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 異端審判官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77 字
艾薩克被自己褻瀆的念頭驚得背脊一凜,慌忙側目看向格貝爾。對方雖歪着頭若有所思,倒不像要撲過來劈開他頭顱查驗是否塞滿觸手的模樣。
「也許,光明法典賜予你的天賦太過出衆,就連神蹟也顯得多餘了吧。」
艾薩克的劍術天賦顯然遠超常人。若不施展高階劍法,就連格貝爾也只能與他鬥個旗鼓相當。
格貝爾凝視着積雪的庭院半晌,終於開口。
「看來已經足夠了。」
「呃?」
「意思是再無可教。」
艾薩克怔怔點頭。其實他早將格貝爾的技藝掏空。若不傳授高階劍術,他便只能反覆錘鍊既有所學。
「是啊,您說過阿瓦蘭切劍術不可外傳。」
格貝爾凝視着略帶失落的艾薩克,突然語出驚人。
「我教你的,正是我曾效力的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劍術根基。」
「什麼?」
「阿瓦蘭切劍術本質是戰場適用的合格劍術。唯有結陣方能展現真正威力。因此特別強調夯實基礎以求配合無間。」
格貝爾話音驟停,而後一字一頓地擠出下文。
「但現在,阿瓦蘭策高級劍術已經失去傳承價值。」
「您說什麼?」
「阿瓦蘭策高階劍術的精髓在於團隊協作時能發揮極致效率。可如今聖騎士團既已覆滅……再沒有能與你配合的戰友了。」
艾薩克張着嘴怔在原地。這意味着即便格貝爾傳授高階劍術,他也找不到能完美配合的夥伴。以團隊戰爲基礎的劍術固然充滿聖騎士團特色,可艾薩克根本找不到這樣的戰友。
『遊戲裏明明沒有這種限制的。』
「所以我希望你能以所學基礎爲根基,開創獨屬於自己的新派劍術。每次揮劍時的經歷與感悟,都會爲你的劍術染上獨特色彩。」
「當然…豈有讓你歷經艱辛卻空手而歸的道理。」
艾薩克注意到格貝爾周身爆開三道放射狀衝擊軌跡,若有人在此恐怕早已粉身碎骨。
劍鋒所指非是一人,而是十餘兇徒圍剿之局。格貝爾騰挪間屢次驚險避刃,敵手接連染血倒地,嘶吼着試圖合圍卻總差之毫釐。
他確信自己立刻就能施展出格貝爾演示的招式。那些動作軌跡與劍刃走向彷彿烙印在腦中,已徹底瞭然於心。
艾薩克猛然驚覺——這絕非對戰單人的劍術,分明是千軍萬馬圍剿中殺出的戰陣技法。
格貝爾抹去額間汗珠說道。
格貝爾將樹枝插回地面說道
樹枝被格貝爾緩緩揮動,倏忽間利落橫斬。明明只是輕擦雪面掠過,霎時卻如驚濤拍岸,轟起沖天雪浪。
格貝爾剛纔施展的招式
『那我剛纔施展的劍術……我究竟是參照了什麼形態來創造劍招的?』
樹枝漸次加速,破空聲由緩轉急。
此言便是要艾薩克自創高階劍術。雖覺此師未免不負責任,少年卻窺見了話中真意——
「艾薩克。」
就在格貝爾即將被數不清的士兵包圍的瞬間,轟隆一聲巨響撕裂空氣,漫天暴雪向四周狂湧而來。
「是。」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格貝爾竟讓未成年的孩子開宗立派。艾薩克雖不知開創高階劍術多困難,卻仍覺得這提議荒唐至極。
艾薩克忽然想起格貝爾說過的話
格貝爾拾起枯枝低聲自語,枝條劃過空氣發出簌簌輕響。
「我不願讓污漬玷污即將誕生傑作的純白畫布。」
「我早已多次在你身上看見可能性。只是你總自我抑制——大概是潛意識裏覺得不該濫用未學之技。」
不,身體如何能承受這種負荷?
