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14. 刀鋒彼端 0;21;

艾薩克率先發動混沌之眼。

瞳孔化爲妖異紫色，眼瞼裂隙中鑽出嘶嘶作響的觸鬚。除卻徹底洞悉敵人底蘊之時，他從未將瞳術催谷至如此境地。

『……真是紊亂』

直至以混沌之眼凝視艾利爾，艾薩克才略微領悟對方先前話語的深意。

即便動用混沌之眼凝視，關於艾利爾的情報依舊纖毫難窺。

並非空無一物——而是洶湧過剩。無數戰鬥姿態在艾利爾周身流轉，他正以萬般攻勢醞釀斬擊。這片領域早已被他徹底主宰。

艾利爾清楚自己轟出的任何攻擊，恐怕連對方衣角都沾不到。

這份篤定絕非狂妄。

『但這前提是…我仍以尋常劍聖的方式作戰』

艾利爾始終未知混沌之力徹底解放的威能極限。他謹守分寸，只因深知每借一分混沌，便離原本的自我更遠一寸。

而今夜，或許正是試探那道界限的血色舞臺。

魯阿丁鑰匙在他掌中迸發熾烈炎流，劍罡與烈焰交融升騰，迸發出不祥威壓。艾利爾深吸一氣，足踏大地。

轟！衝擊波撕碎花崗岩地磚。劍罡如毒蟒出洞，在牆壁地面刻滿猙獰軌跡瘋狂竄行。

鏘鏘鏘——轟！

艾薩克閃電般橫斬向艾利爾的身軀，但艾利爾甚至無需用眼確認，單手提劍便格住了攻勢。他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在艾薩克身上。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以凡鐵之劍抗衡劍罡根本不可能。

但艾利爾偏偏做到了。

他的劍尖精準點中了魯阿丁鑰匙的劍柄末端。

再鋒利的劍也存在受力強弱之分——近柄處力弱，劍尖端力強。即便灌注劍罡，力量分佈規律仍不會改變。

艾利爾正是在髮絲般細微的間隙中，捕捉到了最完美的格擋點。

他的身軀猶如精密機械般追求極致效率，每束肌肉纖維都帶着明確目的收縮舒張。

但艾利爾揮動長劍，精準點中艾薩克劍招的幾處軌跡。

雖說放了狠話，但艾薩克從未將艾利爾當作『簡單難度』的對手。

卻只觸到唯一的執念——

艾利爾甚至未被吞噬——爪尖探出的剎那，他已後撤揮劍，將其一刀兩斷。

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艾薩克的攻勢粗野狂暴，實則暗藏誘敵深入的陷阱。

明明說過不用任何奇蹟、劍術和劍氣，卻要使用聖物？

利爪破土突襲，卻未能撕碎目標。通過痛感共享，艾薩克察覺深淵巨獸竟在痛苦掙扎。

這充滿機能美的動作堪稱藝術。

『這傢伙難道生來就是怪物嗎？』

艾薩克就是死而復生也學不會這招。他再度搶攻，雖時刻提防着對方反擊，每次斬擊卻仍被那柄劍的尖端截斷去路。

反覆交手數次後，艾薩克才通過混沌之眼逐漸看透他的動作規律。

艾利爾低語。不待對方說完，艾薩克已再度暴起！

艾薩克的左臂終於開始蠕動變形，血肉重塑發出窸窣聲響。

鏘啷——喀嚓！

然而艾利爾並未拾取新劍，反而彎腰撿起斷成兩半的劍刃。

艾薩克眼中精光乍現。混沌之瞳全力刺入對方情緒，試圖攪亂心緒。

用那種荒唐的武器還能更強？

艾薩克雖被艾利爾難以模仿的精妙技巧震撼，攻勢卻愈發凌厲。既然對方明言不用劍氣，只要精準擊中力量交替的脆弱節點，劍刃必斷。

咔嚓！嚓！唰！

但更蹊蹺的是，那劍尖竟毫髮無傷。

轟！

鐺！艾薩克再度衝向艾利爾。

但艾薩克的黑色長劍這次並未像之前那樣輕易被震開。艾利爾的眉頭微微抽動——那由觸手構築的荒誕怪力與柔韌性，竟將他的攻勢盡數吸納化解。他不得不轉而採取守勢，逐一格擋如暴雨般傾瀉而來的攻擊。

