不願坐以待斃。

「是時候該出些成果了。」

他喃喃自語着走向牆角。有隻老鼠僵死般癱在那兒，

正是感染了『彼岸寄生蟲』導致腦神經麻痹的實驗體。艾薩克對其發動了『混沌子嗣』特權。

[混沌子嗣/需具備『彼岸寄生蟲』特權。寄生蟲將立即吞噬宿主，爆發式成長爲『混沌子嗣』]

能力發動的剎那，老鼠劇烈抽搐起來。隨着噗嗤一聲悶響，它如同灌水氣球般猛然炸裂。

在慘烈的廢墟中，有什麼東西內外翻轉着爬了出來。

乍看類似鼠形，細看卻是狂舞的觸手在笨拙模仿着老鼠的輪廓。

艾薩克被突然傳來的訊息驚醒。

[瘟疫。始動。已發現]

[無名的混沌正在注視您]

當夜。

艾薩克期待着自疫病爆發以來持續佈局的謀劃能初見成效。

艾薩克將伊索黛的肉塊分予混沌子嗣。

觸手一陣蠕動，怪物倏地叼走艾薩克手中的肉塊。伴着吞嚥聲，那東西竄入鼠穴消失無蹤。

它貪婪地吸收着老鼠的皮毛、骨骼、血肉和體液，逐漸凝聚成形。

＊＊＊

[主人]

短促粗糙的訊息傳入艾薩克腦海。許是藉由老鼠作爲媒介之故，混沌子嗣永遠只能傳遞這般簡短的詞句。

這正是混沌子嗣。

「去找瘟疫源頭。肯定就在這座山裏。必須揪出暗算我們的雜碎。」

[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