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8. 腐敗、分裂、不公 0;11;

「阿爾迪昂軍全數撤走了？」

「確鑿無疑！定是昨日被喬治將軍神威所懾，那羣阿爾迪昂豬玀夾着尾巴逃竄了！」

城中頓時歡慶如祭，衆人皆以爲阿爾迪昂軍終是屈服退敗。

然而與莉安娜一同聽取報告的比隆卻難以置信地揉搓着臉頰。凌晨時分確實收到過阿爾迪昂軍在城牆上打包撤離的報告，但比隆當時判斷這是敵軍爲誘使我方出城的拙劣伎倆，雖未輕信卻仍派出偵察兵持續監視。

莉安娜的判斷與比隆不謀而合，此刻同樣難掩困惑之情。

比隆沉思片刻突然憤然開口。

「他們絕無可能這般輕易退兵。」

「若是認定勝算全無……」

「歸還聖物失敗又在叛軍面前狼狽逃竄——這等傳聞足以重創阿爾迪昂王家聲譽。他們斷不會出此下策。」

莉安娜亦有同感地聳了聳肩，脣角卻浮起從容笑意。

「確實。但該頭疼的是阿爾迪昂人而非我們。我們贏得勝利，守護聖地免於危難——這還不夠嗎？」

比隆聞言臉色微變。她言下之意宣告戰爭已以喬治軍勝利告終，阿爾迪昂軍的撤離便是明證。

霎時驚雷般的領悟劈進比隆腦海。

「該死的…原來如此。」

比隆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莉安娜詫異地問道。

「您怎麼了，叔父大人？」

「阿爾迪昂軍根本不是要結束戰爭！只是推遲決戰！聖盃騎士已經察覺到此刻不必急於開戰……」

比隆說到一半突然噤聲。莉安娜用銳利的目光注視着他。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說現在不必開戰？」

