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0. 溺亡之王 0;7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445 字
咔嚓、咔嚓咔嚓——
接連不斷的恐怖脆響從觸手內部炸開。王者掙扎着試圖鬆開纏繞,卻被無形巨力反向鉗制——彷彿有某種東西正從內部撕扯他的血肉。
[這是什麼?究竟——]
此刻傳來的並非鎧甲碎裂聲,而是他自身肌肉纖維被生生扯斷的撕裂響動。
恍若正在被活生生啃噬的聲響。
溺亡者之王這才意識到,驅使自已如野獸般行動的那股本能究竟爲何物。
他明白自己絕無可能憑意志掙脫艾薩克——不,是這個來歷不明的東西,於是毫不猶豫地斬斷了右腿。縱然這是凝聚了最強力量的核心肢體,他卻絲毫未曾遲疑。
斷肢之痛驟然襲來,但比起被活生生啃噬吞嚥的痛苦,這根本不算什麼。
那是超乎常理的劇痛。
溺亡者之王歷經無數惡戰與磨難,受過更重的傷也不止一次。可這般痛楚,卻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被斬斷的腿抽搐着向內壓縮,彷彿巨柱被吸入微小孔洞。溺亡者之王屏息凝神,竟連趁其靜止時進攻的念頭都未曾浮現。
當殘腿徹底消失不見時,顯露之物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蛤蜊?不,是海葵?』
初見時他以爲是個披着甲殼的海葵。
艾薩克的鎧甲關節處不斷湧出密集的觸手。儘管憑藉先前交戰經驗能推斷出這曾是艾薩克的鎧甲,但溺亡者之王縱使窮盡漫長生命積累的學識,也無法看透鎧甲之物的本質。
觸腕用蛤蜊般的吸盤黏連着甲片,笨拙地模仿着人形。那隻手仍緊握着早已熄滅光芒的魯阿丁鑰匙。
頭盔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緩緩轉向溺亡者之王。
它踉蹌晃動數次後驟然適應形態,開始移動。那動作詭異得如同海葵初次操控四肢學步。
雖姿態滑稽,溺亡者之王卻難以直面其鋒芒,步步退卻。
溺亡者之王的腦海中驀然浮現出艾薩克的身影。
『倘若艾薩克本就不是爲通過試煉而來,那我究竟爲何在此?』
這是爲避免因艾薩克的失誤釀成吞噬衆人的慘劇。
以往的『暴走狀態』必須徹底吞噬周圍所有威脅目標纔會結束。若要終結現狀,恐怕得將溺亡者之王完全吞噬,但難以預估所需時間。他更不願將身體完全交給觸手掌控。
『你們天使自己想辦法啊!』
「主教大人!您必須採取行動!難道光明法典要拋棄聖盃騎士嗎?」
噗嗤——嗤嗤嗤!
這句話幾乎衝口而出,但他終究嚥了回去。
『話說這狀態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沒有您真理的世界充滿黑暗與恐懼。求您爲迷途羔羊照亮歸途,護佑纖弱燭火不滅於海風……」
溺亡者王發出混雜着自嘲的低語。
胡安心中陡然浮現這樣的疑問。
『烏爾斯滕做得不錯?我還不太確定。』
初出茅廬擔任祭司時,我曾爲救贖而非奇蹟祈求神蹟。在尚且純淨的年歲裏,點亮蠟燭的光芒如此瑰麗。
對付人類固然強大,但面對溺亡者之王這等天使級存在可能束手無策。可對方不惜自斷手臂撤退,說明仍能對其造成威脅。
『雖說尚有改進空間…但現階段該知足了。』
但那股惡意所指的方向明確無疑,溺亡者之王不敢貿然上前。他催動水流推開艾薩克的同時急向後撤。幸好那些觸手怪物仍困在鎧甲內部,勉強維持着人形輪廓。
溺亡者之王顯然也懷着同樣焦慮。
『這場試煉本是爲我而設。』
艾薩克驀然感受到信仰之力向自己奔湧而來。
***
塵封記憶突然甦醒,古老光明的崇高與秩序之美再度浮現心間。
觸手怪物手持魯阿丁鑰匙攻擊溺亡者之王的招式,分明就是艾薩克自創的高階劍術『八岐』。
『但沒想到連高階劍術都能復現。』
將鹽之議會神明深埋鹽沙漠的正是光明法典。
溺亡者之王的雙眼根本捕捉不到那攻擊的軌跡。每一道傷口都是不容忽視的致命傷。若非身爲擁有無限再生力與龐大軀體的天使,他此刻早已沿着斷面碎裂成無數殘塊。
就在此刻,針刺般的頓悟驟然刺透他的思緒。
『嗯…簡直像在夢遊呢』
即便身體化作觸手怪物,卻仍能維持人形——單憑這點就該爲烏爾斯滕鼓掌。不愧是能爲萊坎斯羅夫鑄造鎧甲的世界熔爐匠人。
『變強了…不,遠不止如此——』
那些傷口並非利刃切割的痕跡,反而像是被獸羣撕咬般粗糙開裂,連再生都異常艱難。每個斷面都蠕動着來歷不明的毒素與病菌,正滋滋作響地阻礙着癒合進程。
鎧甲正承擔着封印容器的職責,防止觸手碎裂或暴走。經世界熔爐匠人錘鍊的鎧甲本就卓越,在這非常時期更能約束觸手。
被溺亡者之王的觸手纏住時,我還以爲這次失手了。雖然在遊戲裏擊敗過他多次,但敗北的次數更多。雖做好了準備卻不夠充分,輸掉也不奇怪。
那高潔的表象之下,竟潛藏着如此怪物嗎?
