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0. 工匠之章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324 字
烏爾斯滕自然明白出衆的容貌能帶來不可思議的信賴感。事實上他已向修道院的僕役、官吏,乃至聖騎士與神甫們都打聽過這位聖盃騎士。
結果發現這些人全是艾薩克的瘋狂信徒。
『不僅長得驚爲天人,還憑着虔誠的嗓音喚醒了被古代神蠱惑之人,單槍匹馬擊退天使,隨便揮劍就能讓亡靈像稻草般碎裂?這些人簡直都瘋了。』
雖然傳聞難免誇大其詞,但每個遇見艾薩克的人都狂熱地頌揚他的英姿,讓烏爾斯滕只覺五味雜陳。那已然超出對普通聖盃騎士的敬仰,倒像是某個邪教頭目般令人不安。
『本以爲異端審問官會清醒些,結果看來也沒正常到哪去。』
面對烏爾斯滕冰冷的反應,伊索黛有些慌亂地答道:
「恕我直言,實在難以簡單界定此人。每當以爲看透他時,他總會展現更深的一面;剛以爲摸清其行事風格,又會做出完全出乎意料的舉動。眼下能確定的,唯有他那出衆的儀表罷了。」
「哼嗯。」
烏爾斯滕眼中閃過一絲好奇的光芒。
難以預測之人嗎?這倒是頭回聽說。
當所有人都在忙着歌頌聖盃騎士時,這位異端審問官竟說難以揣測他。烏爾斯滕雖心生好奇,卻不便繼續追問。
伊索黛突然轉變了提問的方向。
「不如換個問題吧。熔爐匠師爲何會來到此地?」
烏爾斯滕嗤笑着答道。
「匠人自然是來做工的,還能爲何?我接了單定製物件。」
「堂堂熔爐匠師竟要爲委託跨海而來?」
格爾託尼亞帝國的熔爐匠師絕跡,雖與《光明法典》的糾紛有關,更因他們患有嚴重恐水症。這些矮人雖體格敦實強壯,落水卻如鵝卵石般直沉海底。
「這趟報酬足夠豐厚。」
烏爾斯滕理直氣壯地說道。
雖是粗俗回答,伊索黛卻聽出他不願多言。
「受託鑄器而來,豈有他由?」
「造神本身即是最終目的?」
因此他們雖信奉同一神明,卻持有截然不同的教義。正因如此,兩個教團始終涇渭分明,各自獨立存在。
***
所幸烏爾斯滕已在伊索黛處應答過此題。只是不知同樣說辭能否說服這位騎士。
「尊駕爲何跨海而來?據聞您與光明法典教團決裂後,早已斷絕往來。」
「這…並非世界熔爐教會的官方教義吧?」
艾薩克微微皺眉。
『怎麼總招來這種傢伙……是無名混沌的影響嗎?』
但艾薩克渴求答案。既是如此,身爲工匠便理應闡述自己的鍛造哲學。
『不過從卡爾森失敗來看,造神計劃恐怕終究未成。』
艾薩克依舊隱匿於黑暗。烏爾斯滕示意艾丹將火把前探,躍動的火光卻只映出對方靴尖的輪廓。
而秉持這般教義的世界熔爐教團,其終極目標只有一個——
伊索黛的話語突然有了分量。
據其教義所言:神明爲重塑真身潛入地殼之下的『世界熔爐』,待熔鍊終結之日,方會重臨世間。
若按他平日性子,受此冷遇早就拂袖而去了。但現在他寸步難移——彷彿稍一背身,黑暗中便會竄出什麼東西攥住腳踝,將他拖入深淵。
見艾薩克長久沉默,這次輪到烏爾斯滕開口:
烏爾斯滕清了清嗓子,沉聲應答。
背後藏着諸多緣由——爲信仰的神明獻身,爲阻遏邪神信仰蔓延,爲以侍奉換取獎賞……但烏爾斯滕的話裏卻透着別樣的動機。
「嗯,你倒是敏銳。」
烏爾斯滕打斷艾丹,聲如金石相擊。
恍若有無形觸鬚探入腦髓,翻攪着每道思緒褶皺。若吐露虛言,必遭雷霆手段。
按某些解讀方式,甚至會被打爲異端。
「……他們想要造神。」
「所鑄何物?」
世界熔爐教團與艾利爾教團同屬百濟國分支。他們不將天際烈日奉爲神蹟,反而崇拜地底沸騰的熔岩。
紫瞳 silent 凝視令烏爾斯滕如芒在背。
別派信徒宣稱光明法典已在天穹俯視衆生,世界熔爐教團卻斥其爲虛妄,斷言真神只待重生完成時顯聖。
「造神?」
何止是不多——即便在世界熔爐教團內部,他們也被歸類爲激進派乃至極端派。
艾薩克怎會預知這位匠師將至?這位帝國唯一擁有熔爐匠師的聖盃騎士,究竟想打造何物?
