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7. 遗忘之森 0;21;

它将成为悬在千年王国颈侧的锋刃。

这般渎神之语艾萨克早已实践过，倒不至于震惊。但好不容易降临的王国转眼又要被亲手摧毁——这般计划令他不禁生疑。

「这下可怎么办？」

「啧，先进去边吃边谈如何？」

在这外经核心地带能有什么可吃的？触手怪物？人面蜘蛛？用熟人脸庞组成的生物聚合体？这些玩意艾萨克早就吃撑了，现在压根不觉得饿。

艾萨克正要追问，白鸮却已找栋完好房屋推门而入。

「把整座城市碾成废墟，居然还能找到完好无损的房子。」

「这是我必须做的。」

白鸮说着莫名的话语，一屁股坐在客厅中央的餐桌前。

「有想吃的东西吗？」

「我不饿。」

「怎么可能？像你这种发育期孩子应该永远吃不饱才对。」

白鸮泰然自若地无视抗议，屈指轻弹桌面。吱呀门响，浓郁香气飘来。只见衣着体面的管家迈步而出，铺开桌布，佣人们鱼贯呈上佳肴。

满桌摆满鸡鸭鱼肉，各色食材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勾人食欲，艾萨克却迟迟不敢动筷。

他早察觉这座城市处处诡异，四周尽是荒芜之地。迄今为止见过的活物，除了自己和天使，就只有那些生物聚合体——这些新鲜食材究竟从何而来？

「别担心，都是你记忆里尝过的味道。」

「……熟悉的味道？」

「不过把回忆重新咀嚼罢了。既无益处，也无害处。但偶尔总会怀念热食的温暖，渴望人潮涌动的都市光影。」

白鸮撕扯着鸡腿说道，触手状的手指轻松拈起滚烫的鸡肉。

「你应该知道吧？外经就像历史的垃圾场，堆满了不复存在的过往。我不过是从这片混沌熔炉中，学会了分拣有用记忆的方法。」

艾萨克忽然忆起不死皇帝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正如不能质问海浪为何翻涌、太阳为何东升，艾萨克也无法向无名混沌发泄怒火。

「若此时引入『盐粒』调味，或搅拌打散制成炒蛋。亦可铺上时蔬点缀造型，卷成精致的蛋卷。」

艾萨克明白了，自己从原属世界被绑架0;？1;并非白鸮的本意。这该死的世界本来就是如此运转的。

「若想成为被选中的勇者便去成为，若想当个乡间农夫便去生活。无论选择哪条路，妈妈都会支持你。不过说实话，父母心里总会盼着孩子顺遂如意吧？」

「如你所知，我坠天后一直待在外经。确实很难对现世施加影响力。」

＊＊＊

艾萨克稍作犹豫，最终伸出左手，一把抓住那只猪。

「但能与你共享这般温馨的餐叙，本身不就充满意义吗？」

若以盘中煎蛋作比，简直像在蛋上堆满番茄酱、果酱、香菜、巧克力与山葵酱。若灯塔守护者在场，定会拍桌大吼：『煎蛋就该老老实实当煎蛋啊！！』

『在怪物横行的外经之境，进行着触手环绕的家庭聚餐呢。』

白鸮取来一枚鸡蛋，轻轻搁在艾萨克面前的桌面上。

「您就是无名混沌吗？」

「从那个世界将『你』召唤而来的是无名混沌。但孕育你并将你指引至此的——是我。」

他终于抛出那个埋藏已久的疑问——这个本以为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艾萨克听懂了白鸮的话语，却也明白灯塔看守人的立场。

