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1. 工匠之章 0;21;

「此外還有一事相求。」

「嗯？」

艾薩克指向艾丹。一直安靜聽故事的艾丹突然成爲焦點，慌忙挺直腰桿。

「我答應給這位朋友打造物品。鹽之議會需要……」

「這事不成。」

烏爾斯滕突然斬釘截鐵打斷。他的表情僵硬如鐵。

艾薩克詫異地追問。

「您連要造什麼都不知道就拒絕？」

「還用問？無非是要給鹽之議會造聖物。像無名的聖書那類東西。」

被說中心思，艾薩克脣角微揚。

熔爐匠人鑄造其他信仰的聖物本非奇事。反倒連異教天使和祭司都偏愛熔爐匠人的作品。畢竟聖物不過是容器，內裏灌注何種神力終歸取決於神明。

正如打造相同的器皿，盛裝清水或鮮血全憑持器者心意。

但烏爾斯滕連鑄造容器都斷然拒絕。

「艾丹，你以爲這小子沒求過我？這不是難題，而是根本辦不到。」

「爲何？」

「無名的聖書本就不是我一人所鑄。你既已來到此地，想必也明白，經手者衆，多到即便被斥爲背教者也無可辯駁。所需材料更是繁雜，豈是單憑一個墮天使就能完成的。」

這早在艾薩克預料之中。

不死教團、光明法典、世界熔爐、紅色聖盃——這些互相傾軋的教團竟能聯手，本就是奇蹟。無名的聖書非心念所動即可造就，亦非能再度復現之物。

但艾薩克所求並非無名的聖書。

「即便想要其他聖物也是如此。鹽之議會的神明，如今正被鎮壓在鹽沙漠之下。未經神諭、祝福與許可所鑄的聖物，豈能算是真正的聖物？」

將烏爾斯滕留在墮天使旁，艾薩克帶着艾丹向礦坑深處走去。魯阿丁鑰匙在艾薩克手中泛着明光，雖不昏暗，但廢棄礦坑常年封閉的窒悶空氣依然壓得艾丹胸口發緊。

原來艾薩克一直在試探他。他不敢貿然回答，喉結上下滾動着。

艾薩克脣角揚起笑意。

「因爲你來過這裏，陌生礦道也能如數家珍，對吧？」

艾薩克突然停下腳步。

艾丹全身驟然僵直。

「你松什麼氣？」

烏爾斯滕沉思片刻，對着艾薩克的話語點了點頭。

縱使提供珍貴的墮天使碎片，僱傭熔爐工匠的代價仍堪稱低廉。須知帝國貴族與商賈若知誰掌有熔爐工匠，怕是要爭得眼紅心熱。

「謹以光明法典之名起誓。」

「我可沒打算廉價僱傭世界的熔爐工匠。」

艾丹先是愕然瞪眼，隨即領悟言外之意。他霎時面無血色，慌慌張張地連連擺手。

烏爾斯滕目光如炬地注視着艾薩克。他早已言明越洋而來的緣由：要以工匠之手令熔爐中沉眠的神明重獲新生。而艾薩克此刻的承諾，在某些人眼中近乎褻瀆聖統。

如今的鹽之議會沉溺於各種迷信行爲和禁忌，已然亂作一團。這都是因爲他們失去了完整的教義。

「你敢向神明立誓？」

廢棄礦坑正是藏匿這類物資的絕佳場所。

「亡靈?! 鹽之議會雖然摻和了這事，但還不至於瘋到這種地步！地方領主購買武器和偷藏亡靈完全是兩種級別的罪過！」

反過來說，要想避開《光明法典》的監視，偷運不死教團或紅色聖盃俱樂部的物資人員，鹽之議會的協助必不可少。鹽之議會和黃金偶像一樣，既不隸屬百濟國也不屬於黑帝國，自然毫無顧忌。

艾丹聽到烏爾斯滕斬釘截鐵的答覆，臉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只要完成基礎鑄造，我自有辦法將其轉化爲真正的聖物。這是當初約定好的。

