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39. 千年王國 0;71;

艾薩克仰首望向天空。

蛛網般蔓延的裂隙中傾瀉而下的光芒，將天穹映照得璀璨奪目。展翅的天使羣與華美堅固的建築羣降臨世間。守燈人用千年歲月繪就的天國畫卷，正層層覆蓋在大地之上。那流淌而下的是天國的血液與內臟。

冥界正在崩塌。

如今，既沒有讓死後靈魂安息的居所，也沒有供其短暫駐留以待轉生的空間，更不存在能在無盡鬥爭中一較高下的勇武之地。

當所有過往逆湧至當下，人類正逐漸淪爲無根的存在。

唯有此刻，纔是真實。

[難道不美嗎？]

燈塔看守人緩緩撲扇羽翼，輕聲呢喃道。

這就是我長久以來想象的冥界景象。你應該知道，光明法典可是在物理學領域封神的存在。但法典只能解釋現世法則，無法詮釋死後世界。所以用光明法典構建冥界，簡直是難如登天。

「這難道不違背《光明法典》的規則嗎？」

最令艾薩克無法理解的也正是這一點。

燈塔守護者正是光明法典的天使。他能躋身天使之列，不正是因獲得了光明法典的認可？

無論非人格神還是人格神，總需符合特定編碼才能成爲天使。但守燈人所作所爲，自始至終都違揹着物理法則。

守燈人露出慈師般的微笑。

[艾薩克，宇宙本就充滿死亡。萬物都在衰亡，冷卻，崩壞。宇宙中99%的存在都順從這條法則。但有1%敢於反抗。你猜是什麼？]

不待艾薩克回答，守燈人迅速給出答案。

[是生命。]

守燈人優雅地伸展數百條手臂，突然同時擊掌。清脆掌聲迴盪天際，原本身處聖地魯阿各處躁動的人羣，瞬間齊齊仰首望向守燈人。

[唯有生命纔會奮力反抗熵增——爲求自保而獵殺他者、繁衍後代、不斷探尋突破規則之法。唯有生命如此。但難道因此就說生命違背了光明法典的規則嗎？]

艾薩克頓時語塞，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般。

但燈塔守夜人豈會預料不到？他分明早就洞悉自己心存芥蒂。

我腦中飛速運轉，將燈塔守護者吐露的每個字眼逐個拼湊起來。

但正如守塔人所言，生命的天性本就是掙脫死亡。恰似對光明法典發起的反抗。

艾薩克沒來由地想起了在瑟爾發生的事。

『唯有生命纔會試圖反抗熵增。』

艾薩克幾乎堵死了所有其他信仰的勝利之路。艾利爾和世界熔爐被算計得明明白白，海莎貝不過是艾薩克的傀儡，奧爾坎紀律早已一敗塗地。

燈塔守燈人輕柔撫摸着萊奧諾拉手中的玻璃燈盞，溫聲說道。

莫非他認定艾薩克『理應』站在自己這邊？

『不如先假意臣服，伺機背刺？』

當我降臨這方世界時，正值萬神亂世——衆生癲狂咆哮的黑暗紀元。若說如今的光明世紀是秩序統治，那時便堪稱混沌稱王的年代。親歷過那段荒唐歲月的人們，誰都不願再見混沌重臨。

只要肯投入足夠漫長的時間。

艾薩克後腦勺彷彿捱了一記悶棍。

某種意義上，正是這個命題將千年王國引至此刻，成爲一切事端的根源。

「……其他神明也都贊同千年王國？」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徹底扼殺了任何插手干預的可能性。

『握住我的手。讓你見證終局。』

但艾薩克在燈塔守護者回答前便已知曉答案。

＊＊＊

就連身爲天使的燃燒聖女也被驅逐，貴爲皇帝的瓦爾特澤梅爾亦遭無情放逐——這一切都是燈塔看守人所爲。可當萬事俱已塵埃落定，他爲何還要向艾薩克伸出手？這個疑問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即便如此，其他神明也不可能贊成千年王國的提議。」

[除了深受自毀衝動折磨的艾利爾之外。何必訝異，艾薩克？你做得很好。這個結局是由你與我共同鑄就的。]

