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9. 遺忘之森 0;4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93 字
「……只爲見我?」
艾薩克怔在原地,心頭率先湧起困惑:『我究竟何等人物?』
雖說自己是白鴞的親生骨肉,但既無羈絆也無記憶。坦白說,更像是今日初見的陌生人。
反倒不如直說『要榨乾你最後一絲價值再拋棄』更讓人心安。白鴞似乎看穿艾薩克的困窘,翹着嘴角轉身時,背影像極了嗤笑。
信不信由你。我穿越萬千世界只爲與你相遇,這場征程至今仍未終結。而且……
穿過市集時,白鴞的話語仍清晰可聞。人影攢動間,她忽地停步凝視某處。
錯落的巷弄盡頭矗立着巨型金字塔。
那座曾爲侍奉無名古神而建的神廟。
「這次會面正關係到擊垮千年王國的方法。」
「貝謝克主教駕到!」
喝聲驟響,艾薩克猛然轉頭。
人潮如摩西分海般退避,一隊人馬長驅直入。
血腥氣轟然炸開。塵土與血污交織的鐵騎呼嘯而過。艾薩克緊盯隊伍中央——身着最華美法袍的男人正將香爐如戰錘般攥在手中。
灰白髮絲的中年男性披着象徵光明主教的靈帶,
貝謝克。
正是不死皇帝生前的模樣。
貝謝克拖着疲憊的身軀經過艾薩克身側時,目光猛然相撞。整個廣場只有艾薩克昂首挺立,這對視避無可避。但主教只是漠然瞥過,繼續前行。
男人神色疲憊,似乎已無力顧及瑣事。
「這時代還沒有聖騎士。祭司們既是神職者,亦是戰士。」
白鴞悄然貼近他耳邊低語。
白鴞踱步市集輕聲說道。街市轉眼恢復喧囂,艾薩克卻從湧動人潮中嗅到不安。抬頭望天,他找到了躁動的根源——
「火焰在視網膜烙下灼痕,從此他眼中將永駐璀璨光芒。或許對這瘋子而言,這算得上幸福結局——當然嘍,這般鬧騰肯定要遭公共衛生部門開罰單的。」
「所以他們蒐集信仰……是爲了終結現世?用毀滅召喚新時代——那個所謂的千年王國?」
「這和直視太陽一個道理——他們想證明自己的信仰有多堅定。瞧,我對光明法典如此虔誠,自然有資格踏入千年王國。」
然而歷史上最強大的帝國,其崩塌方式總是如出一轍。
從此再無人敢與光明法典爲敵。
「畢竟現在戰爭結束了,再沒法靠軍功來彰顯虔誠了嘛。」
誰敢與之爲敵?這個信仰體系掌控着最龐大的信衆、最強大的天使軍團以及所有偉大城邦。
艾薩克驚慌地後退半步,卻突然瞥見乞丐的手指驟然停住。那雙佈滿傷痕與癒合疤痕的手掌,連同胳膊上密密麻麻的觸手紋身,活像被反覆塗改的練習畫紙。
艾薩克深知,對無名混沌的信仰正是基於這種毀滅慾望而蔓延開來。即便光明法典正享受着榮耀時代,他彷彿也明白了爲何世界會淪落至此般境地。
此刻就在此地。
在古神眼中,燈塔守本就是戰爭瘋子。
白鴞聳了聳肩說道。
艾薩克這才明白白鴞要展示什麼——那是抹去人類三分之一人口的最惡事件,亦是不死教團誕生的根源。
白鴞悄然回頭瞥了一眼。
無論三百年前還是今日,無論地球還是異界,總有狂信徒嘶吼着末日將至。
乞丐撲倒在艾薩克腳邊嘶吼着要親吻鞋尖,白鴞猛地拽住他衣袖。兩人甩開哀嚎的乞丐,迅速穿梭於巷道深處。
無名混沌之神的信徒?不,或許是萬母神的追隨者?
