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96. 世界表皮之下 0;3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3902 字
不受凡尘消亡威胁的世界啊。
艾萨克死死盯住贝谢克。这话听着倒像那么回事。
「这话听着仿佛世界即将毁灭似的。」
「世间从无永恒之物。」
贝谢克懒洋洋地笑着低语。
「研究《光明法典》时我就早已察觉。深研经典的神职者都知晓这个真理——火必熄灭,香必散尽,高耸之物终将倾颓。此乃光明法典为世界定下的法则。」
艾萨克用自己认知的概念称呼这种现象。
熵0;Entropy・无序1;。
树木燃尽的余烬无法重燃。
那灰烬即是熵增。终有一日,宇宙间所有『可燃之物』都将焚尽,热量散逸无踪,辉煌能量尽数冷却,再无半点光亮。
宇宙终将被熵填满。
「光明法典创世之时,早已为世界设下终局。灯塔守护者最先知晓这个真相……而今我也已然领悟。」
艾萨克静静思忖这个世界的世界观。
虽说是物理之神主宰的世界,却有太多违背常理之处。そもそも物理学若要有神明干预,本就是荒唐之事。
他们以奇迹之名虚空生火,起死回生,施展不可能之力。这无异于逆转熵增——仅因世人坚信其『可行』,便能成真。
而信仰正是将这种可能性化为现实的媒介。
所有物理学的谬误都源于神明。
『简直像童话一样呢。』
神明既是万能的工具,亦是万能的敌人。
艾萨克想象着这个童话般的世界观中末日的模样。于他们而言,终结应当是熵值饱和的世界。但若存在对抗熵的神性存在,而威胁神性存在的强敌又『依照人们的信仰』以隐喻形式存在呢?
不,难道只有贝谢克和卡尔森吗?艾利尔派系呢?红色圣杯的逃亡呢?与世界熔炉的冲突呢?或许艾萨克根本无从算计——世上可能存在着无数个卡尔森与贝谢克。
换言之,不死皇帝或许并非加害者,而是头号诈骗受害者。
而此刻的他,依然不认为自己有丝毫改变。
艾萨克指向贝谢克发话,贝谢克却没应声。
「我的信徒们——那些被众神游戏无情牺牲的存在,被光明法典冷漠条款碾碎的生命!只要他们能继续追逐未竟的梦想,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即便是与灯塔合作!」
贝谢克发出低沉的怒吼,朝着艾萨克厉声喝道。
无论是献祭无数生命,还是强加无谓的牺牲。
在这个世界上,至少无人能否认这份坚如磐石的信仰。
「从『无名混沌』到『九大信仰』——你们都坚信世界终将被光明法典的秩序所主宰。这意味着,你们同样相信法典必将带来毁灭。终有一日,无名混沌将吞噬整个世界。而你现在却说……要阻止这一切?」
即使熵值逆转的事件自行发生,充其量也就是『哦,居然可行』这种程度的反应。
引发这场浩劫的存在,根据人们的『信仰』,化作了形态可怖的怪物——这种具象化的形态更易于被世人理解。
「这话说得……明明是个神明,听起来却像要犯下背信之举呢。」
死者起身行走于世,还有什么比这更公然亵渎光明法典?但曾是虔诚信徒的贝谢克却做到了。
他声音发颤:「难道要我们平静地接受现实?这个宇宙向来如此——它冷漠无情,严酷至极,简直残忍到令人发指!」
艾萨克骤然领悟了『令世界毁灭的存在』的真身。
贝谢克主教在灾变中找到了生机——将信徒转化为不朽亡灵。
「使世界走向灭亡的,是无名之混沌。」
