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3. 結局後的世界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666 字
這裏有人!
廢棄建築深處突然傳出呼喊,艾丹聞聲立刻衝進屋內。鹽之議會的水手正朝角落示意——一名聖騎士正蜷縮在那裏。那人似乎完全聽不見周遭騷動,只是不停頷首低誦禱文,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艾丹認出聖騎士身份後瞳孔驟縮。他輕手輕腳靠近,掌心小心按在對方肩頭低聲呼喚。
「羅頓海默?羅頓海默閣下,您能聽見嗎?」
但羅頓海默只是全神貫注地背誦着祈禱文。艾丹立刻察覺到他此刻的狀態——那是一種近乎忘我的投入。
要喚醒這種狀態的聖騎士,需要更強烈的刺激。
艾丹抓起發光石,猛地在羅頓海默眼前對敲。迸發的強光刺得他雙目灼痛。羅頓海默這才驚得渾身一顫,猛然抬起頭來。
「……艾丹?」
「您終於清醒了,羅頓海默閣下。真是萬幸。」
羅頓海默抬起憔悴的面龐環顧四周。枯瘦的手指劃過控制檯,金屬的冰冷觸感順着指尖蔓延。他聽見遠處齒輪轉動的嗡鳴,空氣中混雜着機油和魔晶粉塵的澀味。
「這是哪裏?過去幾天了?」
「呃…是聖地魯阿。時間嘛,這個,該怎麼說呢。佔領聖地大約有三天了。但我不太確定自己的時間計算是否準確。」
羅頓海默踉蹌着推開窗向外望去。聖城露亞的天空赫然洞開,莫說穹頂,連半段城牆都沒能留下。
而那東西依舊高懸於空。
蒼穹碎裂成千片殘痕。
以聖地魯阿爲中心蔓延的巨型裂痕,如蛛網般覆蓋整個世界,裂縫中不斷滲漏出詭異光芒。
「現在看不見太陽,只有光束沿着裂痕如河川般自東向西流動,週期約莫符合一日之數,我們便以光流替代日出來計日。若真是千年王國降臨,爲何太陽反倒碎裂——實在令人費解。」
艾丹低聲抱怨道。
太陽本是光明法典中最神聖的象徵。如今不僅日輪無蹤,光芒更如鮮血般在裂痕間流淌,這般景象就連鹽之議會的他看來,也透着不祥的預兆。
但羅頓海默根本無暇顧及太陽的安危。
艾丹心中有太多疑問亟待解答:爲何成功佔領聖地魯阿後,聖騎士團幾乎全員陷入精神隔絕狀態?千年王國是否真的降臨?若真如此,天空爲何會變得如此詭譎?天使們又全部去了何處?
「只不過,天國並非我們想象中的模樣罷了。」
艾丹着重強調這個事實。
「千年王國確已降臨。」
別人暫且不論,身爲光明法典聖騎士團的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在天國降臨時難道不該受到隆重禮遇嗎?可我們發現的聖騎士們,大多蜷縮在空屋陋巷、廢墟深處。
目睹那場景的人被剜去雙眼,來不及逃跑的盡數瘋癲。唯有躲進陰暗角落的人,才勉強保住神智。羅頓海默算是萬幸,至少還能依稀記起艾薩克的身影。
「就是那些撕裂天空、猩紅扭曲,宛若怪物手指般的存在!」
「死者寥寥,多是精神崩潰者。即便像您這般陷入『斷絕』狀態的人,也都活着。」
「可眼見這般慘狀,叫人如何相信?這當真就是光明法典所載的天國嗎?」
羅頓海默用悲傷的表情望着艾丹,語氣沉穩地回答道。
單絕乃是阻斷外界一切感知、陷入忘我境地,僅專注於守護自身精神的狀態。這是淪爲俘虜或遭遇孤立時,爲多撐片刻而生的求生之法。
窗外突然傳來呼喚艾丹的聲音。羅頓海默瞥見窗外身影,猛抓戰錘卻撲了個空——不知何時,他的武器早已墜地無蹤。
「其實已經有類似的情報了,金字塔那邊確實已在搜查當中,但至今尚未發現任何蹤跡。不過只要那邊找到線索,我們會立刻……」
「冷靜點,羅頓海默!亡靈現在並非敵人!」
「您說這個嗎?」
縱使不死皇帝消失,此地終究曾是敵陣腹地。千年王國雖降臨,亡靈並未徹底消亡,天使亦未親自庇護——既然對方投降協作,實在沒必要主動爲敵。
他數十年來一直與亡靈和野蠻人浴血奮戰。但即便拋開這點,要理解當前局勢,必須掌握一個關鍵事實。