別聽,跟我走。這對身心無益。
燈塔守護者若想迎來千年王國,終究需要藉助混沌之力。畢竟能徹底改造世界的,唯有變革之力。但守護者只擅長構築並固化自己的世界,並無將其革新傳承至下一個世代的本領。
燈塔守自遠古衆神時代便擎着光明法典,用鐵拳砸碎一切忤逆之物。最虔誠的祭司以信仰爲甲冑衝殺戰場,本是天經地義。
艾薩克望着貝謝克遠去的背影,想起天使們的謀劃即將帶給他的苦難。貝謝克儼然是這個時代的卡爾森,亦是艾薩克自身的映照。
聖地魯阿上空翻湧的墨色雲層不斷逼近,彷彿下一秒就要吞噬整片天空。
……這根本談不上什麼榮光呢。不過嘛,總歸是這樣——有人受苦受難的同時,自然另有人沐浴榮光。
***
「貝謝克剛與外經怪物交戰歸來?」
萬母神乃是萬神動盪時期對混沌存在的稱謂。這個時代理應存在更新的名號——乞丐反覆嘟囔的那個稱謂彷彿被某種力量抹消般模糊不清。
所有異教信仰都屏息蟄伏,謹小慎微地揣摩着法典的旨意。燈塔守夜人揮劍斬盡逆命之徒,空氣中瀰漫着『千年王國即將降臨』的狂熱儀式感。
這個時代尤甚,市集中央隨處可見矇眼咆哮的狂徒。
但艾薩克眼前沒有榮光,只有瘋癲的狂信徒、成羣的乞丐和精神錯亂者在大街上游蕩。
艾薩克正思索此言何意,忽見那人雙眼赫然是直視太陽灼毀的。絕非偶然一瞥,而是決意凝視至盲。諷刺的是,光明法典竟因此奪走了他最後的光明。
禍起蕭牆之內。
牆外光明法典信徒正揮鞭自笞,僅隔一道磚牆的暗巷裏,無名混沌的信徒卻在踐行着另一種苦修。
細想確是必然。
爲何?只因這現實早已淪爲地獄。
這是個光明法典幾乎統治全球的時代。
當然。更何況這裏是聖地魯阿,狂信徒自然比其他地方更多。
「這個時代的光明法典將艾利爾放逐孤島,把矮人驅往北部羣島,清剿獸人族,又將殘存古神盡數掃蕩。這是無上榮光的巔峯時代,同時…也是遭遇反噬的開端。」
■■■ ■■■!恭候您的降臨!
「諷刺的是,祭司的衰弱恰始於光明法典統治世界、五月之劍發明聖騎士之後。」
白鴞轉向艾薩克,露出陰鬱的微笑。
市集販售的全是念珠、神像、可疑聖物。乞丐邊走邊絮叨禱文,還有人將經文刻滿身軀,任滾燙燭蠟灼燙皮膚。
那位黃衣男子。
「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
「沒錯。光明法典勢力越強盛,外經入侵就越猖獗。就像光越強影越深——」
「作者明明讓看太陽,爲什麼還要遮住眼睛?」
但問題不止於廣場狂徒。細看之下,矇眼灼目者竟比比皆是。
忽有個蹲坐的乞丐瞪大雙眼,與艾薩克視線相撞。他咧開嘴反覆嘟囔着某種咒語,四肢着地爬行而來。
「接近真相了。」
那是唯有超越常人的狂熱方能磨礪出的苦修印記。
「這麼說來,這個時期的聖地魯阿應當……」
那竟是纏繞扭動的觸手造型。
他隨即想起另一個存在。
「因爲已經看見太陽了。」
內部鏤空的設計似要製成手鐲腳鐲類的飾物,但精雕細琢的紋路與觸鬚形態鮮活逼真,彷彿下一秒就要蠕動起來。
「是啊,貝謝克的摯友兼死敵正在城中。」
荒謬的是,兩撥人竟都瘋狂渴望着世界的終結。
「■■■ ■■■…….」
「當初若不佔領聖地魯阿反倒更好。但燈塔執意要掌控此地,這纔派駐了最強悍虔誠的貝謝克主教。」
