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7. 鹽之議會 0;3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63 字
「你就是船長?」
「啊,不,我……」
艾丹慌忙想要解釋,卻被身後某人踢了一腳,立刻挺直腰桿。他與其餘船員交換眼神,瞬間會意,點了點頭。
「鄙、鄙人是『勇猛鮭魚號』的艾丹·貝爾貝克。願順風與您同行。不知光明法典主教大人此番前來所爲何事?」
艾丹勉強穩住聲線,端起貴族腔調應答。雖渾身浸透海水大幅折損威儀,但與貴族往來時練就的談吐依舊未失分寸。
艾薩克心下了然:艾丹絕不可能是真船長,定是高層突然駕臨,船員才拉來這個不至於說錯話的人應付差事。那個叫希亞尼斯的男子,反倒更像真正舵主。
細想對話全程,確實無人直言艾丹便是船長。
『雖未料到艾丹竟在此船……終究是找對地方了。』
既然艾薩克的目標和胡安的目標相似,那麼艾丹在這艘船上也不足爲奇。果然希亞尼斯對艾丹耳語了幾句,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怪、怪物?您一定是誤會了。船員們在海上偶爾會把大浪或鯨魚錯看成…
胡安對着艾丹低語,年輕祭司隨即帶着嘲弄的嗤笑轉達:
「那港口爲何停泊這麼多船隻?定是進港後遭遇變故無法離港。既非颱風季節,海面也無風浪——莫非是怪物作祟?」
艾丹目光遊移不定,嘴脣囁嚅着不知如何應答。縱然刻意迴避,視線仍不可避免地與艾薩克一次次交錯。
艾薩克決定幫艾丹解圍。
「主教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胡安眯起眼睛頷首,與艾薩克退至船舷一側。
「若真有怪物,他們早該求援而非隱瞞。如今矢口否認,莫非另有隱情?」
「可別小瞧異端審問廳的情報能力,艾薩克雷亞卿。」
胡安嘴角浮起一抹淺笑回答道。
「不過你說得對。那前方海域裏的並非怪物,而是鹽之議會的明天使——『溺亡者之王』。雖在典籍中有記載,但近三百年來從未現身。據說最近卻顯露了蹤跡。」
「啊,呃…您也看到了,我並非船長。只是爲與船長相談才暫留於此。那位不喝酒就不肯開口,接連對飲數日,我這腦袋都快炸了。」
「能幫上忙就好。」
就在他仔細查看『禮物』時,艾薩克暫時來到外面仔細打量了一番這艘船。
「是什麼要求?」
胡安在船長室裏收下高檔美酒和沉甸甸的『誠意』,嘴角揚起滿意的弧度。
艾丹面色沉凝地頷首。艾薩克雖早有預感,卻仍心下一沉。他試圖推敲本該沉睡的明天使爲何甦醒,卻尋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雖非驚天動地的寶物,不過是個比光輝石項鍊更實用的奇特羅盤。但關鍵在於:它不僅是鹽之議會的聖物,更是件『嶄新』誕生的聖物。
船艙比外表看來寬敞許多,但因長期滯留港口,貨物雜亂堆疊着散發黴味。
「哦?難道您想討伐天使?」
『莫非卡爾森·米爾特的失蹤引發的蝴蝶效應,正在徹底扭曲歷史軌跡?』
[向瓶中注入海水時,船模的船首永遠指向該海水原始採集地]
艾薩克暗自慶幸自己還記得當年在鹽之議會扮演角色的經歷。即便是拿非利,也不可能毫無準備就造出其他信仰的聖物。但若是鹽之議會信徒,僅需誦讀簡易禱文便能製作出『漂流者的故鄉』。
而艾薩克掌握着這般知識的事實,已足夠讓鹽之議會對他青眼有加。
「您連迷失的異教徒都願伸出援手,這般厚重的恩情真不知該如何回報,胡安主教大人。」
「我倒不知道你當上了船長。」
「議會事務既已收尾,聖物也已完工,便到此爲止吧。比起這個,北海怪物傳聞究竟如何?確係溺亡者之王相關?」
希亞尼斯和艾丹似乎也結束了商議,正朝這邊觀望。胡安捻着鬍鬚踱步上前,盤算着該開價多少才合適。
艾薩克此刻只能暫且如此推斷。
議員們大多都是船長或船主,難怪總跳不出迷信的桎梏。
紅色肉塊的先知本非戰鬥型而是陰謀家類型,加之當時佔據有利戰場才勉強將其驅逐,若換成其他天使根本毫無勝算。
「啊!是的!那可真是……一件能夠運轉的聖物啊。」
畢竟不必將這位主教推進海里了。
幸好胡安並未發瘋。儘管他話語間甚至帶着貶斥艾薩克的意味,但首先湧上的念頭仍是慶幸。
顯然,因鹽之議會天使導致港口封鎖,胡安主教此行正是以默許此事爲籌碼來索要錢財。
艾丹投來的目光交織着豔羨與渴望,眼底翻湧着某種期待。艾薩克被這灼熱視線壓得偏過頭去,脖頸微微發僵。
***
『這幫人真的配有良心這種東西嗎?』
「記住——異教徒一旦聚衆鬧事,無論什麼理由,都能成爲我們心安理得敲竹槓的絕佳藉口!」
「沒想到您會親自前來。其實我正打算近日聯繫您。」
「你該不會因擊敗過天使就驕傲了吧?溺亡者之王與紅色肉塊的先知截然不同。若它爬上岸尚且另說,但在海里絕對不可招惹。」
胡安主教一臉嚴肅地向艾薩克傳授心得。
更何況是失傳千年的祕法。
「這麼說,你們展示聖物了。」
更何況要在海上——對抗很可能攜完整本體現世的鹽之議會天使?
