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2. 雪與刀 0;5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094 字
《光明法典》是當之無愧的世界最大最強信仰體系。
自燈塔看守者手持黎明石板步出火刑場以來,法典信徒便以摧枯拉朽之勢吞噬鎮壓一切異端,不斷擴張勢力。
危機並非未曾降臨——艾利爾的叛變、無銘混沌的自戕、不死教團搶奪聖地……每場動盪都險些令光明殿堂傾覆。
但這些危機有個共同點:全都源於法典內部。
能撼動《光明法典》的,唯有其自身。
還有其他信仰?
奧爾坎紀律不過疥癬之疾,宿敵鹽之議會早已覆滅,世界熔爐困守孤島,紅色聖盃更只是寄生蛀蟲。
光明法典絕非溫和良善的信仰。
這就是光明法典審視世界、俯瞰諸教的冰冷真相。縱然不死教團屢遭打壓,他們除了零星的恐怖襲擊,根本不敢正面對光明法典發動攻勢。
換言之,若能成爲光明教團的最強者,便足以角逐世界至強的王座。
雖在天使權柄前炫耀凡人之力略顯可笑,但既然能躋身此等序列,大概率早已獲得天使的眷顧與庇佑。
此刻,艾薩克卻被特拉·赫曼——這位公認的光明法典至強聖騎士——流露出的怯懦姿態弄得不知所措。
「您爲什麼會覺得我是在假裝弱小呢?」
艾薩克謹慎地追問對方真意。
特拉·赫曼凝視着艾薩克。
[那你打敗天使之舉,難道是僥倖嗎?]
「……我從未隱藏實力。特拉·赫曼閣下是毋庸置疑的光明法典第一聖騎士。您這話倒像在說我手下留情似的。」
艾薩克言之鑿鑿。即便動用觸手全力進攻,他也沒把握戰勝特拉。對方反而質問他爲何故作弱勢,實在令人胸悶。
「爲什麼您會覺得我更強?就因爲我的行事風格像卡爾森?」
黛拉被艾薩克問得一時語塞。她似乎從艾薩克的語氣中聽出了真心。
卡爾森嗤笑着答道。
任誰看了都心生不適的外貌,沒有高階祭司和聖物相助就難以存活的身軀。
[但正是這份自由,讓他陷入失控的狂傲——忘卻力量本源者,終將被反噬。不受約束的力量,註定走向歧途]
卻是艾薩克無法踏足的道路。
艾薩克驀然驚醒,原來驅使黛拉·赫曼行動的根本不是挫敗的痛苦,也不是憤怒或自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痛惜之情。
「是幻象,還是幽靈?」
卡爾森本被派遣接掌無名混沌之位,其間奉命獵殺明天使白鴞,還與燃燒聖女及五月之劍聯手行動。
艾薩克心裏也清楚。黛拉說過『不會再出現第二個卡爾森』。
他望着牢裏另一人暗想。見到那身影,竟分不清自己是醒是夢。
但這個計劃因卡爾森被吞入艾薩克腹中而失敗。
「怎麼了?」
難道他們不知道卡爾森是奉天使之命叛變的嗎?