「但守护者越界了。千年王国不过是缝合过去与现在的百衲衣，世间再难涌现新概念——只怕要永远停滞在这未完成的状态。」

白鸮的触须在空中凝滞片刻。

白鸮吮吸着沾满油脂的触须答道。

身为推动时代进步与变革的革命旗手，亦或是摧毁旧秩序的破局者。人们对这位无名的混沌之子既怀敬畏又感恐惧，或许正是源于他这种双重特质。

「可以这么理解。虽不知无名混沌对你有何期待，但你带来任何变革我都会支持——毕竟从古至今，始终如此。」

好歹值得庆幸的是，至少不用担心被人挑餐桌礼仪的毛病。

瓷盘霎时泛起灼热红光，蛋白边缘迅速凝结出雪白的蕾丝状纹路。

在灯塔看守人眼中，这想必已然是个足够完整的世界了。

「此刻若混沌携来『热力』，这枚蛋便会成为煎蛋。」

「不。虽然我也希望如此，但我不愿说谎。混沌对你毫无所求。无论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何种概念都无所谓。你只是被选为给世间带来变革的存在罢了。」

艾萨克陷入短暂沉默。

她体贴地将烤乳猪推向艾萨克，仿佛早已知晓少年每次饥肠辘辘时都会寻找这道食物。

白鸮伸出触须指向艾萨克。

「这问题也是半对半错。」

艾萨克回想起无名混沌对他展现的无尽善意与保护本能，还有那种粗暴态度和永不满足的食欲。虽不全然是白鸮的影响，但或多或少应该都沾染了她的特质。

用餐期间，艾萨克凝视白鸮，心中五味杂陈。

混沌撕裂秩序之壁，光芒便从裂缝倾泻而出。

所以她是将二者视作自己共同的孩子？还是说…自己只是被外来存在夺取了子女身体的可怜父母？

千年前的灯塔守护者正是如此。

也许在他眼中，这个世界早已充斥着太多难以理解的新奇事物。

「在你降临这个世界之前是这样。」

变革总会同时孕育敬畏与恐惧。

「啊，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艾萨克笨拙地抢过话头，赶在话题飞走前，先对自己怀疑已久的问题开了口。

「所以我降临此界，是为粉碎千年王国？」艾萨克指节骤然收紧。

「是你将我召唤到这个世界来的吗？」

「在万神乱世时期存活的无数古神眼中，你觉得灯塔守卫会是怎样的存在？对他们而言，灯塔守卫就是彻底打破原有稳固秩序的头号祸首。混乱终将孕育新秩序，而新的秩序又会被另一种混沌撕裂。」

艾萨克正如划破时代壁垒，为世间带来光明之人。

他并未将白鸮视作父母，亦无血缘羁绊，却隐约察觉对方正期待某种情感联结。

「这个世界尚未成型，仍处于可塑状态。即便众人倾尽全力，现状依旧如此。因此混沌偶尔会从外界带来新的『概念』——就像当初引领灯塔守望者那般。而每一次，都会引发动荡与灾厄的时代。」

