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5. 刀鋒彼端 0;31;

轟然巨響中，艾利爾的劍刃與艾薩克精準相撞。

即便強如艾利爾，也難用凡鐵接下這般重擊。

他手中那把早已斷裂殘破、瀕臨崩碎的長劍，驟然迸發出璀璨劍芒。

儘管劍身鏽蝕崩刃，此刻卻映現出世間萬劍最完美的姿態。

超越聖劍的存在——不，這是凌駕萬物的至臻兵器。

而執劍之人，亦是千古無二的完美騎士。

「了不起。」

電光石火間，艾薩克聽見艾利爾在耳畔的低語。

艾利爾凝固了烏爾班蘇斯的時間，對艾薩克低語。當永恆般的瞬間重新流動時，他留下的字句緩緩浮現。

「……你有資格見證我的劍。」

光芒轟然綻放。

在熾白光華中，艾薩克藉由艾利爾的饋贈看清了全過程。那道劍罡突破物理極限持續加速。

被排開的空氣劇烈碰撞迸發高溫。原子核與劍刃衝擊產生等離子泡，刺目的光芒接連爆發。

此刻劍刃成分已與空氣分子無異。經歷聚變爆炸的劍罡不僅分解自身，更吞噬周遭萬物。爆炸餘波碾碎魯朱貝克，連聲音都被湮滅。

真正意義上的剎那。

橫斬動作簡潔至極，比萬千細分後的瞬息更短暫。

此即艾利爾之劍罡，亦是艾利爾之劍術。

＊＊＊

轟隆隆——

艾薩克仰臥在地，望向烏雲密佈的天穹。

方纔魯朱貝克所在的區域，此刻已化作漆黑的焦土。岩石嘶嘶作響熔成漿液，部分地表琉璃化泛着詭異幽光。

艾薩克調整呼吸問道。

答案雖在預料之中，艾薩克仍覺蹊蹺。其他教派不乏頂尖戰士，且不說卡爾森的劍術更勝莉安娜與西德里克，卻從未聽聞有人悟出劍氣。

「不錯，劍氣非我獨創。成神前它便存在，更成爲我登神之基。此非天賜之力——正如你所說，劍氣並非艾利爾的神蹟。」

艾薩克緘默不語。艾利爾歪頭斜睨，目光如淬火的鋒刃般刺來。

艾薩克似有所悟。

「可你偏偏拋卻性命般瘋狂對戰，只爲偷師我的劍技。觀察我的出劍軌跡、身法步態，連呼吸節奏都盡收眼底……說不定你現在比拉拉比亞更懂我。」

艾利爾本可斬殺艾薩克五次——而在劍罡爆發瞬間，若他存心，即便百次也綽綽有餘。

艾利爾喉間滾出低笑，似乎覺得這番應答頗有趣味。

「劍技莫非是自我賜予的奇蹟？」

而那些曾擊敗此等存在的神靈更是瘋子。若非法則限定歷史不可篡改，諸神當真能勝過他麼？

「看來是我贏了。」

「竟能自行參透至此，果然值得招攬。」

「那爲何其他信徒無法獲得劍氣？」

這簡直是從無到有憑空造物。

艾利爾脣角漾開滿意笑容。

「劍罡果然並非艾利爾的奇蹟？」

若艾利爾一開始就催動劍罡，艾薩克就算死而復生千百次也絕無勝算。即便他窺見了對方劍術精髓，但那套劍法如同執掌盧米亞德的莉安娜般，根本不可能被模仿。

「衆神皆嚴令禁止劍氣修習。」

在艾薩克故土，這般付出未必得報。

劍鋒鏗然入地，艾利爾的劍氣如活物般遊動，滲入激戰後龜裂的荒土縫隙。

他隨即低語起世界、生命與意志的祕辛。

「不錯，是你贏了。但我的敗北並非源於劍罡技藝——而是輕敵所致。劍士一旦小覷對手，便註定了敗局。實話說自第四招起，若不催動劍罡，我早已殺不了你。」

艾利爾正坐在熔化的岩石碎塊上。明明取得了這般不可思議的成就，此刻卻悽楚地淋着雨，這般模樣倒是奇妙地契合他特有的氣質。

縱是高級劍術亦能違揹物理法則展現神蹟，而劍罡更甚——它既可視於凡人眼瞳，又能施加物理衝擊。

艾利爾並非『能殺死艾薩克五次』，而是『殺了五次之後』才察覺對方的真正意圖。

但與此同時，艾薩克或許在這場戰鬥中領悟到關於劍罡的、令人心悸的真相。

他並未因獲得艾利爾的認輸而欣喜。本質上這場對決猶如讓艾利爾自縛雙手矇住雙眼，在獨木橋上銜着刀單腳蹦跳作戰。更何況——艾薩克終究未能真正戰勝對方。

『或許能掌握些應用技巧罷。』

其名爲——神蹟。

問題看似簡單，卻可能觸及諸神隱祕。

「確有一事請教。」

裂隙間萌發出嫩芽與花莖，草木蔓生。殺戮劍竟催發生機，這奇異景象對艾利爾卻如呼吸般自然。

生前僅憑隨手拾得的長劍便能引發核爆，這正是艾利爾擁有的偉力。

『也就只有艾利爾這種級別的存在，才能面不改色說出如此荒唐的話吧』

畢竟自設約束之人本是艾利爾。既然他親手打破了規則，坦然認敗也是理所當然——他如是思忖。

艾薩克再度真切體會到自己身處異世界的事實。

烏雲驟湧暴雨傾盆，高溫蒸騰的水汽與對流空氣劇烈碰撞，化作滂沱雨幕傾瀉而下。

