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1. 霧中的惡魔 0;31;

「快跑！快跑啊！」

「翻過這座山頭就能甩掉它們！」

「該死…那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三名喬治騎士正喘着粗氣狂奔。雖是難得雨歇的天氣，天空仍舊灰濛，霧氣如浸入水中般纏繞周身。騎士們吞嚥着令人窒息的空氣，時而奔跑時而匍匐，拼命想擺脫身後追趕的怪物。

自阿爾迪昂軍化整爲零推進戰線起，喬治騎士們雖初時愕然，卻很快適應了戰術。他們發現只要集中兵力突襲，就能將敵軍逐個擊破。

聚兵出擊本是兵法常道。喬治騎士們嘲笑着阿爾迪昂軍的愚蠢，重新整編部隊發起攻勢。

起初幾次圍剿小股敵隊時嚐到甜頭。但隨着出擊次數增加，傷亡竟超出預期，他們漸漸察覺異常。倖存騎士間開始流傳詭異的傳聞——

雨霧中出現了惡魔。

「等等，希爾頓？希爾頓去哪了！」

「剛纔差點被逮住沒命了！快跑啊！」

騎士們起初嘲笑這是敗兵編造的荒唐謠言，但隨着部隊規模逐漸縮減，流言越傳越廣。執行突襲的騎士屢屢失蹤，倖存的喬治騎士們只能睜着驚懼的雙眼，凝視這片被迷霧籠罩的森嶺。

阿爾迪昂的部隊如薄霧般四散，密度稀薄似煙。而他們自己卻像淬鍊過的利劍——明明能像裁紙般輕易斬斷敵陣，卻怎麼也衝不破那重重迷霧。

士氣跌入谷底的喬治騎士們，只得放棄所有牽制行動，被迫撤回埃里昂要塞。

若敵軍是身形清晰的巨人，他們必會咬緊牙關血戰到底。

但要戰勝縹緲霧靄或無形幽靈，終究是絕無可能。

「只要再撐片刻……」

但仍有騎士無法容忍被來歷不明的霧氣嚇退。這些從未遭遇過惡魔的人，企圖在撤退前建立最後戰功，悄然鎖定了一名落單騎士。

濃霧中獨自徘徊的騎士。

他們就此遭遇了惡魔。

「到了！得救了！在這等着馬上就能…」

哪有人用這麼敷衍的態度報殺父之仇的？現在年輕一代都這麼不走心嗎？

喬治騎士緊緊閉上雙眼。

她輕撫側腹似是刺痛難忍，可惜那並非致命傷。艾薩克卻暗歎此刻的氣候環境對莉安娜過於有利。

「好、好消息是？」

＊＊＊

但這般狂亂的動作，反而賜予他微妙的心安。

「你我都很疲憊了，不如就當沒見過彼此？現在要是開戰，除非一方戰死否則根本無法收場。」

喬治叛軍的大將軍兼艾利爾王國劍術大師之一的莉安娜·喬治，用冰冷的目光凝視着艾薩克。

迷霧兩端兩人同時動作！艾薩克正要前衝，本能卻令他猛然後仰。尖銳的破空聲擦頸而過，驚險偏頭避開穿喉一擊的他閃電突進，瞬間逼近對手。

艾薩克凝視着騎士開口道：

但魯阿丁鑰匙迸發的熱浪遠比預期微弱。

雖抱歉如此嘲弄般終結他的一生，但這是必要的流程。

「你馬上要死了。」

艾薩克催動魯阿丁鑰匙燃起烈焰。他判斷對方若被火焰灼身，勢必會鬆開劍柄。

喬治騎士猶豫片刻，終於開口。

騎士被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弄得呼吸一滯。比起艾薩克說話的內容，更讓他震驚的是對方居然能溝通這個事實。意識到可以交流後恐懼感稍褪，這才遲來地察覺到對方竟是聖盃騎士。