白鸮竟能区分『以撒』与艾萨克。艾萨克难以理解这其中深意，只觉困惑如雾弥漫。

总觉得嘴巴吃起来别扭的话，用触手进食就好。那蠕动的触手一如既往地显露出饥渴，贪婪地开始吞噬食物。白鸮目睹这番景象，满意地笑着开口说道。

「准确来说，应该算是妄图僭称并掌控无名混沌的天使吧。就像灯塔看守人那样。不过老实说，我和保姆也没什么区别，总不能说无名混沌完全没受到我的影响。」

「请您明示。」

天使这种存在，本就不可能和凡人建立起普通的同事关系。

白鸮的喙边漾开柔软的弧度，嗓音温和似月光流淌。

这正是与艾萨克同源而来的守护者所持的『常识性』视角。

「比方说，这是我们生活的原始宇宙。它平淡无奇，毫无特色。直至混沌撕裂裂隙，变革就此萌发。」

话音未落，祂抬手磕开蛋壳。澄黄蛋液滑入瓷盘，颤巍巍的蛋黄与蛋白在盘中轻轻晃动。

「……这么说，我就是混沌带来的『新概念』吗？」艾萨克指节抵着桌面发问。

白鸮凝视着看似坚固的世界，声音如同羽毛轻拂：「即便此刻坚若磐石，这世间仍处于『尚未完成』的状态。」

＊＊＊

随着白鸮每说一句，盘中蛋液便幻化出万千形态。虽景象诡奇，艾萨克却从中窥见世界雏形——

暴雨冲击着坚硬的嶙峋大地，生命破土萌发，秘法之力流转不息，身负伟力的存在肆虐横行。

「绑架活人来填补缺失的漏洞，这世界可真够野蛮的。」

白鸮闻言顿时板起脸说道。

「虽然这事儿不该由我决定，艾萨克。但当初你确实点头同意了。况且严格来说，你根本不是真正的『以撒』——你不过是乌尔班苏斯世界里，那个名叫『以撒』之人的灵魂投影罢了。」

「什么？」

「说是乌尔班苏斯的阴影。你知道乌尔班苏斯吧？」

艾萨克怔忡片刻。见他迟迟未答，白鸮悠然解释道。

「乌尔班苏斯承载万物的过去。当原初存在留下痕迹时，它的影子便会投映在乌尔班苏斯。混沌不过是带回了名为以撒之人的影子，真正的原初以撒仍在他原本的世界。」

见艾萨克震惊得说不出话，白鸮急忙解释。

「当然，从你被带来那刻起，你已成为新的原初。就像出版的文稿——草稿自有其价值，但若我在印刷本上镌刻文字，那本书便成为承载价值的新原典。」

「可这……」

艾萨克抿紧了嘴唇。

他并未陷入身份认同的危机。即便此刻遇见原始版本的以撒，想必对方会对他艳羡不已，而他自己却丝毫不想回归到那个最初的以撒。

随着白鸮话音落下，自体验艾萨克人生的那一刻起，他便成了另一个原初。

说实话，艾萨克挺喜欢这个世界。

魔法与奇迹共舞，神秘法则与荒诞规章并存——这世界比他原初的故乡更令人着迷。或许正是这份诡谲魅力，让他如此迅速地融入了此地。

但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却难以平息。

「准确来说，名为以撒的存在也非真正原初。严格而言，他只是复制了那个世界的乌尔班苏斯。」

「……可地球根本没有乌尔班苏斯？」

「不可能没有。不过是统治你们时代的法则不同、称谓变迁罢了。万物终归相互连结。」

譬如——现在的你。

艾萨克从脚下踏着的土地、指尖反光的油渍中，感受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现实质感。

「我在身为天使时研究乌尔班苏斯，堕天后则钻研遗忘之森。不断拼凑灯塔看守丢弃的时间线与记忆碎片，就为找到能击溃那个阴险老顽固的存在。」

阅读这些文字的你，早已成为过去的幻影。现在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刹那，万事万物终将如显影的胶片般定格于往昔。

但这话恐怕难以让艾萨克理解。

「不，可我们那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神明。」

「艾萨克，你要知道，这个世界曾遍布咆哮的神明，也曾翱翔着亿万巨龙。精灵们挥洒魔法缔造权柄，甚至在玻璃瓶中培育天使——没有神灵的世界，真的就那么了不起么？」

「我期盼着能有谁接触这个世界带来答案。通过无名混沌在各个角落撒下痕迹……正是无名混沌将你带来此界。」

换言之，《无名混沌》游戏本就是这世界本身，白鸮则是利用乌尔班苏斯残留资源拼凑出的游戏制作人与编剧。而无名混沌，便是发行商。

艾萨克一时语塞。仔细想想，地球似乎也算不上多么独具特色的世界。人类在地球建立所谓文明不过短短一万五千年光阴。

白鸮发出轻笑声。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并非虚拟游戏，而是真实存在的。

虽然早已心知肚明，但听到如此确凿的宣言，还是令我脊背发凉。

深红墓葬成功了吗？驳回。大战爆发了吗？否决。召唤者彻底苏醒？依旧驳回。所有被淘汰的时间线都被弃置于遗忘之森逐渐凝固。

白鸮开始将这些残骸重新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