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7. 光輝 0;31;

未等艾薩克追問含義，五月之劍便如餘燼般悄然消散。

但那聲低語仍在耳畔盤旋不散。

『貝謝克犯的錯？次元裂縫要撕裂世界？難道是說他把冥界扯落人間，令亡者降臨現世？』

雖不知具體所指，但定然危急到能寬恕他的"不敬"——甚至需要借其他信仰之手也要奪回聖地的程度。

艾薩克心想，最近各大教派突然蠢蠢欲動，必然與此事脫不了干係。

黎明軍不單是人類的目標，更是連神明與天使都捲入的世界宿命。

『哼，說到底我纔是最有希望促成黎明軍大業的人選』

雖然光明法典威能赫赫，但他們終究屢戰屢敗。

熱浪與寒流交替肆虐的恐怖沙漠地帶，不死教團的領土越戰越增兵力，其本身便是天然要塞。

不死教團甚至只需擋住來犯之敵，就能宣告勝利——可見形勢何等嚴峻。

『換種角度來看，黎明軍恐怕撐不過這次了。』

僅僅是固守陣地，不死教團便宣告勝利——這意味着聖地爭搶的拉鋸戰將徹底終結，奪取與失守的輪迴就此打破。

第十四支黎明軍？不存在的。若連他們都失敗了，聖地便將永遠落入不死教團之手。

而這正是《光明法典》絕不容許發生的局面。

＊＊＊

燃燒聖女與五月之劍離去後，殘垣斷壁間只剩聖騎士們和索爾特納的破碎殘骸。無人俯身查看索爾特納的傷勢——經天使之手審判之人，沾染便是瀆聖。

自然也再無人敢提議處決艾薩克。

「聖盃騎士大人。」

照料特拉·赫曼的副官走近艾薩克，深深低下頭顱。

「先前多有冒犯，請您恕罪。我絕不會用『遭到異端審問官矇蔽』作爲藉口開脫。」

「不過您現在這話，倒像是在拿異端審問官當藉口呢。」

「……我依然認爲該在此處取你性命」

特拉·赫曼始終固執己見，毫不退讓。

莉安娜舉起手發問時，顯得坐立不安。她先前就焦躁地搓着手指，艾薩克投去疑惑的目光。

「我不是說過要親自與特拉·赫曼交涉解決嗎？」

副官垂首沉默，假裝未曾聽見這句話。

圖哈林身爲世界熔爐的匠人，此刻卻猛然驚覺明天使降臨的氣息，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不過是恪盡職守，無論騎士還是艾薩克，都只是被天使羽翼掀起的風暴捲入了漩渦。

「總之抱歉給您添麻煩了。現在麻煩解決，光明法典教團裏應該不會再有人礙我的事。」

特拉·赫曼默然戴回面具，向聖騎士們打了個手勢。

艾薩克忽然明白了，爲何燃燒聖女選擇的不是異端審判官，而是聖騎士特拉·赫曼。他那份偏執的信念，竟與燃燒聖女有着驚人的相似。

但你強大到令我束手無策。最終只能像對待卡爾森·米爾特那樣放你離開。雖曾盼你活着彰顯光明法典之威——但若此亦是大勢所趨，我也唯有坦然接受。

也許正是這種毫不妥協、堅守原則的嚴苛品性，才最適合成爲異端審問官必備的資質。

「立刻收拾行裝，全軍回師！」

在這個世界上最熱衷戰力比拼的艾利爾教信徒眼中，這無疑是頭等大事。

當鹽之議會的船隊停靠奧德里夫港時，艾薩克重逢了多日未見的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指揮官們。

哈哈，我會注意的。

歡呼聲炸響，喧囂如潮水般蔓延。

或許這正是天使們有意爲之——他們刻意植入這種觀念：天使強大而人類弱小，面對天使的行徑，人類根本無力反抗。

「難道光明法典教你們談判時非要賭上性命？說什麼交出腦袋、火焰灼燒的鬼話！天啊，兩個明天使現身攪局，那算是哪門子談判？你知不知道就連特拉·赫曼那傢伙都差點死在那裏？」