卡爾森·米爾特倚靠在監獄對面牆壁說道。浪濤拍打着他頭頂的窗戶,水漬滲入牆縫,他的衣角卻未沾半分潮溼。
「接受特拉·赫曼的提議吧,艾薩克。」
直到這時,艾薩克才明白特拉·赫曼是懷着怎樣的心情迎接與自己的對決。
卡爾森是個自由不羈的傢伙。明明身爲聖騎士,卻不受任何約束,隨心所欲地遊蕩,斬殺想殺之人。就連天使組織也信任他,欣然委派任務。五月之劍大人甚至親自向他傳授過劍術精髓。
當然這種關係並不奇怪。師徒本就是相互影響的存在。教導弟子的同時,師父自身也在成長。
但特拉·赫曼倏地沉下臉色,眸光幽暗地喃喃低語。
特拉·赫曼用沉重的目光凝視着艾薩克開口說道。
但爲爭取片刻喘息,他還是開了口。
這話意味着要麼給他套上繮繩收歸麾下馴化,要麼直接斬首。加上異端審問官的指控——告發、判決、執行,顯然會一氣呵成。
唯有教團賦予了他生存的方式與意義。
他的回應實則早已註定。
艾薩克猛然意識到卡爾森的舉動與自己如出一轍。就連特拉·赫曼的敘述中,也處處可見他與卡爾森驚人的相似之處。
艾薩克沉默良久纔開口,刻意不讓對方看出自己毫無猶豫。
問題在於,艾薩克壓根沒打算將特拉·赫曼視爲師父或弟子。
[審判就在明晨。請在判決前做出決斷。]
他戴穩面具稍作調息,陷入沉思。片刻後,脫下面具的黛拉再度開口,聲線裏還帶着些許喘息。
「啊?」
「這就是我非要追隨黛拉的理由?」
艾薩克發出一聲嗤笑。
『看來是累狠了。』
「要死了。」
害得艾薩克難得嚐到失眠滋味。
[若我強到能引導卡爾森,光明法典本會比現在更強大耀眼……]
卡爾森看着艾薩克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不由得苦笑起來。他輕撫着佈滿皺紋的嘴角,緩緩開口。
***
艾薩克竟不覺意外。這裏曾是卡爾森·米爾特據守的修道院,又因與卡爾森淵源頗深的特拉·赫曼而捲入困局。
「這次又來絮叨什麼?」
「到我麾下來吧。」
這是聖騎士所能攀登的巔峯之位。
米利夏爾修道院最駭人的,是石牆外永不休止的狂濤怒吼。
「沒錯。你得去引領黛拉那孩子。任由他被教團當槍使直到犧牲——這樣的結局太可惜了。」
或許比敗給卡爾森這件事本身更令他震驚。
艾薩克回想起特拉·赫曼的人生。
浪濤啃噬巖壁,風灌入孔穴發出詭嘯。剛閤眼就被鹹澀水霧潑滿臉——這組合堪稱魔幻。
黃金獅子聖騎士團團長之位,若是艾薩克來爭,至少能坐穩首席騎士甚至副團長的交椅。縱使無人推舉,待特拉·赫曼隱退之時,騎士團長的寶座也必然非他莫屬。
「…….」
「算半夢半醒吧。但我要說的事非同小可。」
「能否容我考慮片刻?」
『是這麼回事吧。』
他的虔誠信仰確實情有可原。
「是你腦中的妄想。」
這突如其來的招攬讓艾薩克愕然反問。
因自身不足痛失優秀聖騎士,這份失落感如潮水般湧來。
換言之,卡爾森並非因傲慢背叛光明法典,而是爲執行天使命令才僞作叛教。艾薩克猶豫是否該告知黛拉,卻苦於無法解釋情報來源。
「我早知你深受卡爾森影響。但現在回頭爲時不晚。我會引導你走上正途,推舉你成爲下任黃金獅子聖騎士團團長。」
但黛拉的話讓艾薩克察覺到了新真相:
卡爾森的背叛,顯然給特拉·赫曼帶來了巨大沖擊。
「若我拒絕呢?」
艾薩克凝視着這番景象發問。
都說物以類聚,這兩人卻說着完全相反的話。黛拉說要指引他前行,卡爾森卻讓他去引導黛拉。
[我至今仍在懊悔當年事]
即便他的亡靈再度顯現也不足爲奇。
「黛拉是個純粹的人,是那種根本不懂懷疑爲何物的、忠誠的光明法典信徒。他能活下來全憑光明法典——畢竟對他而言,每一天都是奇蹟。」
「看來你不是我的幻象,而是真正的卡爾森。」
「怎麼?」
「因傲慢而毀滅的聖騎士閣下,果然是卡爾森·米爾特性格。黛拉早已是完整個體。你我都不配教導或引領他——他永遠不會改變。」
這是艾薩克數十次試圖動搖特拉·赫曼得出的結論。
特拉·赫曼就是光明法典聖騎士的楷模。他既不會崩潰也不會背叛。
該戰鬥時便衝鋒,該犧牲時便赴死。僅此而已。
想要改變他的意志,猶如試圖扭轉檯風軌跡。
根本不可能。
卡爾森皺起眉頭盯着艾薩克。
