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76. 深渊再临 0;1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3746 字
艾萨克并未造出什么随心篡改历史的便携时光机。
单是启动守望者灯塔,就耗去海量神力与体力。此刻所见,不过是追及『现世』前衍生的『简史』。
若他未能编出足够合理的剧情,或篡改得过于利己,这段历史顷刻便会化作泡影。
届时他将即刻重返秘密书库,与特拉·赫曼再度对峙。
『意思是绝不能打着篡改历史的旗号,跑去乌尔班苏斯撤销皇帝绝罚令,或是刺杀教皇之类。』
在艾萨克看来,篡改乌尔班苏斯是把危险的双刃剑——盐之议会的神明就因妄图修改历史,最终被永镇盐沙漠之下。
其他教派的天使也太容易介入其中。现在连对付一名天使都够呛的艾萨克,可不想平白招惹不必要的仇恨。更麻烦的是,乌尔班苏斯的修订必须找到与自己目标一致的天使才行。
若是被选为『执笔人』的天使背叛或拒不配合?很可能就会坠入最险恶的境地。艾萨克已然预见到未来的种种可能。
受合理性与时效性约束,能篡改历史的余地实在有限。
危机与磨难总会成双成对地降临。
两人再度套上告解神父的袍子,轻易潜入地下监狱。牢狱各处正开展对皇帝派贵族骑士的『忏悔』工作,无人阻拦他们的脚步。
「……居然这么顺利就到了。难以置信。艾萨克,多亏有你。」
巴什尔顺着台阶走向地下监狱深处,低声喃喃自语。这具血淋淋的躯壳不过是斋图森伊的凭依容器,他仿佛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身处历史剧变的漩涡。说起来,倒是和从前的拉艾拉有几分相似,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念头闪过,艾萨克顿时打了个寒颤。他真切感受到巴什尔那张平静面孔下,复仇的执念究竟有多灼人。
「为什么突然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格贝尔也罢您也罢,都是除了复仇无事可做的老家伙呢。但凡还有家人,总会想着回归家庭吧。」
「突然找什么茬?成了家就开始说教了?圣骑士本来多数都是独身好吗?」
「只是突然想到个建议。我不会拦着您复仇,但等一切结束后若是无处可去,就来伊萨克雷亚领地吧。格贝尔先生也在那儿,你们好好谈谈化解心结,照看战争孤儿安度余生也不错。」
「哪来的孤儿?我可不会跟小孩相处。」
「我原以为格贝尔先生也这样,实际试过才发现他很擅长呢。」
抵达瓦尔特泽梅尔所在的地下监狱附近时,两名铠甲上刻着黄金狮子纹章的圣骑士拦住了去路。与其他监狱不同,这里竟有圣骑士值守警戒,看来等级确实非同一般。
瓦尔特泽梅尔陷入沉默。他突然甩开巴什尔的手,踉跄跌坐在地。
「…艾萨克,你原本要去秘密书库办事,却优先赶来解救陛下,这份情我记下了。若生变故,我会断后,你速带陛下撤离。有皇帝坐镇,多少能牵制奥尔坎纪律部队。」
毕生执着于一桩事业,落幕时怎会不感到虚空?