艾薩克靜靜頷首。

「…….」

燃燒聖女之所以試圖親手了結自己，只因她更專注執行教條而非拓展視野。這更像在扮演除絮者而非裁縫師。

「所以聖盃騎士大人…您擊敗了特拉·赫曼？」

雖說見過不少天使的艾薩克擺出一副見怪不怪的態度，但一次性出現兩位明天使的狀況，就連受過正式冊封的圖哈林也難免震驚。

艾薩克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弄得茫然無措。

＊＊＊

當疑似燈塔代理人出現在利希特海姆時，衆人皆跪拜讚頌，唯獨燃燒聖女伊斯波塞特心存疑慮。她膽敢以血肉之軀驗證信仰，最終被烈火吞噬。

當然該這樣！真是的，怎麼能被這種破事拖後腿……

艾薩克身上若隱若現的『天使加護』終於獲得官方認證。自此教團再難明目張膽爲難他——至少不敢在明面上出手阻撓。

這事若是傳出去，燃燒聖女必定會懷恨在心，必須成爲帶進墳墓的祕密。圖哈林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他砰砰拍着艾薩克的肚子連聲催促。

莉安娜嘴角輕揚，低聲呢喃道。

天使總將人類的努力碾作塵埃。他們巨足踏過之處，一切理據與根基皆成齏粉。

五月之劍突然現身護住艾薩克，這才讓他沒了下殺手的理由。

但如今天使插手，這條路也被徹底堵死。

真是個泰山般巍然不移的男人。

雖然聚集在『百濟國聯盟』的大旗下，但細究起來，伊薩克雷亞黎明軍不過是引狼入室的外籍傭兵團。更糟的是，他們根本不聽中央調遣。

「不愧是能與我勢均力敵的對手。若不是當時埃德雷德殿下出手干擾……」

艾薩克雖覺荒謬，但既已掌控局面，便默不作聲。特拉用晦暗的瞳孔凝視着他，緩緩繼續說道：

其實艾薩克多少能體會教團的難處。

「啊，要不要現在再切磋一次？」

聖騎士們無人質疑這個決定，齊整地收拾行裝。無論他們先前如何審判揣測，天使降臨便終結所有爭論。艾薩克雖受恩惠，卻對此深感不快。

這是一場無人弔唁的寂靜葬禮。

「艾薩克」

四周驟然寂靜。她話語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艾薩克甚至懶得向聖騎士們動怒。

副官立即傳譯命令。

其實他們又何錯之有？艾薩克身上確實留有叛教者卡爾森·米爾特的劍術痕跡，身爲褻瀆神明的不具名混沌信徒也是事實，甚至昔日還曾斬殺過聖騎士。

特拉·赫曼此刻正踉蹌走近。他半掩面具，對艾薩克艱難低語：

艾薩克凝視着無人看管的索爾特納的焦黑廢墟。這時海莎貝和奈爾走下中庭，狂風驟起，捲起索爾特納的骨灰紛紛揚揚灑向大海。

若艾薩克身處教皇或皇帝之位，黎明軍或許會先來砸他的場子。

在那偉岸存在面前，人類渺小如塵。儘管這力量本源，終究來自人類的信仰之心。

雖早從黃金獅子聖騎士團撤離猜到結局，但親耳聽到艾薩克確認仍令人振奮。與卡爾森那戰不同，這次勝利毫無爭議，自然引發更大轟動。

「這成何體統！連上衣都不穿就想亂來嗎！」

『要是讓他知道那兩位明天使差點爭奪我和黛拉的身體打起來，怕是要當場嚇暈過去吧。』

世間能擁有這般信念者寥寥無幾——當衆生齊聲說是，獨他敢言非。無論對錯。

嗯，那麼聖盃騎士大人。

「下次再別單獨跟那羣瘋信徒待着了！天吶，那些瘋子的腦回路真是匪夷所思。我是被你那張嘴忽悠來的，難道還真當我是來給狂信徒們當保姆的不成？」

