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2. 深埋黑暗之物 0;11;

仅奉命驻守此地的活体铠甲们，首次渗入了名为恐惧的异质情绪。艾萨克眼中厉芒乍现，粗暴地撕开铠甲。触须连一丝灵魂残渣都不放过的吞噬景象，令活体铠甲们遭受了精神冲击。

十余具苏醒的活体铠甲瞬间魂体崩散，惊慌逃窜出洞穴。

『幸好契约联结不够牢固。』

虽说是艾萨克刻意注入神圣力扩大效果，但这些活体铠甲本身就制作粗糙。仅触发暗黑圣餐礼特性便有如此成效，看来不必在意低级士卒的威胁。

『虽说必须展现触手才能华丽灭敌这点实在麻烦……』

艾萨克扭头看向受暗黑圣餐影响的艾丹。他特意上演这出戏码，也正是为了这个家伙。

为了能随意操控这个如幽魂般无法逃离、因恐惧而僵直的男子。

果然，艾丹正瘫坐在地瑟瑟发抖。

可他眼中闪烁的却不是恐惧。

一句出乎意料的低语从他唇间滑出。

「您是逐梦者……」

「什么？胡言乱语些什么？」

艾萨克皱眉盯着艾丹。

艾丹猛回过神，慌忙起身。可他眼中涌动的竟是憧憬与敬畏——这完全背离了艾萨克的预期。

这时艾萨克突然想起暗黑圣餐的另一重效果：

『目睹圣餐的敌人会陷入恐惧或混乱，而您的追随者将进入宗教性狂喜状态……』

荒谬的是，艾丹似乎早已开始追随他。艾萨克暗自思忖这家伙究竟从何时起效忠的。

「刚、刚才那是何等神迹？」

艾丹终究没能具体说出『那东西』为何物，但艾萨克瞬间心领神会——自己完全会错了意。

艾丹并非原本就追随他，而是目睹黑暗圣餐仪式后才皈依的。

盐之议会信徒大多深谙神学——毕竟需具备鉴别圣物的学识。其中那些专司追寻议会圣物与遗产的特定职阶者，即所谓『考古学家』，更是拥有卓越的神学造诣。

若说因坚信人生短暂而死后世界永恒，这些行为尚可理解。但艾萨克无法理解的是——那个死后世界究竟如何跨越界限，竟能侵入现实侵蚀人心。

有人视他为复仇者，亦有人尊他为天使，更有人将他奉作虔诚的圣杯骑士，甚至还有人认定他是要铲除腐败教团的革命家。

准确来说，是冲着触手。

「原来如此……所以您说能将空圣物炼成盐议会圣物。潜伏在光明法典麾下，也是为了避开他们的耳目……」

近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异象，似乎都与这隐秘联系隐隐呼应。

检视兵器时，艾丹不断偷瞄艾萨克。他眼中堆满未解的疑问，似乎在确认方才所见的神迹是否真实。

奥尔坎纪律团距百济国路途遥远，外界多半只会当作某种异域奇兵罢了。

见艾萨克怔怔出神，艾丹小心翼翼靠近。若知真相并非神圣存在而是触手怪物，他定会失望，但没必要过早揭穿。艾萨克揉着刺痛的眉心答道：

卡尔森·米尔特曾在虚实难辨的幻境中对他说过的话蓦然浮现。

「说来听闻，身负强大神力者常与死后世界产生联结。有人因此遭邪力侵蚀，有人沦入堕落。还请艾萨克大人务必当心。」

「正是。神圣力乃乌尔班苏斯降下的伟力，汲取愈多，现实与彼界的壁垒便愈薄弱。听闻天使常驻死后世界，正是这个缘故。」

盐之议会的信徒们正疯狂搜寻盐沙漠下埋藏的神迹，他们最终目标正是撕裂沙漠、宣告神明复苏。若此时出现手握线索之人，哪怕对方是艾萨克，他们也定会迫不及待地上前搭话。

「大概是与不死教团主教交手时的后遗症发作了。」

『若想了解你目前的处境，就去问盐商人吧。』

＊＊＊

『既是他自己先入为主，我何须负责？上当的人活该。』

虽觉荒谬，却隐约感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异状，或许正与此有关。

『正好，等驯服得顺手些就去问问。』

艾丹·贝尔贝克正是这样的考古学家之一。

这正是死后世界的正式名称。

[无名混沌正凝视着你]

