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7. 懺悔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083 字
守望者燈塔傾瀉寧和光輝,逐退黑夜重鑄秩序。
雖未能令凍死的草木復甦,但亡靈不再流淌消融,天地不復交融混沌。艾薩克恍如暴風雨中踏回堅實大地。
這正是他應當存在、渴望駐留的世界。
而伊索黛仍在身側。
這位光明法典的異端審問官。
艾薩克體內仍殘留着死後世界氾濫時溢出的觸鬚,尚未完全收納。雖在持續回收,速度卻遠不夠快。伊索黛眼底掠過複雜情緒,卻未顯露即刻揮劍斬向他的意圖。
這份遲疑,艾薩克同樣心知肚明。
「艾薩克大人!」
海莎貝猛衝上前,迅捷橫阻在二人之間。出鞘的匕首與短矛寒光乍現,直指伊索黛喉心。面對突現的陌生瓦爾萊卡獵手,伊索黛亦顯驚疑。
少女瞬息間的決斷清晰可辨——凜冽殺意如霜降下。
正當海莎貝飛身突刺之際,艾薩克攥住了她的手腕。
「停手。」
「艾、艾薩克大人……」
艾薩克踉蹌失衡,劇痛般的空腹感兇湧襲來。激戰耗力也好,死後界氾濫也罷,他軀殼爲復原近乎燃盡了所有『血肉』。
「熔爐匠人可安好?」
「是,是的!茲…不、是貝克斯特正護衛着!」
「甚好。暫先撤回——」
艾薩克話音未落,便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眼前驟然陷入黑暗。
***
「好久不見。」
「別擔心。你現在已回到修道院靜養。海莎貝正倒懸在天花板上守護着你,吉希萊特守在門外。世界的熔爐工匠和鹽之議會的船伕都已平安歸來,伊索黛正等着你甦醒。」
《光明法典》擁有輝煌聖光交織的高雅天國,亦伴隨着熔岩翻湧的地獄。紅色聖盃俱樂部以珍饈美饌與絕色男女雲集的宴會廳爲天堂,同時卻將淪爲宴席菜單被『料理』的慘境作爲地獄。
「差不多。這裏就像你的腹腔。」
「連神明、代行者乃至信徒都一無所知的死後世界……這下可有好戲看了。還真是名副其實的死後之境啊。」
但唯有一人披着光明法典聖騎士鎧甲,周身流轉着唯一的光彩,正靜靜凝視着他。
「該醒了。若要求得答案,不如去問鹽商。你的境況,他比我看得更透徹。」
籠罩在他頭頂的圓弧聖光,彷彿爲整個身影鍍上了輝芒。
艾薩克瞬間汗毛倒豎。
艾薩克驀然想起那本《無名之蟲的書》。
「這該死的地方,劍術、奇蹟、儀式統統不管用。連神明之聲都聽不見的詛咒之地。」
「速取生豬來。不必烹煮,要快。」
你究竟知道什麼?爲何突然現身我面前?
「海莎貝。」
所以?
但從未有人聽聞無名混沌擁有何種死後世界。
「本想無視你。不,我曾殷切期盼你死去。在黑暗中反覆盤算着如何折磨你。」
信仰與死後世界密不可分。不,甚至可以說正是爲了闡釋並令人信服死後世界的存在,信仰才得以誕生。因此每個信仰體系都擁有獨屬的死後世界。
連想象都令人戰慄。
方纔那副衰弱如老朽般的體力,纔是拿非利人真正的本源體力。若想時刻保持聖騎士那般昂揚狀態,就必須持續不斷地進食。
卡爾森不再作答。
「在!您有何吩咐?」
他變換祈禱姿勢,撐地起身。仰頭望向天花板——此刻艾薩克無所不在,每一寸空氣都浸透着祂的視線,這番凝視便成了與艾薩克的無聲對望。
「艾薩克大人!您終於醒了!」
最普遍的死後世界便是代表其追求價值與恐懼的天國與地獄。
「或許是因你近日所爲。」
艾薩克睜開雙眼,四周唯有濃墨般的漆黑。
艾薩克不解爲何夢中會出現卡爾森。此刻伊索黛已識破自己身份,世界的熔爐也即將抵達,迫在眉睫的關頭豈是安然入夢之時。
「一部分。那些軟弱的、自我意識薄弱的,很快就消融了。海因克爾·古爾瑪曾短暫現身,此刻卻不知所蹤;名爲格魯瓦魯的古代神碎裂成片,唸叨半晌後也消散了。啊,令人驚訝的是紅色肉塊的先知也曾駐足……當然,看不見不等於徹底消失,這點我也無法斷言。」
彷彿對方正置身於他的體內。
但卡爾森苦澀的神情昭示着所有嘗試皆是徒勞。
「難道被我吞噬的東西……全都在這兒?」
活像糖漿凝滯的老翁。
她躍下樑木仔細探查。見他全然不設防卻未遭半分傷害,艾薩克暗忖此人已可信任。
死後世界。
卡爾森扯出帶着血腥味的冷笑對艾薩克說。
「不。是你撰寫的聖典。」
聖騎士——不,卡爾森·米爾特彷彿讀透他的心思般應答道。
可爲何卡爾森會突然出現?難道是消化不良?