不，事到如今再用『區區天使』形容已不恰當——所有信仰與神明，皆在他指尖起舞。

正如所言，生命總會爲存續而奮力掙扎。

站在神明立場，既然事已發生，維持現狀倒也並非壞事。畢竟比起動盪不安的下個時代，延續千年王國更爲穩妥。橫豎他們早已憑藉烏爾班蘇斯法典，捱過了漫長得令人目眩的時光洪流。

雖然格魯瓦魯被艾薩克阻止而黯然消散，但至少證明此事確有可行性。

『我看上去很像漫畫裏的三流反派嗎？』

「爲什麼是我？」

對其他所有人都興致缺缺的漠然態度，唯獨對艾薩克親切熱絡的回應，執拗地要將他拉入己方陣營的行爲，乃至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定然重來再三的習性。

鹽之議會的臣服，艾利爾派的分裂，紅色聖盃的逃亡，與世界熔爐教團的齟齬……就連黃金偶像商團都作爲哲學追隨者助長了千年王國。幾乎所有教團的成立過程中，都有燈塔看守者的幕後操縱。

這世上可還有不受他擺佈的神明與天使？

「因爲我是地球人？」

早在《光明法典》尚未廣爲人知、教團僅是小型宗教的歲月裏，若是那位手持黎明石板、爲教團奠定全部基石的燈塔守護者魯阿丁，或許真能創造這等奇蹟。

所有反抗都是徒勞。

燈塔看守人緩緩伸手，探向艾薩克。

人類掙扎求生，天使奮力搏殺，諸神垂死掙扎，就連艾薩克也爲生存拼盡全力，才終於抵達當下這一刻。而燈塔看守者不過是輕輕撥動方向，便輕而易舉地達成了夙願。

艾薩克突然開口問道。

那個豬神曾煽動瑟爾商人的貪慾擴張勢力，妄圖竊取黃金偶像的信仰——將自身人格賦予無人格的概念之神。

自然不能斷言生命違反物理法則。若說無名混沌是無可阻擋的終局，那麼頑強生存與繁衍的生命，反倒該被稱爲光明法典纔對吧。

[這就是說，你贏了，艾薩克]

古代神格魯瓦魯。

＊＊＊

艾薩克日復一日地觀察着燈塔看守人，心頭只浮現出一個念頭。

[沒錯。生命既是光明法典的造物，亦是萬神之母塑造的結晶。二者如同硬幣的正反兩面，本就渾然一體。那些享用着萬神之母所創混沌造物的存在，不過是因畏懼這份力量，才躲進名爲光明法典的堅固牢籠。]

『生命總會爲存續而奮力掙扎。』

之前積蓄的所有力量，全都用在抵擋外經上了。

換言之，燈塔看守者追求的『千年王國』，不僅完全符合光明法典的旨意，甚至還獲得了衆神不得已的贊同票——連無名混沌的意志也不例外。

燈塔守衛者正肆意濫用着人類、天使乃至衆神這份共同的殷切期盼。

「如你所說，我曾是你忠實的工具。如今已物盡其用。爲何還要留在身邊？」

即便被稱爲救贖者的鹽沙漠已開始融化，但要徹底解放仍需要數百年光陰。

他實爲執掌衆神、揮斥方遒的全能長子。

對方掌握着世界最大教派的權柄，擁有威懾諸神教義的威能，就連號稱實現一切願望的邁達斯之手也臣服於他的燈下。

追求世界永續，抗拒混沌引發的終末——這本是所有存在的共同願望。

守塔人眼含笑意說道。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燃燒聖女那樣發起徒勞的攻擊，最終在烈焰中燃爲灰燼。

[握住我的手，讓你見證終局後煥然一新的世界]

確如所言。

「那麼……」

本質上，燈塔看守者本就是同時侍奉光明法典與無名混沌——亦即萬神之母——的雙神天使。

不過是覆在光明法典表面的虛僞面具。

『區區天使真能謀劃至此？』

＊＊＊

只能這麼解釋。

燈塔守護者早已給出足夠暗示。彷彿刻意等着艾薩克自行領悟。

此刻方能理解燃燒聖女向守護者施展信仰證明時何以反遭焚身，亦明瞭她臨終前從艾薩克身上確認了什麼。

莫非守護者與艾薩克同樣受無名混沌遴選墜此世界？亦是曾遊玩過《無名混沌》的玩家？不過艾薩克現身於遊戲正式開服十數年前，而他僅是早降臨千年之久？

遙遠異界相逢的陌路二人，愕然凝望着彼此迥異的形貌。

燈塔守護者對着艾薩克的追問微微一笑。

[當我墜入這個世界時]