这声咆哮让艾萨克猛然想起某事。
「为何?」
贝谢克发出一声阴冷的笑声,低声说道。
贝谢克猛地起身,俯身逼近艾萨克,几乎脸贴着脸厉声质问。
最虔诚者犯下最彻骨的叛教之行。
或许有人会指责这个过程残酷无比,但灯塔守护者根本不会在意那些非议。
倘若艾萨克能多思考一分、多钻研几分,或许结局便会不同。他或许会怀疑自己的信念存有谬误,察觉到其中的疏漏。
「对灯塔守护者而言,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阻止终将到来的毁灭。」
***
艾萨克微微偏头,目光如炬地凝视着贝谢克。
这不过是重塑规则罢了。即便要重筑宇宙根基、再排星辰列位,碾碎底下几颗砂砾又算得了什么。
可惜这位物理学家只是半瓶子晃荡。
因为在艾萨克眼中,物理法则早已超越信仰,成为理所当然的真理与常识。
「这我也不清楚。」
「背教行为……那是从创建不死教团那一刻起,就已经犯下的罪孽。」
然而灯塔守护者终究还是失败了。
不死者们化作阻隔毁灭的防波堤。
毫无疑问,即便是毕生虔诚侍奉神的修道院长,在『信仰之心』的较量中也赢不了艾萨克。
这个世界因艾萨克而改变,但即便没有他,计划也注定失败。
所有被遗弃、被遗忘、被损毁的残骸。
这个曾只顾苟活的艾萨克成为统军者,绝非仅为一己私利。若有人说『时辰到了就都去死』,他同样会奋起反抗。
只要信念足够坚定。
「若存在那种可能的力量!若有丝毫可能性!您难道能平静接受『时辰到了就该死』这种话吗?」
连这些残渣都化作苍白灰烬、再无法获救的存在。
他们竟疯狂『渴望』着世界终结。
更何况在这连死亡都能暂缓的『可能』之境。
种种迹象表明,引导贝谢克成为不死皇帝的正是灯塔守护者——他甚至不惜修改乌尔班苏斯法典来阻止其消亡。
「正是如此。」
在无名混沌信徒眼中,这个世界本应在三百年前毁灭。或许正是灯塔守护者阻止了这场末日。
他们的教义与奇迹获得响应,仪式成功召来了灭世灾厄。
此前那些无名的混沌眷族曾向他透露过『不死皇帝与灯塔守护者的骗局』。
灯塔守护者早已洞悉不死皇帝拥有阻遏末日的力量。
『虽说以为是梦境才贸然刺下去…但若真死在这里,该不会实际也会毙命吧?』
草垛燃起烈焰,噼啪作响地化作灰烬。
「那家伙甚至不惜违背光明法典也要建立的千年王国,到底是什么?」
守护者联合不死皇帝,试图将卡尔森推上神座。旨在取代无名混沌的九信仰之位,最终创造没有终焉的世界。
『这个世界不是会随信念而改变吗?因为我坚信……若世界依照《光明法典》的原理运转,『必然』会走向灭亡。』
「还有你……既是皇帝,又是灯塔的守护者。」
艾萨克将线索重新梳理。
贝谢克不过是因反抗秩序『存在可能』,才揭竿而起。
艾萨克回想起当年从修道院获得『信仰印证』的情景。
外经怪物与无名混沌统御的『残余物』,其实正是熵的隐喻。
艾萨克哑口无言。
三百年前,无名混沌教团因某种缘故突然崛起。
「没错!我确实与灯塔守护者勾结!那家伙对信徒的死活漠不关心,却对我的诞生展现出极大兴趣。不——或许从一开始诱导我降生的就是他!但是!」
现在一切终于串连起来了。灯塔守护者正利用不死皇帝,刻意构筑防止『必然到来之毁灭』的基石。
艾萨克在寂静中独自绷紧神经,喉结滚动咽下唾液。他手中仍紧握着那柄为刺穿贝谢克而准备的利刃。尽管先前口出狂言,此刻他却暗自思忖:也该从这该死的记忆幻境中苏醒了吧?
