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4. 深埋黑暗之物 0;31;

艾薩克確認凱特琳已做好萬全準備，便轉而處理下一項要務。

「忙着建設據點，可別忘了我先前託付的事？」

「您是說這個嗎？早已備妥了。」

凱特琳捧出厚厚一疊文件。首頁標題倏然躍入眼簾——

亨德拉克領相關交易財務報表。

「正因察覺其近期可能惡化爲不良債務，我們早已着手整理。若任其破產必將牽連商團，幸得艾薩克大人收購方能保全部分資產……」

文件詳細記錄着里斯亨·亨德拉克與凱爾·亨德拉克領地的物資往來。敏感品如武器雖經鹽之議會走私，但走私遠不能滿足需求，其餘物資皆經由黃金偶像商團採辦。

「當初採購時沒察覺異常，但系統梳理後確實發現了微妙之處。明明擁有礦山卻大量收購鐵礦，還超量囤積可長期保存的糧食。」

這些物資定然仍祕密存放在領地某處。

艾薩克正盤算着要將前任領主們辛苦積攢的儲備糧掃蕩一空。

＊＊＊

但並非所有人都沉醉於艾薩克的魅力。

伊索黛正往馬鞍袋裝載行囊準備離開伊薩克雷亞領地。雖決定留守觀察艾薩克，但需先向教廷當面彙報。

『該如何彙報呢……』

若直言無嫌疑則失去駐留理由，若如實上報觸手與邪神信仰，聖騎士團必將即刻出動。必須找到介於『清白但存疑』之間的微妙措辭。

這絕非易事。

倘若她處置失當導致光明法典與艾薩克正面衝突，事態將再無轉圜餘地。

此刻艾薩克正恪守光明法典教義廣施善行。或許在他的信仰胸懷中，就連光明法典本身也值得被包容——誰說得準呢？

但光明法典的教條從未賦予如此寬宥的資格。

倘若法典最終決意排斥艾薩克，等待他們的必將是一場驚天浩劫。

「伊索黛審判官閣下。」

「啊，是，是鄙人糊塗了！定是誤會所致！」

祭司警惕地環顧四周，壓低聲音湊近說道。

「您這是……」

伊索黛壓着教士跪倒在地，將他臉頰狠狠按向石板地面。

「可您看他那長相！分明是紅色聖盃最鍾愛的精緻面相！絕對是紅色聖盃豢養的孌童——」

「是關於聖盃騎士的事。據悉您此前滯留此地是爲監察聖盃騎士，可曾察覺異常？」

『原來是無意識動了手，難怪毫無實感』

「異端審判官大人不覺得這位聖盃騎士很可疑嗎？」

神父正要抗議，伊索黛卻攥緊拳頭，照着他鼻樑又補了一記重擊。神父發出怪異的悶哼彎下腰去。但她並未停手，猛地揪住對方頭髮向上提起。

伊索黛決定先安撫這個被怨氣磨銳了感官的神父。

「目前都只是猜測。我會繼續調查，請您專注處理教義事務和照顧困苦信徒。這片領地至今還殘留着紅色聖盃的污染……」

祭司似乎懂了她的暗示，渾身一顫，猛地把臉砸向地面。連磕了好幾下，伊索黛才抓住他的肩膀重新拎起來。那張臉已染滿泥污與血跡，但用治療奇蹟的話這種傷很快就能痊癒。

「聽聞您即將啓程，有要事特來相告。」

「若是要事相商……」

祭司對自己的猜想充滿自信，滔滔不絕地陳詞。

即便看似溫婉嫺靜，她終究是異端審判官。在那片野蠻部族與邪教盤踞的邊境，正是這般人用刑具與刀鋒榨取真相。

「沒錯！我推測紅聖盃和聖盃騎士從一開始就是串通好的。」

「您再看他佔領領地後的所作所爲！招攬異端進駐修道院，散盡家財豢養懶散的領民，甚至給野蠻人都配發武器！這像話嗎？」

那是抗拒外部變革的守舊之聲。

縱是教士權勢滔天的格爾託尼亞帝國，也不得不忌憚這座豪門。

「呃啊…嗚…」

「關於這一點，我也有能夠合理解釋的假設！」

「祭司先生。」

「問題就在這兒！都說聖盃騎士甩掉了瓦爾萊卡獵人的追捕，在瑟爾淨化了墮落商人的精神，甚至在此地擊退了天使。可誰親眼見過這些壯舉？」

「啊，原是如此。幸好…」

從未想過刑訊錐與錘會朝向自己的神父，此刻連對視都呼吸困難。

「咦？幸好什麼？」

神父捂着臉怔怔望來。伊索黛盯着他臉上的紅印愣神，直到看見自己揚起的掌心才反應過來。她暗自思忖：

聽着伊索黛低沉的耳語，神父猛然抽氣。此刻他才重新意識到——

激昂的語調裏浸透着赤裸裸的敵意。

「只是摔跤。明白麼？」

伊索黛視線飄向空中，一時不知如何解釋。祭司卻會錯意，愈發興奮地繼續訴說。

「…….」

伊索黛討厭這樣。

只見一名枯瘦的年輕祭司正神情緊繃地望着她。雖記不起對方名姓，但她心知那副愁苦面相並非針對自己——這人天生就長着張苦大仇深的臉。

「神父。」

「嗬…嗬嗬…」

「您現在指控的，是胡安主教準備推舉的聖徒候選，里昂侯爵親封的伊薩克雷亞領主，羅頓海默團長任命的聖騎士——更是我，伊索黛·布蘭特以異端審問官身份徹查後，仍找不到確鑿罪證之人。」