唯有死戰。

深淵巨爪自他影中驟然竄出。

既然如此，此刻便需絢爛多變的劍技。

聽聞只要被艾利爾拾起，任何劍都會化作聖劍，艾薩克只覺得荒唐至極。

此前一直未使用左手觸手，不僅因爲握劍時會礙事，更判定這陌生形態難以發揮真正威力。觸手終究只是應對突發狀況時，用於非常規手段的工具。

看破招式與模仿施展終究是兩回事。

「凡我持握之劍，皆爲聖劍。但若無敘事加持，不過比尋常刀劍略勝一籌，不必在意。」

但眼前的對手，正是那種即便需要實驗性嘗試也必須尋求突破的存在。

「聖劍阿爾巴？倒是頭回聽聞。」

「聖劍阿爾巴。」

劍氣凝成的猛獸虛影砰然消散，艾薩克身形踉蹌。艾利爾信步上前，劍鋒輕抵他的咽喉。

這次他側身繞行而非正面強攻，尋覓對方破綻。艾利爾以最小幅度的動作格擋攻擊，或許因精密動作需要高度集中力。

從未受損的巨爪縱向裂開，露出猩紅內裏。它迅速融化成混沌色塊，消退回深淵。

鏘鏘哐哐！咔嚓！

艾利爾剛抬腳轉向環身追擊的艾薩克，艾薩克瞬間猛踏牆壁撲來。所經之處迸發的深淵色塊如活物般噬向艾利爾。

「其名意爲『無名』。」

「有點意思。」

『還不如催發劍罡呢，瘋子……！』

「那我也相應提升難度。」

「現在讓我們提升些難度。」

艾薩克再次擺開迎戰架勢。

第四次兵刃相擊時，艾薩克終於成功架住對方劍鋒。雙劍交錯的剎那，艾利爾手中劍刃迸裂碎響，裂紋驟現。艾薩克立刻抓住破綻，瞬間發動以撒劍術:八重棘。

「第二招。」

『說實話，就算艾利爾徒手對戰，我恐怕也勝算渺茫——』

這分明就是說隨手撿來的劍也能用。

艾薩克幾乎要笑出聲，但嘴角卻紋絲未動。

＊＊＊

但戰果確實存在。艾利爾凝視艾薩克片刻，突然用手指輕彈劍身。伴隨着刺耳的碎裂聲，聖劍應聲斷成兩截——正是艾薩克先前拼盡全力才留下裂痕的位置。

這並非天使之物，而是神造兵器。化爲聖劍倒也無可厚非。但艾利爾確實未曾動用劍氣，劍身也感受不到特殊氣息。

「……這並非凡鐵之劍吧？」

與左手近乎完全融合的魯阿丁鑰匙，連劍柄都隱沒不見。燃燒的火焰彷彿在尖嘯。

『輕視對手也該有個限度。』

「……！」

艾薩克勉強接受這個說法，再度揮劍攻去。

艾利爾早已看破伎倆，若非真正破綻絕不行動。艾薩克猛然催發劍氣，獠牙般咬住對方劍身，震得劍刃嗡嗡作響。

雖不足以致命，但足以遮蔽視野。

這簡直像是在用劍尖精準刺中每一滴落雨。雖是非人之境的動作，但艾利爾做來卻如閒庭信步般從容。

艾薩克本想指出這一點，但覺得自己顯得太過狼狽便作罷了。不過艾利爾似乎也在意這點，又補充說明道。

他眼中燃燒起更熾烈的戰意。

轟隆！深淵猛獸般的氣場猛然爆發，八條觸鬚狀劍芒破空襲來，宛若巨型章魚將艾利爾徹底吞沒。

他雙手各執一段殘刃，擺出雙劍起手式。曾經的阿爾巴，此刻已化作阿爾與雷巴爾兩柄斷劍。

『就是現在！』

艾薩克揮動觸手纏繞的魯阿丁鑰匙，模仿莉安娜的上級劍術。雖無盧米亞德無法完美復現，但觸手的柔韌足以擬出劍軌中繁複的變化。

雖然艾利爾兩次奪走他性命，但艾薩克卻折斷了對方的聖劍阿爾巴。能斬斷神之劍，這無疑是振奮人心的戰果。

『八重棘』瞬間潰散，劍勢土崩瓦解。

咔嚓咔嚓！艾利昂劍術催動下，墨色浪湧中驟然裂開數十張獸口撲向艾利爾。對方卻眼都不眨，從容如故地試圖拆解劍招。

咯吱、咯吱、咯吱！觸手驟然攥緊魯阿丁鑰匙。既見艾利爾斬斷深淵之手，胡亂揮舞觸手豈非愚蠢？他轉而利用觸手強化的握力與柔韌特性。

雙劍終於悍然相撞。

「三。」

