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35. 窥探深渊时 0;1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3652 字
艾萨克走近那根凝固的触手——它曾在低语的夜晚疯狂舞动,此刻却如蛰伏的毒蛇般僵直。
触手已化作盘根错节的枯木柱。剑锋轻扫而过,它顿时如软絮般溃散飞扬,恰似白砂病爆发时渗出的那种诡异白屑。
剑尖拨开灰烬堆,忽然触到硬物。艾萨克手腕轻转,挑开层层残渣。
苍白如颅骨的面具半掩其中,下颌处已异变成扭曲的章鱼触须,密密麻麻纠缠成一团。
看来连最初认作的僧侣面容,多半也只是层虚假面具。
『克莱尔那伙人戴面具进行仪式时,无名的混沌祭司们本就惯以面具覆面——这小子怕是早已将面具当作真容了。』
细看之下,这面具竟暗藏玄机。
[匍匐而来的恐惧0;A+1;]
恐惧从不堂皇现身。它化作阴翳渗入日常,某天终将盘踞在你的门廊、墙角与枕畔。佩戴者可借此进行意念交流,位阶低于佩戴者将持续承受战栗威压。
『倒是件实用之物。』
艾萨克心中涌起一阵欣喜。
他正愁面容曝光过度,想着有张面具就好了。这狰狞外形也合他心意。他佯装收集证物,顺势将面具藏入铠甲内侧,动作行云流水。
「结束了吗?」
伊索黛略带倦意地问道。艾萨克转头扫视瘫坐在地的年轻祭司们。
「现在才要正式开始。」
***
若将克莱尔一党移交教团审判或当场处决,后续事宜反而简单——证据确凿,目击者俱全。
教团稍微施压,这帮家伙势必全盘招供。
但那样他们必被送上火刑台。艾萨克不愿如此,并非出于同情,而是清楚他们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
「仪式资料从何得来?」
艾萨克与伊索黛令克莱尔众人跪地受审。这帮人甚至无暇诧异圣杯骑士为何能精准现身斩杀怪物。
祭司与圣骑士虽享有崇高地位,寻常罪责皆可宽宥,但正因身为圣职者,叛教与异端之行才是罪加三等、绝难赦免的重罪。
古谚有云:若遭无端嫉恨,不妨坐实罪名。
克莱尔话语中透出的并非单纯祖孙偏袒,而是发自真心的敬重。
艾萨克的话语让祭司们踉跄后退。
毕竟圣杯骑士本就是超凡存在。
克莱尔应答时仍带着困惑神色,似乎不明白为何有此问,也不清楚卡米尔与仪式有何关联。他小心翼翼补充,生怕产生误会。
「不对。你们没这个能耐。深邃的地下墓区、精准的史料、仪式流程、献祭材料的筹备、连哥特语文献的破译——这场仪式看似粗糙,却绝非你们数月努力就能企及。有人在背后指点。说出来。」
艾萨克再度转头望向克莱尔。
守卫们虽然注意到祭司们正悄悄溜出城,却并未起疑,也未上前盘查。艾萨克将旅费塞进他们手中,命令他们立即赶往伊萨克雷亚领地。
圣杯骑士被拿捏住弱点,气势受挫,教团便趁机握住掌控他的缰绳。
他故意不给予充足盘缠,指望这些娇生惯养的少爷们在逃离乌尔滕海姆途中磨去骄气。虽要吃些苦头,但在格尔托尼亚境内绝不至于饿殍。
艾萨克断定此事绝非克莱尔团伙能独立谋划。
「是…是从这地下墓区找到的。」
艾萨克长叹一口气。这群蠢货竟连自己被利用都浑然不觉。
见艾萨克承诺担起责任,祭司们眼角泛泪却难掩庆幸。能被声名显赫的圣杯骑士亲自教导庇护,于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赎罪契机——尽管他们全然不知这位圣骑士实为无名混沌的代理人。
直到艾萨克给出提示,他们才猛地睁圆双眼露出惊愕表情。克莱尔这才迟疑着开口。
艾萨克脑内仿佛有齿轮咔嗒咬合,零碎的线索正在拼凑成型。
身为枢机阶层,一言一行都应当视为政治举动。
「我看诸位怕是难有命活着重返教团了。」
即刻逃离此地。我会提供藏身之处,你们需隐居蛰伏,立下让教团舍不得诛杀的功勋。所幸你们未受正式册封,天罚不会直接降临。"」」
这帮人实在太过拙劣无能。
「所以你给我打起精神听好。你们那点心思也好,家门清誉也罢,根本无关紧要。关键是你身为司祭,反而可能面临更严厉的惩处。」
是、是什么……?"」」
虽已预料到这个回答,却非艾萨克所愿。他缓缓摇头。
「此事目前没有正式受害者,我会先行压下。食宿起居由我安排,你们只管听从指示。」
『首要之事当质问卡米尔。竟敢因我锋芒过盛,便欲栽赃与无名混沌有所牵连的荒唐罪名……绝不可恕。』
然而考虑到卡米尔枢机在教团内本就是极具政治色彩的人物,她实在没必要冒此风险。
虽觉事有蹊跷,艾萨克仍决定先对这邪恶枢机的阴谋宣泄怒火。
他只觉得荒谬透顶。
只要肯放下身段,百姓自会排队施以援手。
「呃、嗯嗯,是的」
『无名混沌、年轻祭司、新教义、猫头鹰教诲、圣杯骑士……难道是想将我拖入局中?』
「那个…圣杯骑士大人。卡米尔枢机主教正是我的祖母。她仅是出于信任才委派我们管理墓区,从未暗示我们进入地下或提供仪式信息。身为高阶神职者,她始终秉持清醒,甚至对新教义保持关注」
本就面色苍白的祭司们,此刻脸庞更是血色尽失。其中一人发出怪声,身子一软瘫倒在地。艾萨克本意并非恫吓,而是要指点他们出路,便抬脚踢醒昏倒的祭司。
或许是罹患疑心病的艾萨克在妄加揣测。卡米尔枢机为何纵容无名混沌资料在年轻祭司间流传却坐视不管,此事同样无从解释。
虽说在同辈祭司中算得上机灵,但此事已远超其能力范畴。多半是不死教团暗中散布资料,或真有残存邪教徒在背后推波助澜。
可这位圣杯骑士随口说出的言论,竟以『新教义』之名在年轻祭司间流传,其中诸多内容更与教团忌惮的『猫头鹰教诲』不谋而合。
『就把你们培养成有价值的异教徒吧。』
卡米尔枢机?听到这位委派任务的高级祭司之名,艾萨克突然沉默。他思忖片刻后转而提问。
如今你们唯有一条生路。"」」
「可、可真是我们自己查到的……」
但艾萨克所指的活路,恰恰是他自己践行的道路。
黎明军兵临城下的当口,所谓『研究目的』的托辞根本不堪一击。
「那、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这位曾将教团高层斥为腐朽老顽固的祭司,此刻展现出的态度却令人意外。但若他们是从卡米尔口中听闻了猫头鹰教诲,倒也并不令人吃惊。
既然揪出了幕后黑手,现在得决定怎么处置这些祭司了。
究竟是立下何等功劳,才能靠着叛教行径换取赦免活下来?
