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1. 雪與刀 0;4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136 字
嚓鏘鏘鏘——!
艾薩克頭頂驟然凝聚出漆黑球體。卡芙琳瘋狂吞噬着周圍的光線,引發天地異象。狂風呼嘯席捲荒野,枯葉與砂石凌空亂舞。連聖騎士們都踉蹌着被吸向前方,彷彿要被那幽暗漩渦徹底吞噬。
「那東西究竟是……?! 」
「這就是邪惡異端的證據!」
副官正驚愕之際,索爾特納突然脫口喊出荒唐話。因爲那本光明法典竟在吞噬光芒,呈現漆黑如墨的形態。然而特拉·赫曼與諸位高階聖騎士已然認出,這分明是某種頂級劍術的起手式。
聖物與劍氣、劍技交融產生異象,本是衆人司空見慣的場景。但艾薩克此刻展現的龐然力量,卻是前所未見的驚人存在。
下一刻特拉·赫曼猛然踏前半步。雖佩服他直面那團黑霧的膽魄,但按常理本該先避開這駭人力量再尋破綻。
然而特拉反而迎着艾薩克突進。
目睹此景的艾薩克驟然頓悟。
『糟了。』
就在黛拉逼近之際,艾薩克猛然使出以撒劍術·思想地平線!漆黑劍芒與黛拉手中魯阿丁鑰匙轟然對撞,爆出刺耳鳴響。
轟隆隆——颶風般的衝擊波席捲修道院。聖騎士們踉蹌着幾乎跌倒,卻仍瞪大雙眼生怕錯過這載入史冊的一幕。
但他們能看到的實在有限。當煙塵被狂風捲散時,顯露出的唯有以艾薩克和黛拉爲中心支離破碎的中庭。牆壁與地面猶如被巨獸利爪撕扯過般詭異地崩塌。
然而最慘烈的無疑是艾薩克。他渾身傷痕累累,彷彿獨自承受了所有爆炸衝擊。
當然對面的黛拉也非毫髮無損。原本纖塵不染的純白鎧甲已如破布般襤褸,面具多處碎裂。艾薩克從裂縫間窺見了黛拉畸形的眼睛。
三隻暴露在面具外的眼睛死死盯住艾薩克。目光交匯的剎那,他頓覺渾身力氣被抽空。魯阿丁鑰匙同時破空襲來。
呼——鏘!咔嚓!鏗!艾薩克勉強舉劍格擋。他榨取全身力量硬生生架住攻勢,但顫抖的劍鋒暴露出他的喫力。
副官目睹這一幕,終於長舒一口濁氣。
…開局就動用殺招,反而成了聖盃騎士的催命符啊。
殺招?你說剛纔那是劍術?
唯一不同的是,這裏的牢窗直面大海,每當浪潮拍岸,鹹澀的海水便會倒灌進來。牆壁粗糙冰冷,空氣潮溼黏膩,瀰漫着濃重的魚腥味,堪稱最惡劣的牢房。
海莎貝明顯憋着一股悶氣。
特拉·赫曼的劍術固然精湛,但若問是否遠勝艾薩克,倒也未必。
不過艾薩克也沒打算惹是生非。聖騎士們明顯鬆了口氣,肩甲隨着放鬆的呼吸輕輕作響,緊繃的下頜線條也緩和下來。
但他不知道,自那場敗北後,特拉·赫曼日夜揣摩那場戰鬥,苦苦修煉只爲擊敗卡爾森·米爾特。
這套反擊戰術精準刺穿了艾薩克劍術體系的根基。
艾薩克冒着冷汗,盤算着就算砸窗跳海,自己究竟能不能逃出生天。
「團長!團長大人!不是說好要送上審判庭的嗎!現在不能斬啊!請爲伊薩克雷亞黎明軍考慮考慮!」
「咦、團長?您怎麼來了?什麼?聖盃騎士?要我開門?」
米利夏爾修道院地下同樣設有這樣的監牢。
「我知道不該讓赫赫有名的聖盃騎士屈居在此,但懇請您靜候審判來臨。相信屆時必將給出公正的裁決。」
他要讓特拉·赫曼感到渴求答案的焦躁。
副官終於明白戰局爲何呈現碾壓之勢。
艾薩克所積累的劍術根基,正是從卡爾森身上一點點浸潤而來的。
他環視牢房暗自思忖。
艾薩克還只是個在修道院逮老鼠的毛頭小子時,他就上萬次地揮劍、刺擊、劈砍,磨練劍術。
因此艾薩克刻意讓與黛拉的決鬥留下懸疑。
『……爲何要故意落敗?』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我原以爲會立刻激起激烈反抗。
只因艾薩克身負驚世天賦,只需夯實基礎,便能憑這份天資不斷突破更高境界。
正如副官所言,艾薩克已然左支右絀。
***
艾薩克只能疲於招架。不,此刻黛拉隨時都能將他徹底擊垮。但她似乎仍在期待什麼,只是步步緊逼,並未給予最後一擊。
『…….』
但艾薩克的敗北,並非純粹源於劍術差距。
……要是特拉·赫曼突然殺進來,罵着『你這不入流的雜碎』非要宰了我呢?
