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4. 債必償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172 字
『恢復得比預期要快呢。』
艾薩克俯視着在旅館下方迅速恢復活力的瑟爾市場,默默思忖。
這裏本就是商業中心,加上黃金偶像商團承擔了大部分損失,商人們才得以重振旗鼓。當然商團自身損失慘重,但究其根源是內部人員失職,也怨不得旁人。
而所有傳聞的核心都指向艾薩克。
當羅厄克斯幣開始暴跌那夜,無數人目睹艾薩克追擊尤克哈爾的場景。雖無人知曉具體細節,但他逮捕操縱幣價的邪惡魔藥商人、挽救瀕臨破產商販的傳聞已如野火般蔓延。
流言遠未止步於此。
暗地裏流傳着古代神復甦、紅色聖盃俱樂部吸血鬼現世的奇談。這些傳聞聽起來雖荒誕,卻因與『聖盃騎士』扯上關係而顯得煞有介事。
動盪年代的人們,本就渴求些振奮人心的故事。
對商人們而言,與其承認自己被貪慾矇蔽雙眼,不如說成是蒙受崇高聖盃騎士相助、從而擺脫精神控制來得更動聽。
他們選擇遺忘羞恥的記憶,成爲傳說中聖盃騎士的盟友。雖是逃避責任的舉動,但對艾薩克而言並無壞處——這些人將散入大陸各處,傳頌他的英雄軼事。
「嗯?」
艾薩克忽瞥見一隊衣着華貴的貴族騎馬穿過市場。見他們正朝黃金偶像商團駐地而去,他嘴角揚起笑意。
『時機終於到了。』
他邊收拾行裝邊向某處待命的海莎貝發出意念傳訊。
天花板木板倏然翻開,倒垂下睡眼惺忪的吸血鬼少女,髮絲如瀑垂落。
「你平時都睡在那兒?」
「只有這裏既無人打擾…又避得開陽光……」
身爲吸血鬼的海莎貝過着晝夜顛倒的生活。雖非如瓦爾萊卡獵人般完全不能白日行動,但即便適當遮蔽身體,行動仍會嚴重受限。
「您有什麼吩咐嗎?若是教團事務,目前一切進展順利。」
海莎貝近來專注在夜間活動,一面打理初具雛形的無名混沌教團,一面收集市井流言。
艾薩克計劃始終將這個教團僞裝成隱藏在光明法典深處的信仰。現實宗教中不乏此類先例——皆因教義解讀稍顯分歧便分裂出的新教派。
艾薩克裝作若無其事地望向遠方。若只論大體框架,這說法倒也不算錯。
「我的領地鄰界有處叫亨德拉克的封邑,雖然地勢險峻,卻是昔日的礦業重鎮。我與其前任領主里斯亨·亨德拉克伯爵合作多年。」
「唔,果然不愧是虔誠的聖盃騎士。其實我想資助您的旅程,順便……有個不情之請。」
「不知您專程來訪所爲何事?總不至於是爲了表彰我吧?」
更何況此次事件中獲利最豐的,正是他自己。
究竟是受神啓使命的聖體更高貴,還是借用神權的祭司團體更尊崇?