它正要向艾薩克展現白骨疫病爆發那日的史詩畫卷。
「蠟燭雖是光明法典的基礎象徵…但這般自虐行徑究竟有何意義?」
不出十步,他們便發現巷底蜷縮着幾個喃喃自語的人。艾薩克瞥見他們雕琢的形體,忽地駐足。
艾薩克深吸一口氣,腦海中再度浮現這個時代的景象。
「是燈塔守夜人在煽動這種氛圍嗎?」
沒過多久,幾名武裝祭司匆匆趕來,強行拖走了那個狂信徒。幾個跟着仰頭望日的信徒出聲抗議,卻被他們亮出蓋有貝謝克主教璽印的命令書,硬生生驅散開去。
艾薩克盯着那個狂人,對方聲稱千年王國將在三百年後降臨,他臉上露出荒謬的表情。忽然他心生好奇,轉頭向白鴞發問。
乞丐的哀求在巷道石壁間激盪迴響。
挑戰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內心。
「恭迎光明法典之威儀!千年王國即將降臨!」
她說着拐進一條昏暗小巷。污水橫流的陰暗巷道本不該是少女踏足之地,她卻赤足踏過污穢,腳步毫無遲疑。
艾薩克只覺得一股寒意竄上顱頂。
『那麼白死病也是燈塔守護者散播的?爲了在千年王國現世的同時,徹底排除無名的混沌?』
既然能召喚千年王國,自然也有能力將其摧毀。燈塔守護者作此嘗試並不意外。但艾薩克推測,正因嘗試失敗,千年王國的降臨纔不得不推遲了整整三百年。
白鴞振翅轉身,銳利的目光掃向艾薩克,沉聲開口道。
「有位貴人您必須……」
就在這時,巷子盡頭有人緩緩走近。那是名面部佈滿灼傷疤痕的神父。白鴞見狀立刻收聲,豎起翎羽盯住來人。
司祭對白鴞躬身行禮。
「明天使白鴞大人,恭候您多時了。」
白鴞凝視司祭許久,深深呼出一口氣。
「橫豎都要見的人,調換個次序也無妨。艾薩克,先見這位更適合。」
***
燒傷司祭不僅精準找到白鴞,言行舉止雖恭敬,卻透着微妙的鬆弛感。
艾薩克深知這類人的底細——那些能與天使日常會面交談的存在。
「是守望者會議的祭司嗎?」
「哦,眼光很毒嘛。沒錯,確實有這個機構。教團除了需要正式場合露面的頭腦,總得有些處理灰色事務的暗手纔行。」
天使雖能隨時監視信徒,卻無法洞悉萬物。正因如此,他們始終無法根除教團的腐化與叛教行徑。鑑於高層也可能墮落,天使便培養了守望者會議這支祕密力量。
即便稍違教義,這支力量終將成爲天使掌控教團的隱祕繮繩。
燒傷祭司引路來到一座小禮拜堂。
祭司在門口向白鴞再度躬身,未詢問艾薩克身份便悄然離去。白鴞振翅掠入昏暗的廳堂。
堂內另有祭司跪地祈禱,身旁掛着染血鎧甲與香爐鐵錘。白鴞收攏羽翼靜待禱告結束。
片刻後禱告聲止,祭司起身轉向白鴞。
正是貝謝克主教。
貝謝克聞言露出詫異的表情。
您不就是來傳達燈塔守護者那句『成爲第九位神明』的口諭嗎?
「能這樣覲見您已是無上榮耀,但在您開口說服我之前,請允許我先致上最深的歉意。經過長久思量,這個位置對我而言實在過於奢侈,亦是難以承受的試煉。恕我實在……無顏接受。」
「久違了,尊敬的明天使白鴞閣下。承蒙您大駕光臨,不勝感激。」
他劃出聖符,單膝跪在白鴞面前,深深低下頭顱。
「說服什麼?我就是聽說你在找人,才特地趕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