海面遠端駭浪翻湧,溺亡者之王揮動巨形觸手撕扯海洋。觸鬚之下艾薩克正遭受何等可怖折磨,簡直無法想象。面對這等神話般駭人景象,胡安死死閉眼開始祈禱,生怕多看一眼就要被恐懼吞噬。
「主教大人!快想想辦法!」
「光明之主啊,求您驅散矇蔽我雙眼的黑暗。」
但眼前這存在又算什麼?
雖然觸手怪物施展劍術令人震驚,但細想之下,艾薩克創招時本就考慮了觸手的運動軌跡。
與此同時,艾薩克正以微妙的心情注視着這一切。
***
他急得幾乎落淚,眼前局面令他窒息又絕望。
溺亡者之王卻從中感應到令人顫慄的殺機。
頭部率先前衝,隨後疑似手臂或下肢的肢體重重踏落,軀幹緊隨其後,接二連三的附肢破開水面。即便是沒有關節的溺亡者之王,也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移動方式。
艾薩克的手臂瞬間暴伸數十米。如此違背常理的異變令溺亡者之王駭然,卻根本來不及防備。
八道猩紅傷口瞬間烙滿他的全身。
雖說無人知曉這觸手怪物究竟多全能。
即便如此,艾薩克並不認爲自己會在此終結。
[那就是庇佑你秩序的神明嗎,艾薩克?]
[你究竟是……什麼東西,艾薩克?]
披着艾薩克軀殼的怪物開始在海面奔行——但溺亡者之王無法確定那是否能稱之爲奔跑。
胡安慌慌起身。船仍在風暴中央搖晃,他卻摸到光線最盛處跪定,攥住不知何時掏出的玫瑰念珠,指節攥得發白。
起初他篤信如此,以爲艾薩克必將再度斬滅異端天使,昇華神聖使命。可眼下騎士卻被禁錮吞噬,力量正急速流逝,而自己竟束手無策。
低誦的禱詞聲中,海平線突然躍出破曉曙光。
這或許意味着——他的劍術從一開始就是爲觸手怪物的形態量身打造的。
更像是通過變換身軀部位的順序來實現移動。
看似全然胡劈亂舞,
那小子似乎意識到這樣無法擒獲對手,猛地揮動魯阿丁鑰匙。動作既無章法亦無劍氣,
溺亡者王喃喃自語着,聲音裏透着困惑。當艾薩克挺身而出時,那身影分明崇高如聖徒——即便在獨自面對絕境的時刻仍毫無懼色展露的凜然氣度,甚至讓他自慚形穢。
那麼自己在這場試煉中扮演什麼角色?承受無端指責的角色?體驗無能爲力的絕望?總不至於是要眼睜睜犧牲聖盃騎士這般卓越英雄來責罰自己。
然而胡安同樣焦灼萬分。
鹽之議會信徒們目睹了海對岸的景象,卻只見到艾薩克被溺亡者之王的觸手纏住,魯阿丁鑰匙光芒盡失。這景象意味着什麼再清楚不過——他們頓時方寸大亂,甚至慌亂到去向束手無策的胡安求助。
他體內潛藏着會在危機關頭現身的觸手怪物。
作爲光明法典的祭司,說出這等話語既殘忍又不負責任。
***
『難道這場試煉並非神明爲聖盃騎士安排的突破契機?』
比尋常信徒濃郁數倍的虔誠信仰,飽含熱望的祈禱正加持於身。這股信仰開始凝聚成具象形態,即將顯現爲奇蹟。
艾薩克認得這奇蹟的來歷。
『光輝之翼?』
光鑄羽翼接連從他背後展開。這是普通祭司絕無可能發動的奇蹟——足以讓凡人獲得媲美低位天使的偉力,此刻正源源不斷注入他體內。
一片,兩片,三片……四重光翼自艾薩克脊背赫然綻放。
『難道?』
唯有主教級以上強者方能施展如此神蹟。
艾薩克感知到信仰之力正從遠方鹽之議會的上層船艙奔湧而來。
他脣角勾起笑意。
「看吧,只要去做就能做到啊,靈感先生。」
磅礴神力貫注全身,觸鬚瞬間萎縮消退。艾薩克剛恢復行動力便立即奪回身體掌控權,雲端蠕動的深淵巨掌也彷彿感應到威脅般悄然隱沒。
艾薩克正要踏浪而行,卻發覺身形早已懸停海面之上。光輝之翼自然舒展承託其身,魯阿丁鑰匙重燃熾熱烈焰,蒸騰的熱浪竟讓雨滴未落即化。
這番景象盡數落入溺亡者之王眼中。
心念方動,光輝之翼便推着他疾射而出。
魯阿丁鑰匙的刀尖如離弦之箭直刺溺亡者之王。
刃尖毫無阻滯地貫穿了巨物的眉心。
宛若早已註定。
『什麼?』
艾薩克心頭猛地一震——他原以爲這次總算能勢均力敵地較量,卻沒料到仍是誘敵深入的騙局。但這一次造成的創傷確確實實是致命傷,尤其當光輝之翼使魯阿丁鑰匙強化後,其熾熱與火焰已然暴漲兩倍有餘。
艾薩克凝視魯阿丁鑰匙,猛然憶起溺亡者之王對這把刀異樣的執着。
在連靛藍眼瞳都灼燒成熾白的烈焰中,溺亡者之王終於迎來了期盼已久的時刻。
『這柄刀莫非暗藏玄機?』
「以我爲門……開啓月井儀式」
他宛如朝聖般向艾薩克高舉觸鬚,喃喃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