貴族與聖騎士的關係向來微妙。以《光明法典》爲國教的格爾託尼亞帝國,雖教團勢力龐大,但皇權同樣不可小覷。
「我是艾薩克。」
『這個架勢,應該算搶佔先機了。』
「科文·雷哈特伯爵。願榮耀與祝福與您的旅途同在,聖騎士大人。」
艾薩克靜候着,想聽清雷哈特話中深意。當那些關於他的傳聞如潮水般從對方口中傾瀉而出時,騎士不由得怔住了。
『亨德拉克!』
***
「…….」
準確說是狀態欄的功勞——不過那也算神啓的一種,倒不算說謊。
「終於要走了。」
伯爵的態度讓艾薩克頗爲滿意。
「……商人們霎時清醒俯身叩拜,終將邪神徹底驅逐。更有傳言說您散盡資財,慷慨救助那些受盡苦難之人。」
反正他們從未打算顯露真實面目。
『給你低頭倒也罷了,可要對個含着金湯匙出生的貨色卑躬屈膝,想想就讓人窩火。』
商會接待室裏坐着先前艾薩克俯瞰市場時見過的貴族男子。這位連黃金偶像商團分部長都難以請動的貴客,此刻正緊張地望着艾薩克。
但無論如何,此刻雷哈特伯爵好不容易纔說服了『正要重啓神聖征程的聖盃騎士』,場面儼然成了卑躬屈膝的邀約——伯爵雖未察覺,但無形中已對艾薩克顯露出恭順姿態。
艾薩克勉強擠出謙遜回應。見對方讚不絕口,他立即切入正題轉移話題。
趁着艾薩克故作疏離的空檔,雷哈特將這沉默當作謙遜的默認,小心地雙手交握。
咚咚。
凱特琳看着已經收拾好行李、連鎧甲都穿戴整齊的艾薩克,臉上露出微妙的神情。艾薩克則擺出一副真心覺得抱歉的表情回答。
那裏不僅是黎明軍起義的導火索,更是多方勢力角逐的戰略要地。艾薩克正盤算着如何在此建立據點,機緣竟主動送上門來。
『眼下雖然只被當作光明法典的一個分支……』
艾薩克被這個意外出現的名字驚動,面上卻不露聲色。
「不過是遵循神明指引之路罷了。」
「但不久前,里斯亨·亨德拉克子爵因不明病症去世,其子凱爾·亨德拉克繼承了爵位。我本已決定與這位新任領主延續友誼往來……誰知凱爾·亨德拉克竟被來路不明的女人蠱惑,開始搞起放債的勾當。」
雷哈特小心翼翼地開口。
而這樣的姿態先機,往往能在商議報酬時佔據優勢。
留着精緻鬍鬚的貴族雷哈特清了清嗓,如同揭開故事序幕般率先開口。
「您過謙了。但我一路行來聽聞的傳聞,似乎並非僅是遵循神諭的朝聖者所爲。」
但不明就裏的凱特琳還是連哄帶求地把艾薩克請到了商會。
正因如此,忠於皇帝的貴族武力集團與效忠教團的聖騎士之間,難免暗流湧動,彼此較勁。
海莎貝也不多問,倏地將腦袋縮回天花板夾層。不知爲何,她近期始終對滯留瑟爾城感到不安。不論原因爲何,只要能離開此地便足以令她欣慰。
恰在此時,一位聖盃騎士如流星般降臨,誓要剷除邪神。
隨着艾薩克聲名遠播,這個"教團"也藉着口口相傳迅速擴張。不愧是無名混沌教團,至今仍保持着無名的狀態。
「只是盡了應盡之責。」
問題在於故事裏的聖盃騎士討伐邪神並非出於崇高目標,而是爲了禮品投資牟利;他的對手不過是流着鼻涕的小混混和被高利貸套牢的債主;所謂散盡的資產,原本就屬於尤克哈爾。
但其真正價值要到兩年後黎明軍起義時才顯現——
這真是個微妙的問題。
「久聞聖盃騎士大人的偉業,近日席捲瑟爾的瘋狂浪潮,竟被您瞬息平定。」
按教義原說皇帝只是神明『暫授』世間權柄的代行者,但當代皇帝本就是受過祝聖的聖體之身。
「艾薩克大人,若您得閒,有件要事想懇請您……」
『反正傳聞細節無所謂,結果好就萬事大吉。』
掌控瑟爾的癲狂邪神陰影……受其蠱惑陷入瘋狂的無辜民衆……商賈們如殭屍般被操控心智,爭相搶購名爲羅厄克斯的毒品,春耕荒廢,饑荒將至——
亨德拉克領地本就是他未來必經之地的首位目標。
即便是基督教、伊斯蘭教這等最大規模的宗教,底下不也分出無數支流麼?