從第一句話起，他就已經肯定了艾薩克的提問。可這傢伙絕口不提世界觀、狀態欄，還有消息提示之類的事情。

[這是個徹底瘋狂的世界。萬神亂世達到頂峯的年代——阿貓阿狗都自稱神明脅迫活人獻祭，人獸神雜交共生，數不清的邪教橫行。現在用混沌黏合人體？比起當年簡直小巫見大巫]

燈塔守護者抬手遙指天穹之上的烈日

[現在太陽東昇西落是理所當然的——但過去並非如此。曾經太陽起落全憑『日神金車』的心血來潮，地震山巒隆起皆由『大地巨人』何時睜眼決定。]

燈塔守護者用深邃的目光掃過已然歸於平靜的地平線。

[我們把日神金車砸碎拋向蒼穹，將大地巨人顱骨劈開投進世界的熔爐。但凡自稱古神的見一個殺一個，那些耀武揚威的龍族也被盡數滅絕。像精靈那樣活得太久的種族全都清了場——這事兒艾利爾幹得漂亮。要不是矮人自覺躲到北方羣島，他們也是同樣下場。那些垃圾聖物、不該存於世的罪惡、人類不該知曉的知識，全都塞進了利希特海姆的祕密書庫。]

艾薩克聽着燈塔守護者講述光明法典教團與其聖騎士、祭司們千年來的偉業。

這宏大工程絕非僅僅爲了鑄就千年王國。

那就是我將『常識』植入這個世界的方式。

燈塔守護者本質上就是光明法典本身。

他爲這片混沌的世界帶來了名爲物理法則的堅實秩序，堪稱先知。

那時雖已有光明法典信仰，但不過是單純崇拜光的教派。我如今享有的奇蹟之力多半源自於此——如今這力量已近乎象徵。

但這並非真正的《光明法典》。

相隔千年遇見同鄉時，他心中翻湧的萬般情緒。

難道成爲天使後，即便死去也要永遠承擔守護世界的使命嗎？

你以爲我是因爲熱愛這個世界，才完成所有偉業嗎？

[所以你必須留在我身邊。艾薩克。]

燈塔守望者向艾薩克伸出手。這位神性天使的指尖竟透着懇切，宛如乞求憐憫般微微顫動。

燈塔守護者用疲憊的目光凝視艾薩克。

雖然大可以說『我會阻止這種事情發生！』，但若艾薩克死後呢？

艾薩克頓時明白了燈塔守望者面臨的困局。

「……難道不是？」

當年那套被衆神輕易扭曲動搖的脆弱秩序，硬是被燈塔守護者這位超凡者用現代知識作錘，將世界鍛造成平整模樣。

在混沌翻湧的浪濤中，那個男人如燈塔般巍然屹立，守護着秩序的光輝永不傾頹。

這理由雖然荒唐到可笑，但正是這個讓燈塔守護者怒火中燒的緣由，恰恰也是他選擇成爲光明法典天使的契機。

過去千年間，我已在烏爾班蘇斯邊境屢次阻止世界毀滅。災難頻率日漸攀升，破壞力持續加劇。值此危局，召喚者滿神竟妄想回歸亂世。這般浩劫難道還嘗得不夠？難道真以爲日後能永絕後患？

[別人不行。千年王國裏唯有你能與我並肩而立。唯你一人！]

千年王國竟是他掙扎守護這個世界最後的手段。

那麼歸根結底，自己究竟會成爲什麼？

「……還會繼續發生的。」

艾薩克想象着千年之前墜落於此的地球人——那個在世間輾轉千年的存在。縱然早已失去人類形貌，化作截然不同的維度級存在，卻仍舊執着守護世界。

他果然是光明法典的先知。

不。純粹是因爲太操蛋了。世界總該有點起碼的一致性。

艾薩克從容應答。畢竟其他神明憧憬的方向若稍趨極端，同樣可能墮入不遜於彼的地獄深淵。

他是維護世界一致性的存在。必要時甚至會將世界永遠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