羅頓海默抑制不住怒火,反應激烈。但艾丹並未慌張——與他見過的聖騎士們相比,這位的反應堪稱理性剋制。
[艾丹,借一步說話……]
「消散了?」
「聖地魯阿究竟發生了什麼?」
窗外佇立之人,竟是亡靈巫妖。
「那個……那是什麼?」
據說燈塔守護者終於召來了千年王國,卻有邪惡怪物妄圖阻撓。
鹽之議會的水手與神志尚存者正在清理廢墟。黎明軍、艾利爾軍、世界熔爐——各派信徒混雜其間。
「可你們是亡靈啊?」
***
艾丹急忙攔腰抱住聖騎士。羅滕哈姆這才發現,周圍的聖騎士與黎明軍成員竟無一人對巫妖顯露敵意。
「果然!我親眼看見那些燻黑者與尤莉眼狂信徒高唱着頌歌歸來,不斷歡呼着千年王國降臨的消息。」
事實上流傳的不僅是頌歌,還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流言。
他顫巍巍抬起手指,指向聖地魯阿中央那座不知由何種存在塑造的『向上彎折』的金字塔。
這驚悚景象讓羅頓海默驚得瞪圓雙眼,眼珠幾乎要迸出眼眶。
「如今的我們已再無不同。」
他唯一能明確回應的只有一件事。
匕首鋒刃剛劃過脖頸,觸鬚便瞬間竄出將傷口接合,眨眼間癒合得不見半點疤痕。
羅頓海默同樣感知到這份焦灼。但他能解答的疑問太少,未知的謎團卻太多。
艾丹難以置信地問道。
羅頓海默的記憶早已支離破碎。
艾薩克既是持握聖盃的騎士,又是身披黃衣的神祕男子;他既是萬神之母的化身,亦是身覆白羽的聖女。艾丹見狀輕拍羅頓海默的肩膀,只當這位戰友陷入了癲狂的幻境。
這事兒真怨不得他。天使若毫無保留地釋放威壓,常人當場就會窒息斃命。可萬神的母親非但毫不收斂,反倒如同炫耀般將磅礴氣勢盡數傾瀉而出。
羅頓海默正陷入憂鬱,艾丹覺得該轉移話題。他決定追問更緊急的情況,聲音壓低問道:「眼下最緊迫的威脅是什麼?」指尖無意識地敲擊劍柄,空氣裏飄來金屬摩擦的細響。
艾丹話音未落,羅頓海默便翻着白眼昏死過去。艾丹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舉動似乎刺痛了對方舊日的創傷。
「……你說亡靈不是敵人?」
「您也知道,如今天使們已然消失,我們正需要多一個人手。」
「……好像看見了,但說實話不太確定。我看到的那個人影到底是不是艾薩克。」
「艾薩克。」
羅頓海默卻露出困惑的神情追問。
艾丹抬手指向聖城街道。
「聖地魯阿陷落時我在護罩外圍,沒看清具體情況。但若您說的是撕裂裂隙的暗紅觸手,確實見過。不過它們撕開裂痕後不足一小時便消散了。」
艾丹苦澀一笑,猛地舉起匕首。還沒等羅頓海默阻攔,鋒刃已劃破自己的脖頸。
「不死皇帝失蹤,烏爾丹圖帝國已投降——除了格亨納要塞監獄。亡靈承諾全力協助搜救失蹤人員,並提供必要資源支援。」
「在金字塔上頭……」
艾丹謹慎地使着眼色補充道:
歷經苦戰,守護者以智慧與力量擊退怪物,將其驅逐至黑暗深淵,而守護者自身也化作天光消散——這簡直像是神話傳說般荒誕的情節,連孩童都不會輕信。
「看來暫時問不出更深層的隱情了。但您可還記得最後是在何處見到聖盃騎士?我們搜遍了聖地每個角落,卻連半點蹤跡都沒發現。」
「這兒到底出什麼事了?」
羅頓海默發出呻吟般的低語。和大多數聖騎士一樣,當萬神之母降臨時,他也只顧着封閉心神倉皇逃竄。
***
「在金字塔裏發現了什麼?」
不錯。我們在金字塔廢墟中翻找時,突然聽見頂部附近傳來敲擊碎石的聲響。
艾丹將羅頓海默安頓至傷員宿舍,隨即跟着前來尋他的巫妖阿爾·特奧多爾趕往金字塔。若對方早片刻說明,本可邀羅頓海默同行,此刻不免有些遺憾。
「莫非是亡靈?聽說金字塔深處埋着不少呢。」
[若是亡靈何必敲擊石壁?早用精神波動傳訊了。被困者多半是狂信徒——看他們封鎖心識的狀態,定是活人無疑。]
艾丹只覺此話荒唐可笑。
這世上哪還存在真正意義上的『活人』?
自千年王國降臨,光明法典便不分信仰廣施恩澤,宛如炫耀其公正般,將不朽權能賜予衆生。
亡靈停戰的一大原因,就是衆人已然明白戰鬥毫無意義。
[還有,請別再像剛纔那樣抹脖子了。雖說確實神奇,但難道不疼嗎?]