眼下那不過是處偏僻的山間村落,經歷羅厄克斯事件後更淪爲滿目瘡痍的廢墟。
『所以不是亨德拉克領主,而是鄰鎮領主找上門麼……』
不多時,等候已久的訪客如期而至。
當然,艾薩克壓根沒有要走的意思。
貴族男子終於起身迎上前向艾薩克致意。
他以英雄之姿粉碎陰謀,邪神垂死掙扎欲將瑟爾染作瘋狂煉獄。但見聖騎士周身迸發破曉聖光,一聲怒喝震徹長夜——
雷哈特渾然未覺艾薩克的思忖,繼續娓娓道來。
「是。我也聽聞商人們常流傳誇張虛妄的故事。說來慚愧,這次事件中我本想賺點小錢反遭虧損。原打算半信半疑,可越聽越覺真實。」
「嗯,要說失禮也確實失禮。我正準備離開瑟爾城呢。」
「不必做事了,收拾行李。我們即刻離開。」
放債?艾薩克指尖輕按脣角,壓下即將溢出的冷笑。
這正是他等候多時的訊號。
***
後續發展盡在艾薩克預料之中——凱爾·亨德拉克開始沾染羅厄克斯,四處舉債,連雷哈特也成了他的債主。然而結果嘛……
最終落到破產境地。
更糟糕的是,這位領主既無償還能力,更看不出半分還款意願。
『早料到這次風波至少會拖垮一兩個貴族。』
艾薩克預想了兩種局面:要麼是破產貴族慌慌張張找上門求救,要麼是前來追債的債主們請託相助。
無論哪種情況,他們都需要個由頭。
比起『討債』這種說辭,『懲戒墮入邪術的腐化貴族』的名號終究好聽些。
反過來看,破產的貴族反倒需要拉攏艾薩克,這樣才能彰顯自己與這樁『邪惡事件』毫無瓜葛。
如此一來,債主們也不敢公然指責破產的貴族。
就算瀕臨破產,貴族仍把名聲看得比金錢更重要。
若還盼着重振旗鼓,就絕不能狼狽不堪地倒下。
艾薩克早已備好花牌,不論誰先上門,都要趁機榨取所需。若能從亨德拉克領地下手,首選自然是土地,其次便是偷摸轉移那些唯有他知道的領地祕密。
『沒想到先找上門的竟是債主這方……』
本以爲破產那方會更急切,這倒是出乎意料。轉念一想,或許這位雷哈特貴族若是收不回債款,自己也瀕臨破產邊緣。
無論如何,艾薩克決定先繼續聽下去。
「那麼您是希望我一同討伐亨德拉克伯爵?」
雷哈特聞言瞪大雙眼,慌忙擺手制止。
「豈敢!怎會拜託您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我絕無將聖盃騎士當作街頭混混的意思。況且凱爾·亨德拉克終究是故友之子,我從未動過傷害他的念頭。」
「呃?這恐怕太過誇張了,聖騎士大人。堂堂紅色聖盃的天使,何必委身做邊境貴族的侍女?若換成我,定會去誘惑皇帝或腐蝕公爵家族。」
雷哈特似乎也拿不出實證。
艾薩克嘆了口氣說道。
這全是海莎貝自找的。自己挖的坑自己跳,還能怪誰?
雷哈特眉頭緊蹙,小心翼翼地開口。
紅色聖盃俱樂部的公爵繼承人兼前討債鬼——如今已成爲艾薩克部下的海莎貝,正候在住所門前。她已按指示打包好所有行李,隨時準備啓程。
但俏佳人常伴左右,男人難免心猿意馬。『忽然行事反常,定是女人作祟』——已成思維定式。
「呃?啊…是前代領主新招的女僕。雖未交談,遠觀確是個尤物。可女僕終究是女僕,整日帶在身旁廝混——怕是被帶壞了品行。」
但雷哈特似乎將聖盃騎士的話當作嚴肅的憂慮與推理。見他如此認真對待,艾薩克反而無話可說了。
「沒什麼,只是越想越亂。」
「現在要出發嗎,艾薩克大人?」
尤其當那個惡棍還腰纏萬貫時,就更該去了。
「哦?既然說得如此魅力非凡,說不定真是爲執行紅色聖盃的邪惡陰謀而潛入邊境的天使呢。僞裝成普通侍女,既謀害領主,又要腐蝕其子——這種可能性也存在吧?」
艾薩克語帶譏諷地附和道。
「去亨德拉克領地。」
「該擔的責任自然要擔。若只想逃避,中央貴族們怕是會鬧出更大亂子。再說這孩子墮落成這般模樣,似乎與女人有關,我正打算去訓誡一番。」
***
「您爲何這樣看着我,艾薩克大人?」
『你們紅色聖盃俱樂部的公爵繼承人,不也淪落到來當討債鬼了麼?』
艾薩克細細品味着雷哈特的話。
尋找聖物固然重要,但剷除邪惡也同樣緊要。
「記得您說過他因女人染指羅厄克斯。是怎樣的女子?」
雖在心中暗忖:
這不過是『優秀男子被女人毀掉』的老套說辭。此類故事多半是爲給男人開脫而編造的藉口,而非真相。
見艾薩克默然凝視,海莎貝歪頭問道:
但若發生在亨德拉克領地,或許真有什麼隱情。
因爲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