[漂流者的故鄉0;稀有1;]
由於鹽之議會無法接收神諭,重大政策與教義均由議員們裁定。當然不可隨意篡改神聖教義,唯有出現重大分歧時纔會召開議會——即便如此,最終也常得出些充滿含糊其辭的迷信結論。
艾薩克暗自思忖,這位主教該不會因爲自己曾擊退紅色肉塊的先知,就做起了什麼不切實際的夢吧?
港口封鎖的損失由鹽之議會承擔,若溺亡者之王與光明法典正面衝突,喫虧的也是鹽之議會——但無論如何,掏錢的終歸是他們。
他謙卑地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艾薩克強忍住反問的衝動,但心底卻不得不承認這番話確實在理。
「具體還不清楚。他們口風實在太緊……不過無論結果如何都與我們無關。重要的是趁這個機會,我們帶着建議而來——讓他們奉上合適的禮物,自己妥善處理。既然教團都收到了情報,總不能坐視不管吧?」
「若不介意,可否移步船艙詳談?請允許我們向主教大人表達這份『誠意』。」
「鹽之議會當然不可能說『請幫我們剷除天使』還主動出借船隻,所以必定會支付可觀補償。這就是在教化異端的同時創造收益的祕訣。明白了嗎?」
鹽之議會的信徒如飢似渴地搜尋着古老知識、遺物與遺蹟。對他們而言,重現聖物製作技藝無疑是至高無上的喜悅。
「正如您所言,注入海水並誦唸禱文後,聖物便完成了。典籍記載過這類聖物,但製作方法自鹽沙漠形成時便已失傳……這或許是千年來的首件新品。」
水手們依然在忙忙碌碌地搬運貨物,神情明顯帶着緊張。艾薩克在甲板上沒走幾步,就等來了想見的人。
北海的灰暗海面正不祥地翻湧着。
艾薩克可沒有半點進行這種無腦自殺計劃的打算。
「那您爲何前來此地?」
「希亞尼斯?」
胡安主教捋着鬍鬚繼續說道。
「您認識?正是。那位既是『勇猛鮭魚號』的船長,也是鹽之議會的議員。」
「聽說溺亡者之王向信徒們提出了荒謬的要求。現在船隻進退不得,全被困在港口。連鹽之議會的議員們都聚集起來,正開會討論是否要接受那位的要求。」
艾丹這纔不自然地聳了聳依舊披在肩上的船長外套。
艾丹喜形於色地從口袋裏掏出什麼——那是透明玻璃瓶中的精密船模,唯有世界熔爐的匠人指尖才能誕生的藝術品,更是聖物。
「……正是。」
見主教走近,艾丹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道:
「聽聞溺亡者之王向鹽之議會提出了棘手要求,具體所爲何事?」
「這……恕卑職不敢妄言。」
平日裏對艾薩克言聽計從的艾丹,唯獨在這個問題上卻顯得欲言又止。鹽之議會的信徒從不說謊,遇到難題時寧可保持沉默。想讓這些閉口不言的鹽議會信徒開口,可不是件容易事。
但答案卻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傳來。
「還是由我來說明吧,聖盃騎士閣下。」
走廊轉角處走出位灰白色頭髮的男子。
正是方纔接待胡安主教與艾薩克的那位船員——或者說船長——希亞尼斯。
「溺亡者之王正向鹽之議會索要活人獻祭。」
***
活人獻祭。
即以生者爲祭品,充作儀式媒介。
在古信仰盛行時期,這是最快滿足信仰需求、施展強力儀式的常見手段。但自九大信仰統御世界後,便成了明令禁止的習俗。
換言之,是否獻祭人牲正是區分古代信仰與九大信仰的關鍵標尺。雖說紅色聖盃確有食人之舉,但那僅是滿足口腹之慾,絕非作爲獻給神明的祭品。
當然,對於淪爲食材之人而言,這兩種情況恐怕沒什麼差別。
「活人獻祭?此話當真?」
但若溺亡者之王索求活人獻祭屬實,便意味着祂作爲天使已瀕臨極限,正處在墮落的邊緣。更意味着整個鹽之議會都可能墮落至古代信仰的腐化程度。
換言之,除鹽之議會外的所有信仰體系都可能將其視爲敵寇。
「正是如此。溺亡者之王要求以活人爲祭。議會至今仍爲此爭論不休——畢竟誰也無法斷言,違背天使諭令究竟會招致何等後果。」
希亞尼斯道出此言時,眉宇間浸滿倦意。
旁聽的艾丹聞言面色驟變。
向表面仍隸屬光明法典的艾薩克透露此等祕辛,無異於主動授人以柄。艾丹甚至懷疑希亞尼斯是否刻意將主教與艾薩克誘至船上意圖除之。
「正是。」
恰此刻船身劇烈搖晃,窗外灰藍色海面開始緩緩流動。
艾薩克卻只是凝望着希亞尼斯,嘴角浮起冰冷笑意。
「我絕不能接受溺亡者之王的獻祭要求。恰逢光明法典的諸位前來討伐那『怪物』,我更不能拒絕這份援手。感謝您的協助,聖盃騎士大人。」
「你是故意引我們登船的。」
希亞尼斯侷促應道,指節微微發顫。
艾薩克終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