看他正色嚴辭的模樣，顯然是真心話。既是鹽之議會信徒所言，艾薩克連混沌之眼都無需動用便信了八成。

鹽之議會在亨德拉克領地究竟扮演什麼角色？

艾薩克偏頭追問。

但現階段，鹽之議會仍有其不可替代的價值。

其間雖得了不死教團相助，我原以爲會暗藏兵力，現在看來倒未偏離至此。

艾薩克沒有作答。

＊＊＊

里斯亨在此地籌備着近乎叛亂的計劃。他既要塑造卡爾森·米爾特爲新神，又要建立國度，所需物資自然龐大。這纔打算先囤積些永不腐朽的兵器。

艾薩克明知故問，目光如刀鋒般刺向對方。

艾薩克話音未落，艾丹猛地睜大了眼睛。

「沒偷運屍骨之類的東西？」

所以說就算爲了這傢伙考慮，也不能隨便打造那種……

因需用作催化劑，無需過於複雜。若是小型儀式器具更佳。我來描述大致形制。

您不必擔心這些，只需先幫忙打造聖物即可。

畢竟見證過鹽之議會終局的艾薩克，確實掌握着那個簡易法門。

「還有呢？」

『畢竟是要另立新神，而非投身不死教團。』

現在可以請您出手了嗎？

迎着兩人震驚的目光，艾薩克柔聲請求道：

墮天使的尺寸綽綽有餘，足夠讓熔爐匠人和鹽之議會雙方都分到滿意的分量。反正要想在市場上不惹人眼目地流通，本來也需要分批少量出手。

不過終究不能以無名混沌之名起誓，所以才選了光明法典發誓。絕不是爲了在『心血來潮違背誓言』時逃避代價——真的不是。

轉化爲『真正的聖物』？這無異於宣稱他知道重新連接那位失聯神明的方法——連鹽之議會現存祭司都毫不知情的祕辛。

直到艾薩克轉身朝礦外走去，他才泄出安心的嘆息。雖不知這人究竟意圖爲何，但至少不像要讓他長眠於此。

艾丹急促喘息着，終於意識到沉默毫無意義，顫聲開口。

但艾薩克替他說出了哽在喉間的答案。

反正里斯亨·亨德拉克已死，卡爾森·米爾特也失蹤了，那些勾當早已脫離他的掌控。

艾薩克靜待下文，但艾丹再無補充。

「那個……能問問我們現在要去哪兒嗎？」

「……是武器和裝備。」

艾薩克輕叩墮天使的軀殼說道。

「您橫渡海洋總不會只爲索酬。在此駐留期間，您所有制作所需的物資都由我供應——包括設備與場地。說起來，墮天使這種品級的材料，不正是可供協商的最佳籌碼麼？」

艾丹啞口無言。

「註定會邪靈纏身淪爲廢品。鹽議會那幫人反倒會奉若珍寶。這種情況下還提無名的聖書？他們沒集體改信古神自相殘殺就該謝天謝地了。」

連世界熔爐的匠人都要借鹽議會之力渡海，可見半數船員都是他們的信徒。在這片海上，沒人能逃過鹽之議會的眼睛。

烏爾斯坦嗤鼻低語。

「好吧…雖不知你作何打算，但既然已立約合作，我自當相助。不過要製作兩件聖物，你準備用什麼支付報酬？」

「呃？我是看您好像要往外走了……」

但並肩同行的艾丹似乎並不這麼想。

「啊？就、就只有這些了……」

艾丹開始胡思亂想，生怕艾薩克突然拔劍說『事情辦完了請你死在這裏吧』。

「那麼艾丹·貝爾貝克，你鬼鬼祟祟進出這座廢礦坑，究竟在偷運什麼？」

「我們走的每條通道都是新的。這裏仍是黑暗深邃的廢棄礦坑，你怎麼認定是出去的路？」

說實話，艾薩克真想建議他們別死磕難伺候的神明，不如去供奉個正經神祇——比如那位名爲『無名混沌』的存在。