伊索黛尾音無端發顫。常年出入盡是男性教士的修道院與神殿，她出衆的容貌總招來多餘關注。比起審訊異端，這些突如其來的告白更令她束手無策。

「他不是確實立下了相應功績嗎？」

忽聞人聲喚她名諱，伊索黛倏然回首。

「就當是摔了一跤吧。摔得神志不清胡言亂語。」

神父的臉猛地甩向一側。

光明法典竟連這種不配之徒，只要獻上信仰就施予奇蹟。她認爲奇蹟不該如此廉價地賜予。

「您也知道紅聖盃最擅長陰謀詭計。腐爛之肉的先知更不必說。他們肯定是佯裝敗北，故意讓聖盃騎士潛入教團深處！畢竟比起邊陲領主，掌控教團的聖者更容易利用！」

「不，我在想別的事。不過您說聖盃騎士？是出什麼問題了嗎？」

伊索黛頓時明悟：被艾薩克魅惑的人越多，自然也會催生更多這般強烈的排斥者。

啪！

「可別再摔倒了，祭司先生。」

伊索黛雖覺荒謬，卻意識到這番言論確實反映了教團內部的某種聲音。

但她已然察覺，這位神父的指控毫無實證，全憑臆測。這番控訴並非爲了捍衛信仰，不過是嫉妒心作祟罷了。

艾薩克作爲聖騎士的功績雖屬實，劍術也堪稱卓越，卻幾乎無人目睹過他作戰。正因如此上級才命令伊索黛探查他使用奇蹟的真相——結果果然發現艾薩克藏着需要隱瞞奇蹟的苦衷。

若真要施展奇蹟，也該像艾薩克那樣……

這點也確實令異端審判官們耿耿於懷。

這與其說是理性判斷，更像是本能上對時代洪流的抗拒。即便艾薩克真的成爲聖人徹底倒向教團，局面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教士霎時驚醒。他招惹的是羣絕非凡俗的大人物——豈能爲一時嫉妒挑釁？更何況伊索黛背後還站着布蘭特公爵家族。

「是、是！我明白了！」

「先前作爲信徒還可以容忍你的指控，但人身攻擊絕不可恕。需要我此刻就將您方纔的言論稟報給伊薩克雷亞卿的身份擔保人們嗎？」

「既然如此，說說您爲何會產生這等誤會？」

「突然冒出來的年輕聖騎士——說實話我連他聖騎士的身份都懷疑。雖說羅頓海默團長作保，但憑什麼認可這種沒受過正規教育的傢伙？無父無母的孤兒剛成年就自稱聖騎士？」

「不對。教士閣下素來心術端正，此言豈非玷污聖職者清名？」

「假設？」

「那…那您的意思是？」

「看，看着聖盃騎士年少成名，一時昏了頭……」

「但是擊敗天使那次的目擊者可是不少呢。」

祭司剛獲釋就慌不擇路地逃走了。伊索黛望着他踉蹌的背影，長長吁出一口氣。

『……反應過激了。』

雖然能封住這祭司的嘴，但確實多此一舉。艾薩克本人絕不會做到這種地步。

『定是用冠冕堂皇的說辭籠絡，或是直接行賄收買了吧。他可不是什麼天真無邪的聖騎士。』

若艾薩克在無目擊者的情況下遭遇此事，這祭司根本不可能活着離開。

雖然比起艾薩克的手段溫和許多，但毫不知情的伊索黛仍充滿愧疚——她不僅毆打了祭司，甚至逼迫對方自殘。

但某種不祥的預感告訴她：若再遇類似情形，自己恐怕仍會做出相同的選擇。

＊＊＊

盛夏漸逝，秋意初臨之際，領地局勢已徹底穩定。

雖播種延誤土地貧瘠，伊薩克雷亞卻迎來史上最盛豐收。與因羅厄克斯而荒廢土地的其他領地相比，這成果耀眼奪目——正是艾薩克通過奇蹟儀式，將生態系統從底層到頂層所有價值徹底激發所致。

隨着山崩堵塞的西側官道經施工貫通，新商路隨之開啓。橫貫山脈的新路線消息傳開後，除黃金偶像商團外，更多商隊也開始湧向伊薩克雷亞領地。

艾薩克也未停歇。他持續蒐集領地周邊的異象與魔物情報，以討伐爲名繼續收集聖物。

雖非每次皆有收穫，所得之物價值有限，但仍尋獲數件與光明法典相關的聖物予以奉還。

[光明法典祝福您崇高的征程]

[信仰值提升]

[理性護盾能力增強]

艾薩克沒有將聖物乖乖交還給教團，而是存入了伊薩克雷亞領地內的修道院。反正這裏也有光明法典的神官駐守，被視爲光明法典修道院分支，同樣能觸發聖物歸還效果。雖非強力聖物，但隨時可取用，倒是種討巧的安排。

『其他信仰的聖物要是也能這麼保管就好了。』

當然，祭司們能容忍異教徒出入已是睜隻眼閉隻眼，若要在領地建造其他宗教的祠堂或神殿，恐怕難以通融。

艾薩克暫壓遺憾，決定先滿足於光明法典聖物的寄存方案。

『領地看來已步入正軌了。』

此次遠征特地下令不干涉領地事務，歸來時竟一切井井有條。雖有些許小插曲，但凱爾與吉希萊特都已妥善處理。

正盤算着可以逐步放手領地事務時，一封急信忽抵艾薩克手中。

這封急函來自胡安·利亞爾主教。

剔除繁文縟節，核心要求赫然在目：

『速至諾爾登港』

既有應急手冊坐鎮，領地再無崩塌之虞。若真遇危局，凱爾自會直接傳遞意志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