他慌忙摸索長劍卻抓了個空。不——這裏根本不存在所謂"身體"。這片黑暗,這個空間本身就是艾薩克。他從四面八方凝視着卡爾森。
艾薩克猛然睜眼。
「藉此契機,你的信仰連通了死後世界——烏爾班蘇斯。這便是近日種種異變與噩夢的開端。」
艾薩克覺得卡爾森的話很蹊蹺。自己此刻明明失去意識,爲何對外界情況瞭如指掌?莫非只是他的猜測?
『明明經過刻苦鍛鍊,這體質還真是被詛咒得不輕啊。』
改主意?
近日所爲?是指與不死教團的衝突?
卡爾森正指向要害。
眼前站着的,正是被艾薩克吞噬入腹的卡爾森·米爾特。
***
艾薩克驟然驚醒。
艾薩克瞥見男子的瞬間便意識到這是夢境——因爲那人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此時此地。
卡爾森卻始終姿態端凝地靜坐着,宛如入定的僧侶。這般氣度,果真不愧曾是覬覦神位的聖騎士。周身流轉着朦朧光暈,全然看不出絲毫墮落之相。
「嚴格來說並非夢境,更近似於思維具象化。」
『又是個古怪的夢。』
這本未經深思便草創的經文,只爲讓無名混沌紮根爲信仰。
視線撞上天花板垂落的海莎貝,四目相對。
艾薩克囫圇吞下一整頭豬後才勉強恢復氣力。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先前能生龍活虎地四處活動,全賴『暴食』的效力。
「但剛纔看到你的模樣,我改主意了。」
雖已轉醒,身軀仍沉如灌鉛,氣力盡失。
「『牆中之鼠』的能力可不是擺設,蠢貨。就算我懶得看不想聽,這項感知仍然醒着,不斷往你身體裏塞信息。」
雖比記憶中更憔悴疲憊,但那確實是卡爾森無疑。
幸而艾薩克並未負傷,無需額外休養。他正欲召見官員聽取領地損毀彙報,繼而拜訪世界熔爐的匠人,海莎貝卻提議暫緩行程。
「爲何?」
「現在民衆對大人的讚美狂熱已非比尋常。聖騎士、祭司、官員、領民全都……」
據海莎貝轉述,如今領民幾乎將艾薩克奉若降臨凡世的天使。
從不死教團的死亡威脅中零傷亡拯救全境,援救危難中的外鄉人,更與巫妖正面對決並經壯烈搏殺取勝——這般壯舉堪稱傳奇話本的主人公。
艾薩克立刻察覺到這故事已被添油加醋。
兩場戰役在不同戰場展開,目擊者的盲區必然催生了誤解與誇大。傳言將艾薩克塑造成單槍匹馬斬殺數千亡靈、擊潰不死教團天使的半神。
而這位英雄此刻正因重傷昏迷,民衆徹夜祈禱盼望他痊癒。
「……只好將計就計了。」
艾薩克本想立刻澄清誤會,讓衆人把祈禱時間用於領地重建,卻終究採納海莎貝的建議。昏迷期間湧入的信仰之力超乎想象。
或許是祈禱者數量增加且信念加深,新增信仰量近乎累計總量的兩倍。這般規模不僅能提升使徒能力,或許還能招募新使徒。
若能推遲露面幾日,信仰供給將持續增長——艾薩克決定繼續裝病。
「但領地重建不能延誤。本就諸事繁雜的春季……通告衆人危機已過,恪盡職守方顯信徒本分。」
「是。」
「還有……那個異端審問官怎麼樣了?」
海莎貝一想起伊索黛就撇了撇嘴。
「按您的吩咐留了她一命。本來打算她再胡言亂語就割舌頭,幸好沒到處散播瘋話。現在正幫忙淨化被不死教團污染的領地。」
艾薩克早料到會這樣。
自從聽說領民們爲他狂熱歡呼時起。
要是異端審問官伊索黛到處嚷嚷什麼"觸手從艾薩克身體裏鑽出來"、"看到怪物真身"之類的話,簡直像兜頭潑冷水。
「叫異端審問官過來,我有話要說。」
伊索黛守口如瓶的理由——正與艾薩克留她性命的緣由如出一轍。
這個推測相當合理。
對教團而言,若公開承認曾試圖奉爲聖人的聖盃騎士竟是觸手怪物,實在有損顏面。
但艾薩克心知真相併非如此。
『雖說是萬幸…可她爲什麼保持沉默?因爲是被崇拜的聖盃騎士,所以打算悄悄審訊後滅口嗎?』
但他同時感到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