押送艾薩克前往監獄的一位聖騎士謹慎地開口。這座監獄與其他同類設施無異,牆上鐫刻着阻斷奇蹟發動的禱告文與禁制咒印,但因年久失修,無人能保證這些防護是否還能正常運轉。
若論相性,這堪稱是最惡劣的剋制關係。黛拉·赫曼簡直是爲吞噬艾薩克而精心準備的陷阱。
艾薩克仰臥在粗礪的地面上,低聲呼喚海莎貝。這位修女因涉嫌協助他越獄,早被逐出了修道院。
而這份"驚世天賦",恰恰傳承自卡爾森·米爾特。
無論艾薩克施展何種劍招,其根基皆源自卡爾森的劍術體系。而特拉·赫曼自上次敗北後,爲擊敗卡爾森,竟從頭開始鑽研基礎攻略。
若此刻站在場上的是卡爾森·米爾特而非艾薩克,結局或許不同。畢竟在黛拉·赫曼苦修期間,卡爾森·米爾特也不可能止步不前。
事實上,能在首招就識破黛拉·赫曼的應對方式已是了不起的成就。若未能及時察覺,艾薩克早已被反制劈倒在場。
但棘手之處在於,即便看破招式,艾薩克仍無計可施。
難道真的…繼承了卡爾森·米爾特的路數?
黛拉一言不發,艾薩克便率先打破沉默。
還不如直接在利希特海姆幹一架來得痛快……不行,那樣的話他恐怕會讀取到我身上殘留的卡爾森印記。
『海莎貝?』
她原本期待着看到艾薩克像那羣趾高氣揚的異端審問官那樣,連聖騎士團長都能橫掃的英姿。
雖因"復活聖者"的尊榮未被剝去鎧甲,但所有武器盡數收繳。不過艾薩克真正的武器始終藏在體內——那是絕不能輕易現世的底牌。
他們壓低聲音耳語,刻意與艾薩克的監獄保持着遠遠的距離。
說起來,眼下這局面確實偏離了艾薩克事先預設的劇本。
既然結局是落敗,也只能說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特拉早已做好萬全準備,無論艾薩克施展何種劍技,他都能全數接招。
「可團長親自坐鎮呢。越獄就是送死,能怎麼辦?」
這份執念近乎癲狂,亦印證了當年那場敗仗給他造成了何等深刻的創傷。
然而副官始終想不通,特拉·赫曼團長究竟是如何彈開那記凌厲的上段劍技的。他屏息凝神地觀察着兩人交鋒,終於在刀光劍影交錯之際,捕捉到了破綻——金屬撞擊聲戛然而止的剎那,阿爾的劍刃竟被某種無形力場微微偏折,帶着嗡鳴聲滑向虛空。
對決前夕,艾薩克確曾計劃要擊潰特拉·赫曼。可就在他以"以撒劍術·思想地平線"劈向特拉的剎那,對方反而突入內圍——那一刻所有謀劃徹底崩盤。
無論艾薩克是卡爾森的祕密弟子,還是異端騎士團成員,其招式都浸透着濃烈的卡爾森風格。
艾薩克扯出苦笑,卻沒有出言反駁。
霎時海莎貝與副官飛身搶出。副官急聲制止黛拉,海莎貝旋身護住艾薩克。
『海莎貝。』
「艾薩克·伊薩克雷亞。勝負既分,即刻起剝奪你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指揮官資格。異端審問官索爾特納·庫爾班現已以異端嫌疑對你提起控訴。在公正審判完成前,你將由我們黃金獅子聖騎士團羈押。」
副官緩吐濁氣,環視艾薩克與其餘聖騎士。
即便艾薩克能戰勝特拉·赫曼,天使組織仍可能出手干預。他準備的保險措施尚未完全就緒,必須拖延時間直至萬全。
艾薩克心裏清楚,卡爾森·米爾特與特拉·赫曼的對決,最終以卡爾森的壓倒性勝利收場。
『並非故意放水。是真的贏不了。不,是根本不能贏的局面。』
特拉·赫曼魁梧身軀擠進狹小監獄時,艾薩克忽覺窒息般的壓迫感。聖騎士們雖戴鐐銬,仍不安地注視獨自面對聖盃騎士的團長。直到黛拉揮手示意,他們才恭敬退下。
「帶下去好生看管。」
『沒想到竟會落到這步田地。』