比隆陰沉地迎上她的目光，眼底翻湧着幾近失控的嘶吼。莉安娜試圖解讀他深藏未言的隱衷。

比隆的高呼引來四面八方爆發出的歡呼。幾乎全部屬於他派系的騎兵隊開始備戰，艾利昂騎士團也有大批騎士加入。沒人願錯過這個輕鬆撈取戰功的機會。

結合比隆的反應與艾薩克的情報，莉安娜瞬間參透了阿爾迪昂撤軍的緣由。

卡爾伯特雖面露疑慮，但還是默默退下了。比隆心知這老傢伙不過是來撿現成功勞——到了這把年紀，立戰功的機會可不好找。

可當聖盃騎士攜分裂儀式現身時，所有謀劃瞬間崩塌。那人竟在轉瞬間粉碎艾利爾王國的困局，彌合裂痕，甚至與索爾特安締結了和約。

「恕我直言，家主。現在我已明白阿爾迪昂的豬玀在耍什麼把戲——但我們沒必要乖乖任人擺佈。」

「您說過曾參與過黎明軍戰役。那種大規模戰爭實在難以想象，當時是怎樣的情形？」

那頭盔之下的雙眼早已開始腐爛。

比隆望向身側策馬同行的兒子。

比隆聽着偵察兵報告頷首。

莉安娜望着這羣失去榮耀的騎士歡呼着、笑鬧着、喧囂着，奔向那早已不存在的榮光。

縱使尊敬家中長輩，她也絕不能容忍對方擅自調動軍隊。

待萬事俱備時，他要將阿爾德昂王家的血脈連根拔起，爲亡兄奪回榮耀。

雖未掌握確鑿證據，但艾薩克堅信阿爾迪昂軍中存在『尚未完全腐化』的亡靈。而不死教團向來視血肉之軀爲褻瀆，任其潰爛消亡。

「我知你已接近劍聖境界，可阿爾迪昂軍中有聖盃騎士坐鎮。我等將士雖能以一當百，卻怕那聖盃騎士攪亂戰局。」

若比隆繼續留在此地會如何？正如先前所料——亡靈身份必將暴露，要麼與喬治騎士團自相殘殺，要麼被當場處決。雖無確鑿證據，但比隆的絕望已如實質般迫近。

比隆戴回方纔放下的頭盔，抓起裝備。莉安娜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動。

當血肉枯朽白骨顯露，他便再無法立足艾利爾王國。唯有離開榮耀的艾利爾戰場，流亡至黑帝國的荒漠。

格奧爾克一族的長老級騎士卡爾伯特·喬治沉聲道。爲此次追擊，比隆幾乎傾巢出動家族元老。這分明是在昭告天下——誰纔是真正掌控格奧爾克一族的人。

「請住手。我從未下達過這樣的命令。」

否則就要與其他喬治軍騎士自相殘殺。

「不必多慮。劍聖並非無敵之輩。待我軍殺得他們暈頭轉向時，只要擒住埃德雷德王，敵軍必潰不成軍。」

這意料之外的溫柔呼喚令她猛然一怔。此刻的比隆不再是她的部下，而是已故父親血脈相連的至親。

「比隆，也就是你開口我纔來助陣，但這究竟是否明智之舉…」

比隆甚至不惜走險棋，派人斬殺使者以穩定喬治軍心。雖知屠殺手無寸鐵的使者既不光彩也不正義，但他仍要阻止和談。

比隆幾乎要咆哮出聲。這場戰爭本不必如此倉促！從黎明軍參戰中他早已悟透：『勝負早在開戰前就已註定』。

敵軍根本無需出手——喬治軍團很快就會自相殘殺。

莉安娜終究沒能攔住她的叔父。

就連進攻聖地的正當名分，也被他牢牢攥在手中。

「叔父大人。」

「叔父……」

『難道真是您將艾利爾的榮耀戰士們變成了亡靈？』

聽到聖盃騎士四字，比隆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他強壓怒火故作從容：

到那時，比隆除了帶着自己的派系逃亡或躲藏之外，別無選擇。

＊＊＊

這時有人持長槍來到比隆面前——正是其子貝奧爾·喬治。莉安娜清楚記得他明明身負致命重傷，此刻卻行動自如。

時間一長，比隆麾下派系裏的亡靈終究會開始散發惡臭。等到戰爭結束，屍體的腐爛氣味消散，到了卸下鎧甲之時，更是無從遮掩。

比隆恨不得立刻追上阿爾迪昂軍痛擊其後腦，卻並未犯下疏於偵察的愚蠢錯誤。既然那位聖盃騎士能說服阿爾迪昂軍撤退，定然預判到自己的追擊。畢竟對方早該清楚——比隆在艾利昂要塞停留的時間所剩無幾。