事實上，圖哈林的反應纔是普通人的正常反應。明天使哪怕只是無心之舉都足以致命。倒不是因爲他們殘忍或缺乏共情能力，更像是人類走路時從不會留意腳下的螞蟻。

圖哈林剛見到艾薩克就劈頭蓋臉怒吼起來。

「咱們的聖盃騎士竟打贏了黃金獅子！」

「是。」

「果然如此！」

「您怎麼了？」

雖語氣粗獷，卻是圖哈林獨有的關懷方式。

其他指揮官同樣憂心忡忡。即便特拉·赫曼通過"正當程序"處決艾薩克，或是將他押送受審，伊薩克雷亞黎明軍也絕無可能被他們收編。

不過，我倒不是不能理解教團的立場。

縱然同屬陣營，士兵們總會執着於"自家統帥最強"的稱號。指揮官們亦難掩這份心思——總指揮未必需要最強實力，但若由最強者引領，任誰都會心潮澎湃。

「之前中劍的位置隱隱作痛，恐怕……」

艾利爾信徒從不避戰，但莉安娜並非執着於此的性格。反倒是那羣聽聞艾薩克擊敗特拉·赫曼後躍躍欲試的騎士們，早已躁動不安地想要較量一番。

圖哈林率先壓下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你們這羣莽夫！艾薩克雷亞卿剛經歷連番惡戰，好不容易纔歸來！現在既要休整又要登船，哪來的閒工夫打架？還不快散開！」

疲憊感確實揮之不去，艾薩克鬆了口氣，慶幸圖哈林適時挺身而出。艾利爾教徒們雖嘀嘀咕咕抱怨，終究老實退下了。不過在與特拉·赫曼那場戰鬥中獲得的領悟，此刻同樣在艾薩克腦海中翻湧不休。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有件要緊事必須處理。

「先填飽肚子吧，餓得眼冒金星了。」

＊＊＊

黃金偶像商團提供了足量的餐食供養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更因萊奧諾拉副團長的命令，遠征所需物資也一應俱全——當然全都記在了艾薩克名下的賒賬單上。

「若您能償還自然最好，但這筆錢不還也無妨。」

艾薩克收到了特別的晚餐邀請，與萊奧諾拉共進晚餐。他原想和士兵們一起用餐，但若讓士兵們目睹他那驚人到離譜的食量，簡直就是在添亂。萊奧諾拉雖對艾薩克的饕餮食量感到訝異，卻並未顯露過多好奇。

「您說不用償還？爲什麼？」

黃金偶像商團從不會對光明法典無償捐贈。只要被他們盯上，無論物質還是非物質，總要從你身上榨取相應代價。艾薩克深知他們不可能無緣無故示好，不由投去懷疑的目光。

「您也知道，我們不可能免費提供物資。所以這只是以『投資』名義走個賬罷了。幸好聖盃騎士閣下信用卓著，這才順利辦成。」

艾薩克正將整隻烤豬撕扯下嚥，萊奧諾拉則細細剔着幾片魚生緩緩說道。

「而且這筆賬記在白金結社名下。商團審計部對白金結社名下的支出從不追責，無論虧損多少。即便閣下最終無力償還，也不過是做個壞賬處理。更無需支付利息。」

艾薩克怔怔摩挲着指間的白金戒指。這小小指環竟蘊含着『免息、無限額度、無期限』這般可怕的奇蹟……

「這大概是我所有聖物中最珍貴的一件了。」

艾薩克說得真誠，萊奧諾拉卻咯咯笑起來，彷彿聽到什麼有趣的笑話。

這傢伙似乎對與錢相關的笑話特別感冒，明明是個反社會人格，聽到金融梗竟也笑得出來。

良久，萊奧諾拉凝視着艾薩克輕聲說道。

「強大聖物往往伴隨着巨大代價。相信您很清楚白金結社爲何願意承擔如此鉅額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