「您没看见吗?这可是教皇圣下亲笔签署的手谕……」
艾萨克掀起忏悔神父袍的袖口答道。
这时一名近侍走近牢房。是他最信赖的侍从,自幼情同手足的伙伴——若是这人递来的食物,他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咽下。
「陛下,您这是何苦?」
「我……欺骗了你。不配接受你的帮助。」
约莫二十岁那年。
艾萨克不欲多言关于"将被抹除的历史"。
火焰瞬间吞噬了整座宅邸。惨叫声、呼喊声、器物破碎声轰然炸响。瓦尔特泽梅尔站在这场大火的正中央,却感受不到丝毫灼热。仿佛这片火海才是他本该存在的,最安全的庇护所。
***
灯塔守护者对着瓦尔特泽梅尔轻声低语。
「陛下欠我的债还多着呢。在讨清这笔债之前,我可不会让您轻易死去。」
复仇之余也要见缝插针结交朋友、培养爱好,早早寻觅新的缘分与人生欢愉,才能在复仇后体会到『洗完积压衣物』或『排出宿便』般的畅快。
比圣骑士更震惊的竟是巴什尔本人。
唯有经历与篡改前相当或更甚的劫难,这段历史才能被『正史』收录。
两人都被复仇执念困缚半生,他盼着他们即便晚年也能寻得人生趣味。见格贝尔捉弄新兵时那般欢愉,想来巴什尔也能找到新的人生寄托。
这是个曾险些将整个世界攥入掌心,却最终坠入深渊的人。
「你早已知情?! 」
圣骑士视线转向马车的刹那,艾萨克与巴什尔同时暴起前冲,利剑劈空斩落。圣骑士虽即刻抬枪格挡,却难挡二人蓄谋已久的雷霆突袭。
那夜,瓦尔特泽梅尔蜕变为承载神迹的圣体。
他莫名患上重病。这本不稀奇——那些兄弟经常买通仆人在饮食中下毒,令他时常缠绵病榻。
瓦尔特泽梅尔抬起朦胧的双眼望向巴什尔。
虽是大不敬的念头,但剧痛中的他已无暇顾及这些。
在无数次破碎重组的幻象中,他看见自己的身躯正被塑成雄鹿的形态。
牢房角落蜷坐着一个男人。
艾萨克不愿格贝尔或巴什尔沦落至此。
艾萨克借助卡芙琳的加速能力,瞬间刺中圣骑士头盔下的缝隙,阻断了对方的呐喊。巴什尔留下残影般的灰烬形态,下一刻已划出尘迹轨迹斩向圣骑士的脖颈。
刺客举起匕首,对准高烧卧床的瓦尔特泽梅尔,对准那只仍在熔炉中锤炼的火鹿。他打算亲手终结这个毒杀不死的棘手目标,再放火烧毁一切。瓦尔特泽梅尔想嘶声呐喊,却只发出干涸的气音。
巴什尔听了嗤鼻轻笑。但艾萨克的话似乎触动了他,令他陷入沉思。
刀尖触及脖颈的刹那,整间卧室骤然被煌煌光辉吞没。
瓦尔特泽梅尔在烈焰中凝视天使。无需辨认——当那位声名赫赫的明天使携着意志之力显现时,灵魂深处的悸动已昭示其身份。
他愕然凝视自己覆满灰烬的双手,随即与艾萨克视线相交,瞳孔猛地收缩。
[我必与你同在]
***
艾萨克答得干脆利落。
那雄鹿鬃毛由烈火织成,鹿角翻涌着炽热蒸汽。
实则他早预见到必生波折。
瓦尔特泽梅尔被这神鹿的美摄住了心魄。可它尚未完全成形,四肢虚弱得连站立都难以做到。
复仇者们了结仇怨后,总被空虚感啃噬心神,才会喃喃自语『复仇真是毫无意义』这样的荒唐话。
果然是不通人情的圣骑士,连半点余地都不留,回应得斩钉截铁。就连平举的长枪尖锋都纹丝不动。艾萨克叹息着将载满刑具的马车向前推去。
正是在那一天,他真正下定决心要成为皇帝。
他正沉浸在某段回忆中。
「阴差阳错发现了。」
听到巴什尔的声音,瓦尔特泽梅尔缓缓抬起头。
「好极,全仰仗巴什尔了。」
在烧得昏沉的神智中,他幻觉得自己正被烈火淬炼。
巴什尔急忙上前搀扶瓦尔特泽梅尔。