「那么我注定无法站在你这边。」
「这……」
听到贝谢克平静的回答,艾萨克沉重地叹了口气。
而『第二人选』自然是卡尔森·米尔特。
我实在受不了《光明法典》对人命漠不关心的态度,为了至少能救下眼前这些人,才选择了背弃教义。这算什么大错?换作是你,不也会为了守护重要之人豁出一切吗?
即便荒谬绝伦之事在眼前上演,艾萨克也从不深究。对他而言,地球是圆的、大地是坚实的、苍穹永悬头顶——这些物理学真理如同呼吸般自然。
反抗岂非理所当然?
此刻火焰仍在催动熵增狂舞。在贝谢克眼中,就连这片寂静景象也仿佛煽动着末日降临。
贝谢克调整呼吸,压低声音呢喃。
「我从未见过。虽然灯塔守护者与我的目标一致,但实现过程未必相同。」
不死教团阻止灭亡的方法很简单。
只要全员化作亡灵,自然无需再畏惧死亡。
艾萨克忽然觉得若全人类都化作亡灵,至少不用愁温饱问题,碳排放会减少,环境污染也会消失。虽似玩笑,这确实是抑制熵增最极端的方式。
「但灯塔守护者根本不关心人类。那个残忍的存在,当真会为了人类追求世界永续吗?艾萨克,想象一下——由灯塔守护者支配的永恒世界!」
根本无需思量。
显然,『不死皇帝』对人类的关爱与兴趣更为浓烈。他连自己的信徒都不过度管控,即便施加约束,也仅仅是为了赋予他们目标感,避免其陷入虚无。
虽是冰冷亡灵,却怀炽热之心。对人类的挚爱令他蜕变为神,竟将幽冥地府拖入凡尘,创下此等神迹。
「若您真盼世界永续,不愿见万物湮灭,若对人类怀有赤诚之爱……那么该追随的并非光明法典,而是与我同行。难道不是么?」
艾萨克阖上双眼。他深深呼出一口气,终于开口回应。
「此言无虚。」
艾萨克沉声回应贝谢克。任何辩驳皆无意义。
贪生畏死,惧失所爱,愿见世间倾覆者终究寥寥。虽不敢断言绝无——譬如那些无名混沌信徒——但至少艾萨克绝不渴求此般结局。
「故而这般抉择才令人煎熬。」
艾萨克擎起匕首,猛然刺入贝谢克胸膛。贝谢克霎时蹙眉,垂首凝视精准贯穿心脏的利刃。
他颓然跌坐椅中,叹出一缕浊息。鲜血渐染袍襟时,闻他喃喃低语:
「下次再来劝您。」
「徒劳无功。」
「岂因艰难便轻言放弃。」
艾萨克无法挣脱记忆泥沼的原因在于——这段记忆始终『停滞不前』。
***
嘎吱——咯吱——
更何况艾萨克已然明悟——当深爱世界之人同时成为可能引来灭世浩劫的存在时,抉择的时刻正步步逼近。
要想从山上老人的记忆囚笼中脱身,他只需完成一件简单的事:按部就班推动记忆进程。唯有如此,他才能重返现实。
『若光明法典开始与你为敌,当如何?』
艾萨克原以为这不过是政斗阴谋的隐晦暗示。但如今掀开世界表皮窥见真相后,话语间竟透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似乎没有任何眷属察觉到艾萨克的异常状态。
艾萨克的视野逐渐涣散。
不得不承认,他的说辞确实触动了艾萨克。毕竟此人已亲眼见证这个世界的外壳何等单薄,何等草率。
『若你深爱的世界执意将你诛杀,当如何?』
艾萨克在骨骼碎裂与血肉啃噬声中猛然睁眼。此刻他身处迷宫峡谷,正目睹自己的眷属们撕扯啃食着山上老人的躯体。
借由山上老人窥探过往,不知是否早在那位不死皇帝的谋划之中。但他确实精准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契机。
果然是不死皇帝想说服我,才刻意把我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