盐之议会作为主流教派却格外奇特，崇拜触手的信徒不在少数。只因部分盐议会的天使呈现海洋生物形态——更确切地说，是头足类生物的样貌。

『……倒也怨不得他心生困惑。』

如今竟出现将他错认作神明的家伙，但艾萨克从无刻意迎合他人而粉饰自我的念头。

若是东方兽人游牧民族的手笔，倒确实说得通。虽涉及第三方信仰体系，艾萨克反而松了口气——总不能将这批兵器全部熔毁，终归要物尽其用。若采用与格尔托尼亚帝国有宿怨的不死教团或红色圣杯的制式，怕是瞬间就会暴露。

「施展强大神圣力就会连接死后世界？」

若对方自行误解反倒便于利用——这般好处便已足够。他可不打算为配合他人妄想而委屈自己。

烙在他视网膜上的残影，分明是那个黄衣男子。

「不死教团主教…啊啊，我见到战斗痕迹了。您轰开了乌尔班苏斯之门。虽只是暂时开启，卷入此等事件会遗留后遗症也是自然。」

「此乃吾主显现的神迹。」

乌尔班苏斯。

『果然不是世界熔炉工匠所铸之器。』

据称，乌尔班苏斯这一古语0;或神祇用语1;虽被称作死后世界，但对天使或神兽而言，这分明是他们栖居的真实之境，故该称谓并不精准。

但艾萨克更想知道的是艾丹能提供什么答案，而非他纠结的问题。

要量产如此精良的兵器，必然有国家或教团级的势力介入。可这些武器的制式特征既非光明法典体系，也非不死教团或红色圣杯的风格。盐之议会那边更是缺乏技艺精湛的铸器师。

虽暗自期待过，但这些兵器自然非熔炉工匠手笔。那群匠人只愿精心锤炼每件武具，从不屑于批量生产军用品。

该死……

残像迅速消散，艾萨克却迟迟无法从冲击中恢复。他同时咬牙切齿地想：这该死的东西究竟什么来头，为何要如此纠缠自己？

但『现实』截然不同。

艾萨克查验了废弃矿坑中藏匿的兵器。武器保存状态干净得惊人。

艾萨克对艾丹知晓这些信息并不感到诧异。

艾萨克双腿发力踉跄站稳，勉强撑住摇晃的身形。

拿非利与生俱来的超凡魅力既令艾丹噤声，又赋予话语绝对说服力。早已受黑暗圣餐影响的艾丹，开始狂热地为艾萨克的真实身份自圆其说。

艾萨克洞悉艾丹的念头后，当即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

刹那间，不知是残留的怨灵碎片还是催化剂作祟，一阵刺痛般的战栗窜遍全身。虽微弱到不足以造成伤害，却仍有闪烁残影掠过他的视野。

虽知死后世界关乎所有信仰，但玩家死后可重开一局，自然对此漠不关心。

此人不止屡次出现在他的噩梦中，更在亡灵浪潮席卷时——向着他缓缓招手。

显然这指的是艾丹——这个别称精准捕捉了盐之议会信徒的特质。

当初仅以游戏视角接触这世界时，艾萨克对死后世界毫无兴趣。

有人为进天国甘愿在修道院苦修、在战场抛洒热血，也有人因惧怕地狱之刑，索性自甘堕落成社会最底层的野蛮人。更有甚者背叛家族与主君，投身异端信仰而成为天使。

＊＊＊

艾萨克探查活体铠甲脱离后的盔甲内侧，突然发现一道咒术催化剂。他用指尖摩挲着催化剂表面，试图辨明材质。

「详情不便相告。」

『莫非出自奥尔坎纪律团？』

「您还好吗，艾萨克大人？」

艾萨克借威势压服了艾丹。

艾丹的话语激起了艾萨克的好奇。

艾萨克心中微动。

盐之议会的考古学者，果然通晓诸多秘辛。

而艾萨克的触须乍看与章鱼腕足别无二致，尽管形态要狰狞可怖得多。

艾萨克看得出他正在拼命思考，但懒得逐一解释。

『但这既不是不死教团的制式，也不属于红色圣杯的风格。』

「您原来不是光明法典的圣骑士！」

或许是活体铠甲们精心维护之功，亦或是洞穴结构使然——不知如何设计的矿坑竟湿度偏低且氧气稀薄，加之亡灵散发的凛冽寒气，反倒造就了绝佳武器仓库。