「唯我艾利爾，允信徒執此鋒芒。」

雖說如此，拿戀人和女兒作比較未免……艾薩克正暗自嘀咕，卻見艾利爾的眼神澄澈得毫無雜念。

『雖說知道艾利爾強得離譜，但這也太誇張了吧？』

艾薩克撐起身子站立。

艾利爾恰時開口。艾薩克決定詢問戰鬥中的感悟。

「作爲勝者嘉獎，便告知你這世界的奧祕。」

但艾薩克骨子裏的傲然與無畏，絲毫未遜於對方。

艾利爾卻恣意踐踏着物理法則，這般威勢怕是連物理學之神光明法典都要噤聲哀鳴。

當艾薩克緩步靠近時，艾利爾率先開了口。

他能在這場毀滅風暴中毫髮無損，全因艾利爾凍結了他的時間流速。超脫於時間洪流的觀測者，自然不受現世災變波及。

能在第五次察覺真相的艾利爾同樣可怕，畢竟艾薩克當時確實帶着七分真心在搏殺。

世上早已存在類似劍氣的力量，甚至發動條件更爲簡單。

那五次"死亡"並非躲閃不及，而是艾薩克主動獻祭性命——只爲窺破艾利爾劍式中深藏的玄機。

艾利爾聞言綻開笑容，目光灼灼地注視着艾薩克。

顯而易見，艾薩克通過與艾利爾這場戰鬥獲得了顯著成長。這份經驗源自曾橫掃天使軍團的巔峯劍聖，因而愈發珍貴。

然此界不同。

他轉身直面少年，衣袂翻卷帶起獵獵風聲。

試想你極度渴求某物——爲之竭盡全力，終日魂牽夢縈，傾注熾熱愛念與信念。

「疑問？」

劍罡分明是此世間的異質之力。

「直到第五次斬殺才恍然醒悟——這場短暫交鋒中，你早已蛻變成不用劍罡便無法斬殺的存在。那時我才明白此戰毫無意義，完全低估了你成長的速度。這份輕敵，我敗得不冤。」

＊＊＊

艾薩克清楚核爆原理，更明白任何物體要達到光速都需無限能量——正因如此，光速本應是不可企及的極限。

「看來你已悟得不少。若有疑問便問吧，此等機緣不會再有了。」

此間存在着回應至誠者的偉力。

「是我敗了。」

此力曾有萬般名號，今唯存一稱。

其名曰：神性之力。

「當智能體猶矇昧，難料朝夕之時，早有先驅察覺此力，首開匯聚之源。」

即便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懷着赤誠之心，這股力量也只能影響單個個體。但當十人、二十人、不，成百上千人將神聖力聚焦於一人時——

便會孕育出承載萬千之力的怪物。

「這些最初誕生的存在，被尊爲古代神祇。」

疾病纏身者祈求解脫的痛苦心靈，渴望攫取更多的貪婪，對龐然可怖自然的敬畏，難以預料的未來帶來的恐懼……諸神從萬物之中汲取信仰。

神靈成爲智能體逃離恐懼的庇護所。人們藉由神力擺脫惶恐——染病時向瘟疫之神祈禱，盼豐收便向豐饒之神祝禱。

他們不知這股力量源於自身，卻倚靠着自己創造的神明。

最強大的祈願，莫過於『願明日依舊如今日般持續』的安全渴求。

日落必再升，冬去春必至，播種自發芽——對自然秩序的深切期盼。

這看似理所當然的法則，正是源於對恆定不變的永恆嚮往。

芸芸衆生乃至古代神皆渴望的『秩序』，最終催生出最強大的神明。

但這信仰因『理所當然』而模糊曖昧，信徒稀少且無正名。唯有沙漠牧羊人信奉的樸素信仰，在先知魯阿丁誕生後，終被冠以《光明法典》之名。

「魯阿丁借《光明法典》低語的智慧，爲始終隱匿於黑暗中的世界點亮明燈。渴求明日永續之力，祈願身後萬物無損之念……正是烏爾班蘇斯。」

一切生命生來便熾熱渴求活着。更盼望死後世界延續，臻至永恆。

此願力鑄就烏爾班蘇斯之後世，終被魯阿丁『發現』。

「以信仰之名所行諸事，實乃人力所爲。人即無限之力與變數。神不過是一羣榨取此力的老賊——我也如是。」

艾利爾冷嘲道，但艾薩克覺得稱其爲賊實屬過分。

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即便艾利爾再強大，單槍匹馬統一大陸也是天方夜譚。

但若能匯聚萬衆之力，既能催生艾利爾這般怪物，亦可鑄就烏爾班蘇斯這等神蹟。所謂神靈，不過是人類用熾烈渴望書寫的抗爭史詩——縱然他們早已忘卻最初的祈願。

更進一步——攜着斬千軍、誅邪魔、敗天使皆如呼吸般自然的信念與實力。

「此等人物，舉手投足間皆被允許締造『奇蹟』。」

試想若有人能承載十人、二十人的願力。

以自我爲信仰，將凡軀淬鍊爲神明的力量。

「然智能體中，總有些懷抱非凡執念的存在。」

「此即劍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