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8. 屍骸之夜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287 字
教團的權威正源自這種宣誓審判。但祭司們也不願爲瑣事輕瀆神名,尋常糾紛根本不予受理。
問題在於雙方立下誓言後,卻都堅稱自己清白的情況。
當然不會因爲違背誓言就立刻天降霹靂處死說謊者——只不過死後世界會變得極其不安穩罷了。
在這種審判中,因氣氛壓迫或威逼而違誓淪爲野蠻人的案例比比皆是。
畢竟比起死後世界,人們更常爲了現實安危而選擇說謊。
若因懼怕地獄而人人行善,世間又何需九大信仰並存?祭司們面對雙方均堅稱清白時也頗爲棘手——畢竟博覽羣書善於論辯之人,未必都擅長推理解謎。
「看來失竊金額不小啊。」
「是的……據說是這次要支付的全部皮革貨款……」
「誓言內容如何?」
「皮貨商堅稱自己帶錢來了,旅館主人則發誓絕未行竊。」
通常這類情況多存在第三方介入導致雙方皆屬無辜。但此刻等候審判的人們卻期盼着——這位擊退天使的偉大聖盃騎士,或許能用驚人洞察力洗刷他們的冤屈。
「先去現場吧。」
艾薩克合上正在書寫的文件,轉身走向長廊。
***
艾薩克剛踏入大廳,皮革商和旅館老闆就噗通一聲伏地行禮。
「請起身吧。」
衆人侷促不安地站起來,笨拙地堆砌着奉承話,試圖讚美艾薩克並指責對方。艾薩克抬手製止——他不想在這種事上浪費時間。
他特意站在陰影處,無人看見他眼底泛起琉璃般的紫芒。
片刻沉寂後,艾薩克抬手指向人羣。
那是皮革商中的一員。
「你,叫什麼名字?」
艾薩克經營領地之餘,最費心的便是向祭司與聖騎士們灌輸"思想之毒"。
『這位大人方爲真聖徒!』
自然,初爲聖職者時,人人都滿懷向世界傳播光明法典旨意、驅散黑暗保護弱者的決心。但久而久之,當祭司們享受着優渥生活,連貴族都對他們卑躬屈膝時,傲慢之心便悄然滋生。
「請住手。」
「是嗎?既然如此,就當你是被動接受交易提議方,皮革貨款照常支付。皮革按契約全部移交,所得金額將作爲補償金全額退還。」
這個結論荒唐得令人無語。漢斯和旅店老闆說到底達成了交易,本質上算不得偷竊,這才躲過了宣誓環節。若與不可信的生意夥伴合作,這算是最常見的欺詐手段之一。合夥人擅自挪用公款中飽私囊的情況,實在屢見不鮮。
「嗯,不算大事,但西山脊發現了身份不明的人員。」
「不必。驅逐前先問清楚。縱是野蠻人也無妨,若想打獵,儘可來領地登記後光明正大地狩獵。」
「漢、漢斯……」
雖偶爾會質疑這般生活是否正當,但眼見同僚皆如此行事,教團高層更是腐化不堪,他們便自然而然地閉上了眼睛。
依據帝國法,很難懲治旅館主人——他雖知漢斯意圖欺詐同行卻仍默許交易。但他試圖在誓言審判中矇混過關的行爲,必須由教團予以懲戒。
艾薩克沉思時,維爾納走近前來。
「這、這太冤枉了……」
旅館主人滲出冷汗,緩緩點頭。
維爾納停劍不過是爲了宣讀罪狀,眼看利刃就要真正刺入——若非艾薩克出手阻攔。
況且艾薩克謙遜有禮,待所有人皆以敬意,即便成爲貴族也未突然趾高氣昂。這雖是所有聖騎士必備品德,但能恪守者寥寥無幾。尤其越是虔誠的聖騎士,反而越容易陷入傲慢。
「沒有。我認罪。」
維爾納身爲聖騎士,即便身着厚重鎧甲也能飛奔上山。只聽咔嚓一聲,漢斯的膝蓋瞬間反向扭曲。
『怎能不假神威示警、反以溫柔相勸?』
『爲何不借奇蹟強身、偏要自鍛體魄?』
「可是……」
「情報尚不確切,但多半如此。這羣傢伙可不是略施懲戒就會乖乖聽話的主。這次乾脆將他們擒回來吧。」
艾薩克話音落下,受僱管理領地的官員與旁聽者們皆以深受觸動的目光望向他。事實上在誓言審判中,因違背誓言而遭受酷刑本是司空見慣的事。
火田民與獵戶多是信奉無神論的野蠻人。因多數山林皆屬領主或修道院獵場,擅入者自然成了罪人。維爾納雖面露詫異,但艾薩克這般『寬厚』的處置並非首例,便點頭應下。
「你這臭蟲。單是試圖褻瀆誓言就該死,竟還敢玷污聖騎士大人的耳朵?我現在就宰了你。」
尤其無依無靠的底層平民,更常淪爲刀下冤魂——畢竟執刀者終究是長着眼睛的活人。但礙於教團的勢力壓制,帝國始終未能對此提出正式抗議。也正因如此,民衆對這羣遊走在法律之上的教團成員積怨已久。