「巴什尔……真是你啊。清醒着闯进这种地方?既然活着就该远远逃走。」
吱呀——
仆人神色凝重地在房间各处泼洒油料,随即抽出匕首握在手中。
与方才沉思时的状态截然不同,这昏暗的空间让他显得衰弱无力。但近卫骑士巴什尔的声音,他绝不会错认。
世界的熔炉吞噬着有望重生的灵魂,终有一日将冲破熔炉降临世间——而那便是真正的光明法典。
监狱环境比预想的要好些。虽然铺的是干草堆,但既有床铺,也有能维持体面的便桶。不过比起这间牢房主人曾经享受过的待遇,这里简直和猪圈没什么两样。
「教皇圣下明令禁止任何人接触瓦尔特泽梅尔,更不用说动用私刑。我们未收到任何通知或手谕,速速退下。」
牢门开启,阴森监狱景象豁然显露。
浑身滚烫如沸,祭司和医师数次会诊后都连连摇头。
复仇者大多如此。满心想着复仇,却从未思考过之后的人生。
「我曾说过要帮你向光明法典教团复仇。当时我以为你是要揭露教团丑闻、抓住把柄,或是窃取部分权柄。」
皮肉熔解,骨骼崩析,灵魂汽化四散。继而重新锻打淬炼血肉,重组骨架,凝铸流淌的魂灵。
***
斋图森伊既已暴露真身,便不再隐藏实力。虽得天使为盟令人心安,但他绝不妄用这份力量。
「站住!来者何人?」
「奉命前来审讯背教者瓦尔特泽梅尔。」
他焦灼地期盼着神鹿真正诞生的那一刻。
恍如烈日降临人间的璀璨光柱静立在屋中央,投下无声的凝视。炽热浪潮席卷室内,鲜花瞬间焦枯,窗帘与干燥的地板噼啪燃起火焰。火舌顺着油迹爆燃,持匕的刺客眨眼间便化作焦黑灰烬。
瓦尔特泽梅尔幻想自己是投入世界熔炉重生的光明法典。神明铸就之地的地下火焰更灼热更痛苦,这点毒素的刺痛根本不值一提……他如此安慰自己。
巴什尔慌忙搀扶,瓦尔特泽梅尔却始终抗拒着他的触碰。
虽然每次他都挺了过来,但这次的高热尤为凶险。
瓦尔特泽梅尔的牢房果然布满封印。鲁阿丁钥匙甫一触及,封印应声破碎,铁锁哗啦落地。教团疏于防范,未料密钥持有者会暗中潜入,实属失策。
「您能行动吗?必须尽快离开。」
「皇帝陛下。」
「我知道。只因志同道合才相互接纳……」
「这目标从一开始就错了。我说过要让凡人统治尘世、神明掌管天国,但其实大错特错——我真正渴望的,是成为足以代表尘世与天国的唯一存在。」
即便巴什尔铲除灯下盲人又能改变什么?若后继掌权者能推行改革,或许还有转机。
但瓦尔特泽梅尔压根不打算改革。他只想攫取世俗权柄与教团神力,成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坚信这是被灯塔人选中之人的使命与特权。
或许这宏图背后藏着为民执政的哲思、构建未来的理想。但当灯塔人现身那刻,终究证明这不过是场虚妄的幻梦。
「我曾自以为是被灯塔使者选中之人,现在想来,灯塔使者现身恐怕只是为了助长我的傲慢与虚荣。」
瓦尔特泽梅尔用空洞的声音喃喃自语。
「说到底,我终究抛弃了皇帝的权威,将一切托付给了灯塔使者。不过是想连天界的权柄也收入囊中——这等于是我自己撕毁了《里希特条约》。」
「陛下。」
「最终我背叛了所有臣属、部下和信任我的追随者,不过是个妄图连皇权都要掌控的灯下盲人。」
瓦尔特泽梅尔抓挠着脸庞绝望地低语。
「若真要挑战上天,就该像以往那样凭自身力量抗争到底……不该倚仗天使,只靠自己的力量去挑战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