「能否说得更详尽些？」

艾丹沉吟片刻，似在搜寻恰切比喻，终是开口道：

「艾萨克大人可是独生子？」

「什么？」

「呃，意思是独自降生之人。不借助任何祖先、家族或机缘，独自诞生的存在。本该只存在于神话中的概念——毕竟现实中不可能有这种人。」

艾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您以为自己所有的言行都出于自由意志？并非如此。那是乌尔班苏斯在操纵您。世上所有人皆是如此。」

「我倒从没经历过吃饭时圣光命令我拿起勺子，走路时耳语指示先迈右脚再抬左脚的状况。」

「但您确实懂得使用勺子与行走的技巧。世间万物皆受过去影响，确切说是受已逝之人的支配。您饮食起居的方式，全是亡者创造的范式。」

艾萨克最先想到的是集体潜意识或DNA这类刻在身体里的记忆。但无需扯上如此宏大的概念。

寻常的文化、道德、礼仪、规范，早已细致入微地主宰着人类潜意识。

「这些事物的总和便是乌尔班苏斯？」

「没错。所以准确来说，不该称之为死后世界，而应称作乌尔班苏斯。若说死后世界，听起来就像只是亡者前往的场所。」

「这么说，我的奇迹越强大，所谓的自由意志就越稀薄，实则是死后世界的意志在取代我行动？」

「可以这么理解。或许有人会称之为真信徒觉醒，或顿悟成圣，甚至尊为……天使。」

信仰本身即意味着承受『该如何行事』的无形压力。

初信者尚能保有自我本色，信仰尚未对其施加重压。

但随着时间推移，获得愈强力量与愈高地位时，降临的压力注定愈发汹涌。

当事人或许以为这是『信仰深化』，但艾丹解释道，实则是死后世界意识与个人逐渐融合的现象。

艾萨克沉吟片刻，缓缓给出回应。

艾萨克闻言瞬间想起某个词汇。

「通常开启乌尔班苏斯之门时，显现的都是与开启者相关的死后世界。阿尔·杜阿扎德身为不死教团成员，理当出现黑帝国般的景象——冻土徘徊的怨灵、遭污染的畸变生物之类。但……」

万物都在熔融扭曲的异界。

乌尔班苏斯的恶意与执念，正精准锁定着艾萨克。

枯草之下覆满了白色沙砾。

「古怪？怎么说？」

「说起来，当时阿尔·杜阿扎德留下的痕迹确实古怪。」

有何不同？

「呃，嗯。也可以这样理解吧。或许这一切都只是隐喻性的表述。」

这时艾丹又补充道。

无名混沌抹去全人类三分之一人口的恶名昭著事件。

最初确实出现了这些征兆。游荡的幽魂与冻死的枯植。但随后展开的世界，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多亏艾萨克大人的力量触及之处，世界已『正常化』恢复原貌，但地底深处却并非如此。那显然与不死教团的死后世界毫无关联。

白死病。

「但这不仅是信徒，普通群体中不也常见此类现象？」

艾丹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后点了点头。

但最近艾萨克频繁遭遇的噩梦现象，用艾丹的理论却能得到完美解释——那绝非普通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死后世界，或者说乌尔班苏斯的某个角落。

个体融入集体时，被集体同化实属寻常，本无需搬出死后世界、神明或天使这般宏大的概念。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依靠文献研究的学者，根本无从求证乌尔班苏斯或神明究竟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