「我只演示不出聲。況且你似乎…已懂得如何剋制。」
『阿瓦蘭切聖騎士團的劍術,說是借鑑了雪崩的形態所創』
「您不是說不可外傳?」
可這樣便違背了帶他回來的初衷。
「劍術說到底,不過是你所學三式基礎的演化罷了。」
可他終究沒有這樣做。
但確信艾薩克是成年體的格貝爾眼中,他就像一張能描繪萬物的空白畫布。倘若當初傳授阿瓦蘭劍精髓,這孩子定能頃刻吸收並化爲己用。
靜立原地的艾薩克猝不及防地被積雪蓋了滿頭滿身。
「就讓你見識阿瓦蘭劍術的一式絕技。」
以格貝爾爲中心蒸騰着白色霧氣,周圍積雪被完美清除出圓形空地。
『……這就是高級劍術技能帶來的可能性吧。』
他註定要找到獨屬於自己的劍道。事實上,就在格貝爾到來前,他已觸碰到那道靈光。
艾薩克回想格貝爾的動作,輕輕點頭。
唰——
「這怎麼可能……」
艾薩克若有所悟地凝視着劍鋒在庭院劃出的痕跡。格貝爾望着他背影,深藏已久的渴望猛然湧上心頭。
艾薩克聞言沉默不語——這話裏分明藏着『看會了就算你的本事』的潛臺詞。他五感驟然凝聚于格貝爾身上,繃緊全部神經緊盯對方每個動作。
那些永無休止的劈砍、橫斬、突刺本就是他修煉的內容,唯有將它們有機串聯,才能真正顯現劍術形態。
那聲震響宛如炮彈發射的爆鳴。
『我能做到』
至此已是私心作祟:他想在這個必將成爲宗師級聖騎士的少年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
「明年年初你就要去蘭瑟修道院了吧?」
格貝爾遲疑片刻,終是將更深入的教導嚥了回去。
「此爲阿瓦蘭切聖騎士團高級劍術『前兆』。仔細看,你會發現這脫胎於你學過的所有基礎。」
阿瓦蘭切劍術過於剛猛暴烈,與他並不相稱。
因爲方纔格貝爾展示的『起手式』,完全是由艾薩克在這座修道院裏日復一日練習的基礎動作組合而成。
「……明白。」
「但從今往後,你該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了。」
紛揚雪幕間閃過格貝爾躍動的剪影。
劈、刺、斬,盡是單調動作的循環。格貝爾反覆演示着劍招,彷彿在爲艾薩克展示最初亦是最後的範本。
指尖倏然發燙,恍若電流竄過。
「如我曾言,當劍術臻至化境,便能摹擬萬物形態展現特性,堪比魔法。阿瓦蘭切聖騎士團的劍術正是模擬山崩暴雪的狂暴姿態——可明白其中真意?」
更藏着將自身業債轉嫁於他的妄念。
「高級劍術並非看一遍就能模仿,以你尚未大成的身軀強行使出,只會反噬自身。但你已盡得我真傳——雖未直接傳授高階劍技,你的呼吸節奏與步法卻早已融入了阿瓦蘭切聖騎士團的精髓……」
實際上是因爲拿非利的低血量限制讓身體自動停止了動作,但格貝爾似乎正是這麼認爲的。
艾薩克意識到這是瞬間突破音速產生的衝擊波。但人類肉體怎能達到這種速度?
飛雪撲打鬥篷簌簌作響,格貝爾凝視少年緩緩開口:
格貝爾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
「你能做到。」
若就此放手,這孩子必將成爲超越自己的劍術宗師。
修道院收留的孤兒們成年後便會自然離開。有些孩子成爲修士,有些被推薦至教團接受教育,但大多數學徒工去學習實用技能。
但艾薩克另有出路。他註定要前往都市修道院,接受正規的聖騎士訓練。
蘭瑟修道院坐落於附近最大的城市,是直接培養祭司與聖騎士的基地,常駐人員超一千六百人。艾薩克將去那裏接受更高階的教育。
若說已學盡格貝爾的全部劍術,此地便再無值得修習之物。
欲登更高處,須離此間門。
只要不被教團突然懷疑成觸手怪物,艾薩克的仕途可謂一片光明。
「若你成爲聖騎士,有件事需得知曉。」
「何事?」
「我脫離阿瓦蘭切聖騎士團的緣由,以及其他瑣碎舊事。」
格貝爾字斟句酌。但艾薩克瞬間明悟——當這些話出口時,這位導師亦生去意。
艾薩克的存在,教導艾薩克的過程,已然在他心上刻下深刻的痕跡。
「雖然我只教了你基礎劍術,但肯定有人能認出這是阿瓦蘭切劍法的根基——因爲對方使的,定然是和我一脈相承的劍技。」
能使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劍術的,多半是騎士團成員。難道是要他隱藏劍法?仔細想來,格貝爾將騎士團劍術外傳,本就已觸犯戒律。
「若遇此人,立斬無赦。」
艾薩克驟然屏息。
「可…即便對方發現我偷學劍術,也不至於取其性命……」
「胡說什麼?阿瓦蘭切聖騎士團早已覆滅,如今連追責之人都不復存在。」
經格貝爾點醒,艾薩克才恍然憶起先前聽聞的舊事。
『那爲何還要殺人?』
他並非因殺人可能而產生的心理負擔——聖騎士終究是軍人,而殺戮本是軍人之職。
「異端審問官……即將造訪我們修道院。」
『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院長耶夫哈爾面色慘白地快步衝出,袍角在風中急促翻飛。
更何況艾薩克早已間接奪人性命,甚至曾吞噬過活人。
「……除卻劍術路數,可還有其他辨識特徵?」
這是專門培養的聯絡信使。
格貝爾見狀也蹙緊眉頭。
烏鴉嘶啞的啼聲驟然劃破寂靜。
「莫非是不祥之兆?」
「是灰烏鴉」
艾薩克本想追問其中緣由——爲何非要置對方於死地?既然涉及殺人委託,他有權知道理由。這必然與格貝爾卸下聖騎士職責、隱修於此的決定有着深切關聯。
更重要的是,此事定然與他刻意隱瞞艾薩克真實身份的祕密密切相關。
呱啊——
艾薩克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格貝爾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面色陡然凝重。
格貝爾話音未落,修道院大門忽然哐當作響。
「比起灰烏鴉本身,操縱它們的幕後黑手才更值得警惕」
「發生什麼事了,院長大人?」
艾薩克仰頭望去,正撞上棲息在院長室窗框上的烏鴉視線。那黑羽生靈睨他一眼,再度發出刺耳啼鳴,隨即振翅掠向天際。只見它腳踝上赫然繫着猩紅繩結。
「格貝爾先生。」
耶夫哈爾撫摸着蒼白的臉頰喃喃低語,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縱使你心有不忍,對方也必會痛下殺手。爲保全自身,你唯有先發制人。」
「就算告訴你長相特徵也毫無意義——他現在肯定已經徹底改頭換面。不過你根本不需要擔心認錯人,畢竟這世上能使阿瓦蘭切聖騎士團劍術的,如今只剩你我和那傢伙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