比隆用蒼白的瞳孔凝視莉安娜，眼神顯出早已看穿她的意圖。

戰火終如他所願燃起。

『身爲艾利爾信徒，這或許是此生最後一戰了』

「請允許我……在戰場上找回最後的尊嚴吧。」

莉安娜決定在那之前與比隆徹底攤牌。

「那是地獄。不存在任何榮光與名譽。」

軍情緊急，部隊迅速完成了出擊準備。

「很好。保持偵察力度緊追敵軍。他們必料到我方追擊，絕不能蠢到自投羅網。」

『那混蛋毀了一切。』

「莉安娜。」

他原打算慢慢說服格奧爾克一族的騎士，在貴族間培植勢力，不斷激化阿爾德昂王家的內部矛盾。最終連莉安娜都會徹底倒向他麾下。

「您有何疑慮，長老？」

「難道您打算放任侵犯喬治領地的敵人就這樣逃脫？敵軍潰敗時正是最脆弱的時刻。我們應該乘勝追擊、擴大戰果，要打得他們再也不敢有進犯的念頭。」

但老騎士的擔憂不無道理。聖盃騎士的存在，對象隆而言同樣是致命威脅。

但莉安娜再次選擇了沉默。

『聖盃騎士……！』

「嗯……好吧。我們就信你一回。」

「騎兵隊整裝出擊！追擊潰逃的阿爾迪昂殘軍！」

數百隻馬蹄撼動大地，聲浪如雷。

「您這是做什麼？」

「阿爾迪昂軍蹤跡指向西南部的赫倫平原！」

阿爾迪昂軍即便等到那時再開戰也爲時不晚。

但比隆早已越界。他透過盔甲投來悲慼的目光，深深望進莉安娜眼底。

那時比隆絕不會只將兒子與部下放逐沙漠。

他自當共赴寒漠，同沐冷月。

「阿爾迪昂軍現身了！」

終極對決的時刻終於來臨。

＊＊＊

追兵來得太快，喬治軍根本來不及偷襲。萬千馬蹄踏響大地，無數偵察兵四散探路，行蹤早已暴露。阿爾迪昂軍嚴陣以待，彷彿早料定喬治騎兵會來襲。

比隆望着阿爾迪昂軍的陣型，牙關咬得格格作響。這是爲全面會戰精心佈置的陣勢——在遼闊平原上展開大規模兵力的正面對決。若是艾利爾的戰士見此定然熱血沸騰，但對比隆而言，這分明是明知陷阱卻不得不踏入的殺局。

「敵軍防備無懈可擊，簡直像故意引誘我們來此。」

策馬靠近的卡爾伯特低聲說道。赫倫平原的地形確實適合大軍團作戰，既然無法在埃里昂要塞打攻城戰，敵人顯然是要引蛇出洞。若乖乖中計在此開戰，實屬不智。

卡爾伯特偷瞄着比隆的臉色小心補充：

「不必硬碰硬，不如先撤退等他們露出破綻時再……」

「全軍備戰！」

比隆的怒喝斬斷了諫言。卡爾伯特雖怔忡卻不敢多言，此刻戰場上所有士兵只需服從比隆一人的號令。

「今日必教阿爾迪昂軍全軍覆沒！連最後一人都要碾作齏粉，深埋地底！」

喬治軍發出震天怒吼，迅速結成衝鋒陣型。比隆死死盯住阿爾迪昂軍的陣列，搜尋着聖盃騎士的蹤跡。那傢伙竟敢放棄守城戰轉而正面會戰，分明是在戲弄自己。但這絕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戰術轉變——對方必然醞釀着更深的陰謀。

『艾薩克……你到底藏在哪兒！』

就在此時，阿爾迪昂軍陣中央湧現一隊騎士，簇擁着那個他苦苦追尋的身影——聖盃騎士艾薩克竟親自策馬而出。見到對方主動現身的架勢，比隆不禁瞳孔一縮。

『難道真要與我正面決戰？』

阿爾迪昂騎士們以艾薩克爲鋒刃開始穩步推進。眼見對方果真擔任先鋒，比隆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

身爲艾利爾戰士的熱血在他胸腔中重新沸騰轟鳴。

全軍準備衝鋒！

比、比隆將軍！敵軍突襲！

「魔女赫卡忒莉正在襲擊我們！」

思緒至此，比隆猛然驚覺一種可能性。恰在此時，斥候淒厲的嘶吼如同鐵釘般鑿穿了他的猜想：

有什麼東西正在襲擊他們。

但早先已派斥候四面偵察的比隆，分明確認過周遭並無伏兵。既然如此，此刻襲擊他們的究竟是什麼？即便真有活物，頂多也就是山中野獸……

斥候的尖叫未落，艾薩克已率領阿爾迪昂騎士團發起了衝鋒。

胡言亂語什麼！戰鬥早已打響！

不是阿爾迪昂軍？比隆這才注意到後方他們來時穿過的森林正騷動不止，斷斷續續的慘叫聲刺破夜空。其他士兵也聽到後方的異響，軍心動搖，陣列開始紊亂。

傳令兵慌亂的報告讓比隆擰緊眉頭。敵襲？此刻聖盃騎士正率領部隊洶洶殺來，戰場上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可、可是！並非阿爾迪昂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