艾薩克長嘆一聲作出判決:
艾薩克沉吟片刻,緩緩搖頭。
鋒刃在將觸未觸喉頭之際倏然停住,激起一陣刺癢的寒意。
這些念頭在艾薩克聽來簡直荒唐,可神官們卻無比認真。每當聽見這類質問,他都得強壓嘆息。當初在阿麗埃特修道院與院長交談時尚未至此,此地的神官竟與世俗生活脫節到這般地步。
「漢斯已向旅館老闆支付皮革款。老闆卻只願交付半數皮革。待交易結束後,漢斯再獨自返回獨佔全部貨物——將漢斯與旅館老闆一併逮捕。」
『這種青天大老爺式的審判居然真能行得通』
艾薩克將視線轉向旅館主人。
這並非艾薩克所知的帝國法典條文。
「又是偷獵者?」
「不愧是光明法典賜予的洞察力……」
『怎能連背教者也給予寬宥?』
在艾薩克看來,這場審判本身也荒唐至極。他既無證人證言,亦無實物證據,全憑混沌之眼洞悉真相才得出正確結論——若當時隨便指認個替罪羊,結局恐怕也別無二致。
雖是臨時擬定的懲處方案,祭司中仍有人發出讚歎。
維爾納點頭收回長劍。漢斯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只能捂着反向彎曲的膝蓋嗬嗬抽氣,最終被士兵拖拽離去。原本該向漢斯發難的皮匠們怔在原地,只能茫然注視着他的背影。
艾薩克尚未受封聖者,也無此意,但維爾納卻將他奉若聖人。
如同雷哈特那般,維爾納也是艾薩克的狂熱追隨者。雖未像雷哈特那樣親眼見證艾薩克締造神話偉業,但艾薩克早已成爲衆多聖騎士的楷模。加之艾薩克曾救他性命,成爲狂熱支持者自是理所當然。
啪!漢斯剛要嚷嚷,維爾納猛然上前,一腳踹向他的膝窩。
無論羅厄克斯暴漲引發糧荒,邊境衝突催生難民,瓦爾萊卡獵手擄走百姓,還是旱災摧毀萬頃農田——他們都只需傲慢地袖手旁觀,事後收拾殘局便是。
事實上,艾薩克近來最常打交道的麻煩對象就是偷獵者。無名的混沌施展奇蹟時會刻意避開害獸聚集之地,卻防不住人類的覬覦。當獵物紛紛湧向領地周邊,偷獵者自然也會靠近村落。
剩下的按帝國法律處理就行。妄圖用欺詐手段規避誓言的行爲,並不屬於教團該懲處的範疇。
事實上,這個時期的光明法典祭司們早已沉溺於怠惰與陳腐之中。
漢斯剛跪倒在地,維爾納利刃出鞘,劍尖直插他口腔。
***
畢竟在這混亂世間,能施予救贖的唯有身爲奇蹟媒介的他們。最重要的是,即便這般行事,奇蹟依然降臨,天國之門依舊敞開。他們有何理由改變?
艾薩克只用不到一個月就徹底征服了祭司與聖騎士們。
「這次審判真是精彩,聖盃騎士大人。果真不負光明法典賜予的聖者之名。」
『如何對農商貿政這般俗務瞭如指掌?』
「小事一樁。維爾納,還有其他事嗎?」
艾薩克聽見那聲低語,既驚歎又鬆了口氣。
『真是瘋了。』
「何等睿智仁慈……」
『看來祭司們中間開始流傳毒液了?』
「簡、簡直胡說!我從沒做過……」
艾薩克想起同名的故人,不過這名字在帝國太過常見,他便沒再多想。
「你方纔似乎有話要說?」
更何況,誰都不願放棄眼下安逸的生活。
但這位聲名顯赫的聖盃騎士卻截然不同。
『或許是胡安主教的問題。』
物以類聚也未可知。又或許因修道院本就是遠離權柄、隱修之士的聚集之地。
無論如何,艾薩克的存在於他們而言猶如清泉灌頂,重燃初心。
恰似昭示世人應以善念立世的活範本。
『真叫人頭疼。』
其實艾薩克並未刻意爲之。
他只是以現代人標準規避了荒唐行徑。但在這個時代,一個遵循二十一世紀民主社會普世道德成長之人,竟宛若聖徒臨世。
雖說偶爾會觸發些想將對方生吞活剝的倫理觀念Bug,但那說到底只是左手系統出故障罷了——艾薩克這般自我說服着。
拿非利與生俱來的魅力在此刻強烈迸發,將蠱惑人心的進程大幅縮短。當然,這裏的「俘獲」僅指博得相當程度的好感,並非要將他們變成雷哈特或海莎貝那樣的信徒。
若想激發更深層的情感聯結,仍需藉助更傳統的方式。
那便是佈道與傳教。
「今晨的禮拜儀式,可否請艾薩克聖盃騎士大人賜下訓示?」
晨禱時分,一位祭司向艾薩克躬身請求。
縱使禮拜流程本有嚴規,此刻竟無人覺得祭司請聖騎士佈道有何異常——只因艾薩克的威望已凌駕於世俗法則之上。
艾薩克含笑踏上聖壇,聲音如晨光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