藏身於漆黑墨色中不斷猛攻的確實是艾薩克，看似疲於招架的也是艾利爾。但真正被逼入絕境的，其實是艾薩克。

他喘息粗重如風箱，眼前陣陣發黑。空腹感正化作灼熱的荊棘緩緩刺穿臟腑。

「四。」

說話間又有兩道致命傷撕裂艾薩克的身體。

可他依舊不知疲倦地持續猛攻。

只要對方露出絲毫破綻，哪怕僅有瞬息疏忽——

艾薩克甚至已經動用了破碎的水晶碑石碎片的力量。

『這是個不喫任何花招的對手。』

破碎的水晶碑石碎片映照出的戰鬥未來，將艾薩克的專注力推向巔峯。在大腦幾近燃燒的高度專注中，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減速。如同艾利爾那般，此刻的他同樣不容許任何一次失誤，不允許絲毫差錯。

『唯有在正面交鋒中激起他的反應！』

艾薩克抱着必殺之心突進，卻未曾設想勝利。

當這份戰意終於引動艾利爾情緒波動的剎那，便是勝利降臨之時。憑此執念，他榨取出自身全部潛能。

嗤啦——血淚滲湧！藉助破碎水晶強化的極致專注與混沌之眼，他精準捕捉着艾利爾的每個意圖與動作，眼眶充血至極致竟沁出血淚。

但艾薩克渾然未覺。觸鬚在他視線被血淚模糊前便已貪婪吮吸殆盡。

極致專注催生的高階劍技連綿爆發。八岐劍式·溺亡者之手、雪崩劍術、羅頓海默流、西德里克祕傳、阿爾迪昂騎士團與艾利昂騎士團的精妙戰技——所有被他吞噬吸收的劍技在此刻傾瀉而出。

此刻他周身每一寸肌體都承受着撕裂性的透支。

與此同時，艾薩克終於能勉強復現艾利爾的戰鬥姿態。

肌肉在哀鳴中強行嵌合成機械構造，骨骼在嘶吼中重塑連接通路，血液奔湧着沖刷灼熱的神經——這是場以意志碾碎生理極限的暴力改造。每當肢體抗拒調遣，那股狂暴意念便幾乎要撐爆他的軀殼。事實上，他的身體確實在不斷崩裂。

就連緊握魯阿丁鑰匙的觸鬚都因承壓過度而迸裂滴血。但艾薩克仍瘋狂壓榨着自己，他沉浸在劍意洪流中，甚至未察覺周身持續爆開的血霧與裂痕。

這股戰意令他戰慄。

當艾薩克突破某個極限的剎那，他陡然停止了所有劍術的傾瀉。

讓艾利爾意識到這場對決的勝率並非百分之百。

艾薩克看似在賭命搏殺，實則正強迫他做出選擇——

這讓他醍醺灌頂。

嗤——！艾薩克飛濺的鮮血蒸騰爲猩紅霧氣，隨劍風潑灑四方。

＊＊＊

艾利爾快速踏着地面，在攻防轉換中避免被艾薩克的劍術捲入。

直到這時，艾利爾終於開始移動。

艾利爾的劍鋒再次掠過艾薩克心口。可他暗自懷疑，即便此刻刺穿心臟，對方是否真的會停止。

他化作吞噬萬物的漩渦張開口器，誓要將艾利爾徹底吞沒。

憑着那般戰意，艾薩克定然會捨棄心臟同時斬落他的頭顱。艾利爾逐漸難以精準擊中敵人破綻。

足夠喚醒古老情感的熾烈鬥志。

艾薩克只需點燃這顆火種。

堪稱災厄化身。

此刻已分不清何處是異界色彩，何處是艾薩克本體。

艾利爾終於醒悟正在發生什麼。

那是不惜榨乾自己身軀的死鬥意志。

血霧與彼岸色彩交融翻湧，儼然化作混沌孕育的猙獰巨獸，揮舞着致命劍刃。

逼他將珍藏的一切盡數傾瀉。

但艾利爾察覺到這並非自暴自棄，而是源自某種篤定的信念。

忘卻了所有羈絆。拋棄了全部奇蹟、聖物、祝福與神蹟。

逼他施展劍罡，逼他展現劍技。

唯剩一招在心間流轉。

細微的疑慮。

「第五次。」

『劍氣難道是……』

艾薩克在激戰中瘋狂成長。他貪婪地捕捉併吞噬着艾利爾的每一個動作，赫然發現劍氣正隨心意凝聚成形。不，是劍氣在指引着他、牽引着他。

他精準復刻着艾利爾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