「不答應又能怎樣……艾利爾的騎士從不避戰。」

這真是那位令人聞風喪膽的叛軍統帥、敵軍總司令會說出來的話嗎？明明擒住莉安娜就能終結這場戰爭，而她只要拿下阿爾迪昂軍唯一的劍術大師艾薩克，就能掌控戰局主動權。

此刻艾薩克猛然想起，這些逃亡騎士曾一路叫嚷着『逃到那裏就能活命』。

咯噔。霧靄中緩緩浮現一道人影。那位騎士神情平靜如初，與初次相遇時別無二致。

「……怎麼？」

而現在，終於輪到他了。

「可我剛剛纔殺了你們五位騎士。」

喬治騎士痙攣般攥緊劍柄胡亂揮舞。這並非臨戰姿態，倒像困獸瀕死時的癲狂掙扎。

莉安娜語氣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

「我這人最不缺的就是榮譽，實力也還算拿得出手。長輩們非要我替父親報仇，我纔來的，但這跟您這位聖盃騎士沒關係吧？咱們日後在更重要的場合再會。」

『看剪影像是位女騎士。』

她將溼漉漉的頭髮捋到腦後，繼續說道。

濃霧彼端傳來海莎貝氣急敗壞的咒罵聲。

「聽說走到這裏就能活命，還以爲藏着什麼機關，結果空空如也啊？」

「如果我拒絕呢？」

唰！艾薩克長劍驟出，瞬間刺穿喬治騎士的咽喉。喬治瞪圓雙眼盯着艾薩克，隨後緩緩癱軟倒地。

「喂，聖盃騎士。」

騎士調整呼吸猛地回頭，卻只見畫紙般蒼白的濃霧瀰漫。方纔還與他一同喘息奔跑的同僚，此刻竟無一人現身。他驟然醒悟——這濃霧已無聲無息地吞噬了他的同伴們。

但此刻她似乎更在乎緩解眼前的疲憊。

對手似乎和艾薩克同樣震驚，卻立即後撤抬膝猛踢。艾薩克以肘格擋膝擊，同時揮刀直刺對方腹部。這本該是刺穿臟腑的距離，女騎士卻將長劍夾在腋下，反手試圖奪走艾薩克的刀。

正當艾薩克醞釀着第二輪攻勢時，莉安娜忽然開口。

他們堅信的避難所，就在前方。

「您也比傳聞中更厲害，聖盃騎士。」

決死奮戰、臨戰無退、向死而生…總之進入那種狀態的艾利爾騎士們，會爆發出奇蹟般的力量。史書中屢次記載着戰場上意識恍惚的艾利爾騎士，以這般姿態創下難以置信的偉業。

「……好消息呢？」

本就技藝超羣的劍術大師握着能無限釋放奇蹟的聖劍，自然難以對付。

她手中所持必定是艾利爾聖劍之一的盧米亞德。基於其劍術催發的凜冽寒氣既絢爛又狂暴。

雙手更自由的女騎士掄拳直擊艾薩克面門。艾薩克反而猛衝上前，破壞對手平衡。女騎士踉蹌着連退數十步，蹬地的腳步幾乎要濺起火星，身形搖搖欲墜。

『所謂艾利爾…』

雖然最終他們未能生還，此地也空無一物，但艾薩克憑直覺頓悟：

轟！兩人猛然分開，意識到再戰只會同歸於盡。女騎士抹過焦黑變形的鎧甲側腹怒視艾薩克，艾薩克則揉着紅腫的臉頰劇烈咳嗽。

尤其在如此濃密的霧氣中揮舞盧米亞德時，對手即便只是呼吸都會感到肺腑欲裂的劇痛，只能咬牙苦戰。

艾薩克被這番提議打得措手不及。

「比起今天我殺的你們的人，這算少了。雖說不是要拿這個來較勁，但戰爭嘛，不都這樣？幸好沒有目擊者，只要我們達成共識，談判就能順利進行了。」

「咳…咳咳…呼，嗬…果然名不虛傳呢，莉安娜·喬治。」

艾薩克照例在離開騎士屍體前進行例行處理。每次結束戰鬥後他都會這樣做。正當他俯身時，突然察覺動靜猛然抬頭——迷霧彼端正有人注視着他。

「先說壞消息。」

艾薩克下意識要點頭，硬生生忍住了。

「呃！」

掌心傳來火燒般的灼痛。

雖是無意識之舉，當死志既定的剎那，艾利爾賜福的聖痕驟然甦醒。

咻——鐺！莉安娜頭也不回地斬飛了破霧而來的箭矢。那箭矢竟絲毫不減力道，徑直射回了來時的方向。

方纔那位騎士也曾瞬間踏入那種境界。

「幸好你會死得很快。」

「你想先聽哪個？」

破解所謂的『決死奮戰』狀態其實很簡單。只要讓對手覺得當前戰況並不需要艾利爾式的奇蹟，或是讓他們自行放棄戰鬥意志即可。

「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艾薩克倏然想起對方持有的特殊能力。

『記得莉安娜的劍術是以寒冰爲基礎的華麗詭劍…』

肺腑驟然傳來冰封般的劇痛，彷彿在與魯阿丁鑰匙的熱浪抗衡。

艾薩克早已催動劍氣。但因對方同樣釋放劍氣，終究未能造成傷害。此刻他已瞬間醒悟——眼前之人究竟是誰。

「聖盃、是聖盃騎士！不是惡魔啊。可您剛纔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莉安娜漫不經心地揚起盧米亞德劍。

噼啪，噼噼啪啪。空氣凍結爆裂聲接連響起。無形寒氣以劍爲中心奔湧，霧氣瞬間凝成冰晶。刺骨寒意侵蝕空間，若無劍氣護體，血肉頃刻便會剝落。

艾薩克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吧。這鬼天氣對我確實不利。」

對吧？我就覺得您不是艾利爾教徒應該能溝通。

屍體怎麼處理？山下還有不少，要收斂嗎？

嗯。簡單安葬讓他們體面走吧。反正這地帶眼看要失守了……啊對了，方便的話，我想讓部隊全部撤往要塞，您那邊能否稍緩進軍速度？

雖不能保證，但我會提議。畢竟霧中作戰對雙方都是精神折磨。

多謝……回頭見。

莉安娜揮了揮手，身影在濃霧中倏忽隱沒。

艾薩克恍惚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猛地轉身疾奔。必須立刻通知莫爾斯：喬治軍即將總撤退，正是發動總攻擴大戰果的時機。

＊＊＊

可惜艾薩克不知，莉安娜根本不信異教徒的承諾。

就在阿爾迪昂軍匆忙追擊後撤的喬治軍時，各處預設的陷阱與伏兵突然發難。莫爾斯不得不重新採取謹慎的偵察策略，改變進軍路線。

艾薩克既咬牙切齒又暗自佩服——原來連那場看似平淡的對話都是她的戰略佈局。不到一日，前線傳來喬治軍全部撤離的戰報，他再次爲之驚歎。

『若當時動用混沌之眼，結果是否會不同？』

但他旋即意識到，除非不惜代價全力催動瞳術直至觸手迸現，否則結局未必會有太大改變。

畢竟要讀透劍術大師的心思本就難如登天，更何況莉安娜始終認定他是位不擇手段的光明法典信徒，戒備心自然極重。

莫爾斯雖對喬治軍真後撤感到難以置信，仍迅速調派部隊推進。

三日後，阿爾迪昂軍未遇任何抵抗，兵臨埃里昂要塞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