恰逢圣杯骑士团进驻乌尔滕海姆,卡米尔枢机当即决定让教团里那些蠢钝的新人祭司与骑士团协作。他散播传闻,称艾萨克传播的所谓『新教义』可能关联无名的混沌,誓要玷污对方声誉。
他可是教团当下最耀眼的新星——驱逐异教天使、获封圣徒尊位、扶持自己的主教晋升枢机,最近更赢得了「艾利尔大战士」的称号。
艾萨克派走克莱尔一伙人,转身快步朝乌尔滕海姆大教堂走去。靴跟敲击石砖发出清脆声响,夜风裹着远处机械运转的嗡鸣掠过耳际。
艾萨克将克莱尔一干人移交至乌尔滕海姆郊外,由海莎贝接手。
「告知你们『夜鸮教义』的也是卡米尔枢机吗?」
「卡、卡米尔枢机主教大人确实让我们管理骨灰堂……」
成功执行仪式、并宣称要将灵魂都献给艾萨克的年轻祭司们,如今已沦为无名混沌的邪教徒与背信者。
克莱尔与同伙慌张对视。艾萨克用混沌之瞳凝视他们。纷乱交错的眼神与表情间,轻易便能看穿他们真实的内心。
既然卡米尔硬将无名混沌的污名0;?1;扣给艾萨克,他不妨顺水推舟,如她所愿造就真正的无名混沌祭司。
***
当然,这仅是推测。
「是谁怂恿你们进地下墓区的?」
在光明法典教团内部寄生,成为不可或缺的存在,若要剜去便让教团感受到切肤之痛——如同剜除牢牢黏连的血肉般紧密交融。
他向着那些随时可能遭天谴降临的人们开口道:
结局便是:除去圣杯骑士,众人皆得幸福美满——如此皆大欢喜。
「实际上是我擅自处理了罪犯——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途中艾萨克发问时,伊索黛沉吟片刻才开口。
「未遂之罪不至死刑。但若教团知晓内情,他们必死无疑。若能不取性命而给予赎罪改正的机会,我认为这才是正道。」
见伊索黛与自己理念相合,艾萨克暗自松了口气。虽非她那般高尚的考量,终究达成了最优解。
「说来,那混沌怪物袭击你时似乎异常震惊。莫非看见了什么?」
伊索黛被问得一颤。她捻着衣襟踌躇半晌,指尖摩挲胸口嗫嚅道:
「瞥见它喉中搏动的心脏……那颗心如同寄生虫般操控身躯,其余躯干只剩空壳。」
艾萨克一时语塞,指尖微微颤动。窗外悬浮艇的嗡鸣划破寂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将冰咖啡杯底的水渍缓缓抹开。
她吸收了红色肉块先知的心脏。虽吞噬了天使之力,却视其如诅咒而非能力。
吞噬天使心脏后仍无法完全发挥力量,或许正是源于这份畏惧。唯恐彻底动用那股力量时,会被红色肉块的先知彻底掌控。
艾萨克正欲劝她不必过于恐惧,伊索黛却抢先反问:
「那家伙临死前化作巨大触手形态。这莫非是你内心恐惧的具象化?」
艾萨克闭上了嘴。以他的处境,实在没资格对伊索黛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就像艾萨克总担心某天触手会破体而出、吞噬世界那样,伊索黛同样畏惧着胸腔内那颗随时可能反客为主的心脏。
两个身怀怪物之人并肩行走,一路沉默无言。
「唔,我需向卡米尔枢机汇报此事。神学大学的学生突然集体失踪,想必会令枢机大人深感诧异。」
伊索黛轻轻颔首。
「给他们个下马威吧,艾萨克。」
教团本想借此牵制艾萨克,但这个把柄对意图拿捏教团弱点的伊索黛而言,同样珍贵。
只是此刻还不到动用这枚棋子的时候。
如何周旋应对,全看艾萨克的手段。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怪物,此刻尚未可知。
艾萨克转身走向乌尔滕海姆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