艾薩克剛想說絕無可能,卻突然頓住。外面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響。
不,哪怕再多給艾薩克一兩年時間,局面也可能截然不同。
是頂尖的上位劍術。換作常人早已被撕成碎片——除非遇上我們團長。越是強力的招式反噬越大,看來他過於自信了。
鏘啷!然而逆轉並未發生。
艾薩克卻異常平靜,絲毫沒有敗者該有的反抗姿態。這副模樣甚至比黛拉還要鎮定自若,副官不禁心頭一緊,但仍向聖騎士們打了個手勢。
幸運的是特拉·赫曼並未揮劍劈下。他瞪着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緊盯艾薩克,竟比搏殺時更加激動,隨後緩緩垂下利刃。接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中庭,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漸行漸遠。
『勝負已定。』
……所以我急忙撤銷思想地平線,反噬之力全都由我的身體承受了。之後再用高階劍術對付黛拉就十分困難了——劍術越是宏大剛猛,反噬的風險就越高。
當艾薩克手腕被扭至詭異角度再無法握劍時,卡芙琳應聲脫手震飛。黛拉見狀驟然收勢,劍鋒高懸似要即刻斬落。
不過說實話,那地下監獄裏關的多半是偷溜出去喝酒被逮個正着的見習騎士。
反正還有時間。從和索爾特娜一起進來時我就觀察過了。黛拉不敢立刻殺我。審判前肯定還有周旋餘地,說不定能再找到突破口。你在外面伺機而動,等準備就緒時我需要你協助。
所有聖騎士團修道院都沒有專門關押異端、背教者和異教徒的監獄。
爲再次擊敗那個卡爾森·米爾特,黛拉·赫曼奉獻了無數時光。他已完成全面解析,即便此刻再遇當年決鬥時的卡爾森,亦有絕對壓制之力。
即便全力出戰仍會落敗,卻要令對方覺得是故意未盡全力——彷彿另有隱衷才認輸。
***
「聖盃騎士的傳聞就算只有一半屬實,這種破牢房也不過是層紙糊的屏障吧?」
卡爾森僅憑一柄長劍就穩坐明天使之位,甚至覬覦神明寶座。自艾利爾以降,他堪稱最強的劍士。
「不需要翻譯官嗎?」
特拉·赫曼未召副官,只緩緩摘下黃金獅子面具。看清對方面容剎那,艾薩克竟生出未曾有過的眼球恐懼症。
面具下的臉龐如同數十年未見陽光的陶瓷器,蒼白剔透得不可思議。可當那張素淨的臉上七隻瞳孔同時鎖定艾薩克時,他脊背竄起一股本能般的戰慄。
這是人類對『非自然存在』的本能恐懼。那種狀態下的人根本不可能存活。若非奇蹟降臨,本該早逝的生命正以扭曲形態延續——從某種意義而言,這也構成了對《光明法典》秩序的一種否定。
「你曾軟弱過。」
陌生嗓音陡然在艾薩克腦內轟鳴。
艾薩克認出這是特拉·赫曼的嗓音。他體內層層疊疊的數十種奇蹟中,似乎還蘊含着傳遞意志的能力。雖然看似需要摘下面具才能施展。
[你明明比卡爾森弱得多,怎麼回事?憑那種實力,怎能擊潰天使組織,還讓艾利爾的劍客們跪地求饒?]
「難道您從不認爲自己強大?」
「我確實軟弱。」
艾薩克不禁懷疑,這真是被譽爲《光明法典》最強者的聖騎士該說的話嗎?這時特拉·赫曼似乎有些喫力,重新戴上了面具。在他眼中,那動作宛若溺水者拼命咬住呼吸面罩般狼狽。
片刻後,再次摘下面具的特拉·赫曼輕聲低語。
「……我很弱。卡爾森那樣的人才是強者。本以爲你也是同類,現在看來未必。你是在僞裝弱小,還是真的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