艾薩克很想知道卡爾森對特拉·赫曼的看法。他幾乎沒機會了解卡爾森的內心世界。只隱約察覺到——即便擊潰了特拉·赫曼,那人也全然不以爲意,更未曾流露半分得意。
「況且現在我的處境比黛拉危險三倍。若讓我跟着黛拉?你很清楚我體內藏着什麼——是黛拉先識破我的真身,還是我先用魔性魅力蠱惑她?」
「…….」
這番話讓卡爾森也啞口無言。艾薩克瞧着覺得有趣。
『這是在同情他嗎?』
光明法典最強戰力特拉·赫曼自認不如卡爾森『弱小』,而卡爾森卻覺得特拉·赫曼『可憐』。
若是讓被捲入西埃羅黎明軍的小兵聽見,怕是要氣得吐血。
艾薩克腦中靈光一閃,突然發現可以利用這層關係。
「但若是黛拉願意追隨我,局面就不同了。」
「……你說什麼?」
「要是我能擊敗特拉·赫曼,局面就完全不同了。說實話,和他交手時我感受到了絕望之壁——那是足以顛覆我劍術根基的壓制力。我根本想不出用正面對決戰勝他的方法。」
這類傢伙在不死教團裏簡直遍地爬行。
「你說什麼?」
「他們走的根本就不是阿爾特那套路子。你在聖騎士格貝爾門下打基礎時,根本沒機會接觸或受他們影響。除非…你在東方歷練時積累的經驗再豐富些,那倒另當別論。」
即便艾薩克不作證明,長久觀察他的卡爾森也清楚這傢伙學得多快。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現實的殘酷。
就算拼上性命,或許能勉強撐到勢均力敵的程度。但結局永遠如鏡像般重現:他總能憑藉神聖力吞噬,在毫釐之間將我徹底擊潰。
這道理艾薩克自然也懂。
「我怎麼就學不會這招?」
卡爾森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
艾薩克沉吟片刻,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雖然準確來說是託了吞噬卡爾森的福,但艾薩克並不打算點破這一點。
艾薩克歪頭聽着卡爾森的回答。
「動搖他的唯一方式,就是像你當年那樣徹底擊垮他。」
這副理所當然討要絕技的態度,讓卡爾森簡直哭笑不得。
「我承認你確實是個才華橫溢的天才,但這並不意味着我過去的成就不值一提。特拉能破解我的劍術,絕不僅僅是因爲受到了你的影響。依我看,特拉·赫曼根本就沒對我使出全力。」
正是這種始終認爲自己不夠強大的心態,驅使他從未停下變強的腳步——這或許正是他可怕而又強大的根源。
「若是你的劍術,定能堂堂正正擊敗他吧?」
那些不眠不休不知疲倦的狂人,耗費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光陰,全心沉浸於所癡之事。
「辦法倒是有一個。」
卡爾森斜挑嘴角輕笑。
「現在?一天之內?你當劍術是往麻袋裏塞土豆,倒進去就能學會的嗎?」
「……你這傲慢勁兒又上來了吧?」
「特拉·赫曼還在用過去的眼光衡量我。那時的我雖已登頂光明法典聖騎士的劍術巔峯,但之後歷經無數戰鬥,早已突破至全新境界。」
果然,他始終篤信自己能夠戰勝特拉·赫曼。
「……自然。」
還不是託你老師的福。
正如先前所言,特拉·赫曼猶如颶風。妄想改變颶風軌跡是愚者所爲,智者只會張開船帆,借風破浪。
艾薩克凝視着卡爾森,目光沉靜如深潭。
「你的劍術只停留在最基礎的聖阿爾特流派體系——那不過是我學徒時期就掌握的入門技法。但我的真傳劍術,早已脫胎換骨。」他手腕輕振,劍尖劃破空氣發出嗡鳴,「融合了異教祕技的精華,與聖阿爾特流截然不同。」劍鋒忽轉帶起凜冽寒意,「不死教團裏多的是被無盡時光逼瘋的劍士,他們的癲狂……都淬進了我的劍中。」
特拉很強。或許比卡爾森想象的還要強大。
「那就試試教我吧。否則明天我的腦袋可能就要被掛在城門上了。」
卡爾森聲線平穩。他雖棲於艾薩克體內,卻能將這具身軀每縷震顫、每次悸動盡數掌握。
「但眼下說這些也無濟於事。既然現在信心受挫,不如就學學你那套傲慢的劍術吧。把那招教給我。」
「看來你還不清楚我的學習速度有多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