這番話暗指瑟爾城古神引發的災厄可能重演。鹽議會素來有此行徑，艾薩克不禁笑出了聲。

「若因禁制說不出謊話，我替你答。鹽之議會幹的勾當——無非走私與運輸。」

總得先說明要打造什麼聖物吧？

他自有其邏輯與緣由。可惜這般陰謀終如尋常結局——隨着卡爾森·米爾特失蹤，又與紅色肉塊的先知起了衝突，最終遭人清除。

「那些裝備現在何處？」

艾薩克一把攬住艾丹的肩膀問道。艾丹順從地引領他走向里斯亨藏匿物資的倉庫。看着對方在黑暗中熟練帶路的模樣，艾薩克暗自思忖。

鹽之議會雖被視作走私販或水手之流，實則蘊藏着超越表象的巨大能量。

這是唯有信徒才知曉的隱祕奧祕。

待烏爾斯滕製成聖物，他們必將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

＊＊＊

跟隨烏爾斯滕的指引重返礦坑深處。不過片刻，艾丹與艾薩克已站在用木板封死的甬道前。潦草的警示語『危險！廢坑』在木板上微微顫動。

「比預想的更靠近出口呢。」

「若藏在太深之處，既難管控，萬一礦塌更是棘手。」

艾薩克揮刀劈開木板踏入黑暗。這座久無人跡的礦坑竟未坍塌，保存得異常完好。但很快，他察覺到甬道里的空氣開始變化。

礦坑深處豁然開朗。偌大洞窟中，密密麻麻的木質箱子壘成高牆。

「啊，就在那兒。和我最後一次看到時一模……」

艾薩克猛地拽住艾丹。少年猝然止步，僵直地望向黑暗深處。

喀啦。陰影中傳來異響。艾丹忽覺寒意刺骨——礦洞本就陰冷，卻遠不至此般徹寒。

「呃、亡靈？不可能吧……」

「是死靈術。活體鎧甲。」

黑暗中鏘然作響的，竟是懸浮空中的鎧甲與刀劍羣。

艾丹臉色煞白，慌忙搖頭辯解：

「我、我真沒撒謊……」

「知道。你只是被利用了。何況活體鎧甲根本沒法當軍隊用。」

[暗黑聖餐禮已發動]

觸鬚瞬間洞穿鋼甲，壓制住內部催化劑。但艾薩克並未停手，他催動聖力灌注觸鬚，粗暴吞噬起寄宿在鎧甲中的殘存靈魂。

活體鎧甲們咔嗒作響地開始移動，似乎察覺到了入侵者。艾薩克掃視四周，並未發現能構成威脅的存在。摧毀這些魔法造物本可輕鬆解決——只需施展驅散亡靈的聖術，或是移除附着在鎧甲上的咒術催化劑即可。

艾丹將魯阿丁鑰匙插回劍鞘，左手輕振衣襟。恰在此時，一具活體鎧甲悄無聲息地撲向艾薩克。兩者交匯的剎那，艾薩克左掌如閃電般刺入鎧甲胸甲。

但艾薩克實在捨不得損毀這些珍貴的魔法兵器。

目睹此景的活體鎧甲們驟然發出淒厲的靈魂尖嘯。

「不必。」

「看好了。」

艾薩克瞥了眼艾丹，旋即轉過頭去。

觸手瞬間膨脹隆起。霎時間增殖的數十根觸鬚猛地塞滿鎧甲內部，甚至從每個孔洞鑽出，貪婪地蠶食着四散逃逸的靈魂。

這些怨靈既不懂戰術又行動呆滯，分明是被咒法束縛後充當看門犬——或是管理兵器的僕役。不足爲奇，不死教團那幫人本就慣於將祭司囚禁修道院地下數十年，就爲驅使一具古神軀殼。

喀嚓——滋滋！

「要我叫外圍的隊員進來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