「啊,我覺得還是儘快說服您比較妥當。」
[話雖如此。當時您又沒持武器,那種情形讓我捱上一擊反倒更合適。我感受不到痛楚。而且據我所知,復活並非無限次,還是謹慎爲妙。]
「可不是無限次復活啊!」
[傷兵營裏有個反覆自殘的士兵。起初我們還阻攔,後來索性放任了。但據彙報,此人復活速度正逐漸延遲。]
阿爾·特奧多爾眼中泛起幽藍光芒,垂眸凝視艾丹。
[還有復活後肢體未能再生,只得多次重複死亡之人;因混入他人血液導致畸形復活之人;死後被其他怨靈附身形成多重人格者——這些案例也都出現了。]
『短短三日竟已分析得如此透徹。』
艾丹心念微動,懷疑亡靈組織或許故意囚禁了幾人進行實驗,卻緘口未言。縱使無需試驗,沉迷自殘者早已多如牛毛——鋒利匕首割開皮肉的撕裂聲不絕於耳,血腥味混着咒文吟誦在實驗室迴盪。他攥緊拳頭,金屬護手發出細微碰撞聲,視網膜投影掠過十三具扭曲人體數據。
亡靈本就是當下局勢最關切方,它們展開調查實屬必然。
確實有人能像您這樣立刻復活,但這現象本就成因不明,很難指望有什麼統一規律。就連千年王國是否真正降臨也是個疑問。
他深知艾薩克對自己並無太多好感,必須趕在事態惡化前找到對方解釋清楚。
他們既不協助尋找艾薩克,只顧收拾行裝準備返回艾利爾王國。黎明軍的遠征,似乎就此徹底劃上句號。
艾丹摸着脖頸露出曖昧的微笑。
與此同時,艾丹和阿爾·特奧多爾已抵達金字塔。
聖地魯阿憑空出現的巨樹、天使集體失蹤、聖盃騎士與燈塔看守對抗的流言、還有燃燒聖女降下的神譴之事…
若是圖哈林,早該輕鬆震碎這堆岩石脫身。用聖蹟熔燬岩層對他而言也並非難事。
若這權能是某位存在的『認可』所賜,說不定對方一時嫌麻煩或鬧脾氣就會收回。還請多加小心。
「那裏空無一人。」
艾丹神色複雜地望向那個方位。
但圖哈林始終一言不發。艾丹這時才察覺出異常。
雖略顯清瘦,圖哈林的目光依然銳利如鷹。與其他聖騎士相比,他的精神面貌顯然要好上許多。
圖哈林的手臂仍固執地懸在半空。他加重力道再次指明方向,轉而用指甲在巖壁上刻劃起來。
雖說這座金字塔已造訪多次,但究竟是何等慘烈的戰鬥,竟將這座巨城與金字塔摧殘至此?艾丹的目光被那些幾乎將金字塔染透的血跡牢牢抓住。
『這到底唱的哪一齣啊?』
據艾丹聽聞,這些痕跡來自艾利爾騎士們的鮮血。他們是最早甦醒的一批人,理應最清楚此地發生的真相。可包括埃德雷德在內,所有騎士都對此緘口不言。
種種駭人傳聞因此甚囂塵上。
牆壁內側密密麻麻刻滿陌生字符。艾丹認出是矮人族文字,但滿篇盡是繁雜公式與設計圖樣,一時間難以解讀其中真意。
從聖地魯阿向東南方。
阿爾·特奧多爾提到的金字塔頂部區域近在眼前,只見巨型巖塊正被連根拔起。岩石表面像是被燈塔的熱浪炙烤過般熔融焊接,只得重新開闢通道才能接近。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發現倖存者!」
艾丹探頭望向圖哈林所在的洞穴深處,漆黑中傳來碎石滾落的細響。
圖哈林的手指驟然停頓。他猛然抬頭凝視艾丹,突然抬手指定某個方向。儘管坑道深處視線受阻,他的指向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精準。
『難道聖盃騎士落入外經之境?』
艾丹狂奔而去,心中拼命祈禱着那是艾薩克。
直到這時,艾丹才恍然大悟——圖哈林壓根不是在敲牆發信號,而是用指尖在磚面上刻字。更令人震驚的是,即便救援隊已然趕到,這名男子仍保持着蜷縮姿態,用鮮血淋漓的手指繼續摳挖着石磚,一筆一劃鑿刻着未盡的文字。
那片絕無可能存在生命痕跡的黑暗深處。
「……我會謹記在心。」
但艾丹不得不懷疑圖哈林的判斷力。
亡靈們見狀紛紛搖頭嘆息,艾丹卻仍懷揣希望。
「圖哈林閣下!您還活着!」
「圖哈林,您是一直堅持到最後的人吧?可曾見到聖盃騎士的下落?」
「那邊!輕點抬!」
然而從廢墟縫隙中現身的,竟是圖哈林。
亡靈組織與衆多人羣早已聚集在金字塔周圍開展發掘。巨大的塔身向上蜿蜒隆起,表面佈滿無數刮擦與灼燒的痕跡。
艾丹並未太過失望。如此看來,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主要指揮官們,基本都已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