不久,黑暗中突然傳來人聲。完全沒察覺到氣息的烏爾斯滕與艾丹猛然頓住腳步。
「……閣下就是那位聲名顯赫的聖盃騎士。」
「邀請緣由諸多。容我先行提問。」
格貝爾是被除名的聖騎士,海莎貝雖是被強迫但終究成了背教者,伊索黛是痛斥教團腐敗的扭曲審判官,如今又來個自稱要造神的烏爾斯滕教士。彷彿註定只有徹底的非主流者纔會聚攏到艾薩克身邊。
「哦?你倒是機靈得很。沒錯,像我這樣想的匠人確實不多,有人甚至說這是褻瀆神明。」
「我會先提出幾個問題。根據答案內容,再決定是否縮短這段距離。」
艾薩克看清烏爾斯滕的本質,緩緩搖頭。
烏爾斯滕既然敢揚言造神,實力應當不俗。畢竟鑄造無名聖書絕非凡人所能及。
這亦是因爲艾薩克早已見證過世界熔爐的終局。
耐人尋味的是,他們堅信那神明正是光明法典。
烏爾斯滕終是鬆口。
此刻伊索黛的好奇轉向了艾薩克。
「一路辛苦了,熔爐匠師。」
烏爾斯滕向廢棄礦坑深處走去。每踏過一塊古老石片,陰森的聲響便在礦道中迴盪。艾丹雖舉着火把同行,但礦坑的黑暗彷彿連這點光亮也要吞噬殆盡。
畢竟艾薩克自己就是個懷揣無名混沌的僞聖盃騎士,物以類聚倒也合理。
「當世界熔爐碎裂之日,吾神將蛻去地殼之繭,展露輝煌真容。如今被奉爲神明的光明法典,不過是褪色的殘陽。它在真神重鑄自身時欺世盜名,徒具虛位。」
「對話距離未免太遠,何不近前相談?」
換作平日,烏爾斯滕也絕不會在其他信徒面前袒露如此驚世之語。
「發出邀請的正是閣下您吧。」
這並非無稽之談。雖非祭司該有的念頭,但將卡爾森·米爾特塑造成神的計劃中,確實有無數祭司參與其中。
「那麼身爲侍奉世界熔爐的工匠,我們使命何在?難道徒然靜待大地胎膜下的神明自行甦醒?不!我們是創造者!神明賜予我們創造與變革的奇蹟,正是要我們親手鑄就祂的血肉真軀。」
『不,或許反倒是好事。既然目標一致,底層之輩正該攜手合力。』
這般言論若讓光明法典的祭司聽見,怕是要駭得驚聲尖叫。
所謂『不可預測之人』。這絕非面對聖盃騎士時該有的壓迫感。
艾丹聞言露出焦灼神色。
帝國內願傾囊求購熔爐匠師所鑄匕首的貴族大有人在。若金錢能使喚他們,熔爐匠師早該遍佈帝國各處。
聽着有人在屠戮古神、天使與主教的聖盃騎士面前高談這等異端邪說,旁聽的艾丹只覺得膝窩發軟,後頸發涼。
艾薩克凝視熔爐匠人開口說道。
「艾薩克大人,熔爐匠師是出於對我和聖盃騎士的信任才……」
「好了,現在該輪到你回答我了。我爲何邀請你來此?你雖說是需要庇護纔來的,但我也該聽聽你的目的。」
艾薩克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去。
「我們邊走邊說吧。」
***
艾薩克、烏爾斯滕和艾丹三人向着廢棄礦坑深處不斷進發。
他們最終停在一名嵌在巖壁中的墮天使面前。這名張開八翼、展幅達數十米的天使彷彿下一秒就要振翅飛起,卻被永遠凝固在石壁之中。大半個身子仍埋在岩石深處,難以想象完全解放會是何等景象。
烏爾斯滕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墮天使。
「這就是……傳說中的墮天使。竟有化爲石像的天使。」
「您未曾見過嗎?我記得您早已用墮天使素材製成了無名的聖書。」
「當時只是用里斯亨·亨德拉克帶來的碎片製作的,根本不知其本體所在。」
匠人之心劇烈搏動,烏爾斯滕熾熱的目光死死粘在石像上,粗糙的手掌輕撫過墮天使的輪廓曲線。
他的動作帶着極致的溫柔。
墮天使是稀世罕見的珍貴素材。雖說每位神明懲戒天使的方式各異,但像光明法典體系這般留下完整形骸的案例,實在鳳毛麟角。
烏爾斯滕目光灼灼地盯着墮天使,恨不得立刻將它從巖壁中挖出來鑄造神器,但在艾薩克的注視下只得按捺住衝動。
「說吧,想讓我這把老骨頭做什麼?我除了會打鐵造物也別無所長——既然專程帶我來這兒看這東西,肯定有求於我吧?」
「正是。」
艾薩克脣角泛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究竟要造什麼?」
「三言兩語說不清……稍後我會奉上簡陋的設計圖。算是某種鎧甲,但恐怕是您從未見過的形制。」
烏爾斯滕聞言嗤之以鼻。身爲世界熔爐教團的資深匠師,他連教團聖騎士的裝備都鍛造過。
「你肯定沒見過萊坎斯羅夫戰甲。比起他們穿戴的武裝,凡人所謂的鎧甲簡直像孩童的玩具。」
艾薩克彷彿已看見對方看到圖紙時瞠目結舌的模樣。
「因爲您要打造的,是超乎此生所有想象的戰甲。」
「這次可沒您想得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