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5. 人間歸王權 天界屬神明 0;11;

迪特里希渾身一顫，抬眼望向他。

「教團擅自推動的黎明軍、日漸猖獗的帝國西部異端清剿，偏偏選在西拉克薩這種敏感地帶停泊獻醜。其實根本不需要補給吧？既然聲稱事態緊急，何必停在距離都城這麼近的地方？」

「…….」

迪特里希沒有作答。

但看艾薩克剛登船就立即啓航的架勢，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您大概是故意要我見識教團的瘋狂吧。若我與教團生出齟齬反倒更妙——那樣我就只能越發依附皇帝陛下了。」

說到底，這不過是皇帝與教團之間冗長權力博弈的一環。

艾薩克早已看透迪特里希的意圖，卻仍欣然應允。

只因他同樣看不慣那羣教團雜碎的做派。

迪特里希扯出苦澀的笑容。

「……還真是多此一舉的聰明女婿，瘋得可以。所以斬斷祭司脖頸，是決意與教團割席的信號？」

「可惜教團不會因此驅逐我。教團的意志無關緊要——天使們根本無心插手。」

塵世的權威在至高天威面前，終究渺若塵埃。

艾薩克從未想過在神明統治的世道里否定神權，更無意投效凡人皇帝。他始終如蝙蝠般盤算着，只想伺機攫取最大利益。

那記斬首終將成爲他擲向教團的戰書。

我可沒興趣當你們這些小把戲的棋子。天使給我開了擔保支票——就算砍幾個祭司的腦袋，他們也不會拋棄我。你們最好別成爲第二個掉腦袋的……這就是我要傳遞的信息。

『雖然覺得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但教團既然陷入狂熱，我必須明確表態。』

如果教團夠聰明就該明白。否則就讓天使親自點撥他們。

祭司身首異處後，艾薩克收留了那個險些被推上火刑臺的女孩。他讓海莎貝去帝都尋找能主持解除儀式的祭司。

迪特里希不停叩擊欄杆，似乎在盤算如何向皇帝彙報，又要如何向教團交代。

饒是艾薩克也不由得像鄉巴佬般屏息驚歎。

艾薩克決定以女婿的身份，替岳父分憂解難。

即刻組建黎明軍討伐不死教團。

「內戰？陛下與教團之間嗎？」

『這恐怕是相當強力的制約。除了表面可見的限制外，必定還隱藏着更深層的束縛。』

作爲條約的代價，帝國所有貴族、騎士乃至皇族，都必須皈依光明法典信仰。哪怕王朝更迭數十數百次，只要不因異教徒入侵而滅亡，這片大陸就永遠屬於光明法典的領域。

艾薩克頷首表示知情。

就在生死存亡之際，不死教團橫空出世。腐朽無能的光明法典無力抗衡，幾乎被這驅散死亡恐懼的新信仰徹底取代。

艾薩克將這條信息牢牢記在心中。

約三百年前，蒼白瘟疫肆虐大陸。無數王國城邦相繼傾覆，崩塌的社會體系引發更多死亡與恐慌。

在神明存世的世界裏，教團權威何其可怖。尤其若沒有祭司和聖騎士團，皇帝在對不死教團的戰爭中未戰先敗。

自此之後，教團『原則上』不能再擁有土地，只能依靠修道院接受捐贈的變通方式和奉獻金來維持運作。即便如此，鉅額財富仍如潮水般向他們湧來。

『連天使在這裏都不敢隨便展開羽翼吧。』

「是。」

縱然磕磕絆絆，收復聖地並迎來新黎明石板的那一刻，便是千年王國降臨與《光明法典》的勝利宣言。

如今雖看似只剩虛名，但艾薩克深知神明們的謀劃絕非徒勞之舉。

『裏希特條約…』

『其實遊戲中的矛盾似乎未曾激化到如此地步』

那些對土地和權力如飢似渴的國王與貴族們，自然迫不及待地簽署條約，組建起黎明軍。在衆人眼中，神明們放棄了土地這等實利，選擇了精神世界這個崇高名分。儘管擁有廣袤土地的神官和修道院如同遭了晴天霹靂，但若不推行此等改革，教團根本不可能重振勢力。

艾薩克在抵達首都前調查了利希特條約。這雖是史書常見的內容，但結合他所知信息深挖內幕倒也容易。

帝都烏爾滕海姆。

航船溯流而上時，艾薩克已被烏爾滕海姆的磅礴氣勢所震懾。

艾利爾雖敬奉《光明法典》，卻因蔑視教團而自立門戶。當然他口中的『教團』連天使陣營也包含在內——若只與人類爲敵，難度或許能降低些。

這可行嗎？雖然實際權力握在皇帝手中，但皇帝的權威卻由教團掌控。

但遊戲裏皇帝最終也未與教團決裂。

「聽聞陛下當年不惜手刃血親才登上皇位。以他這般鐵血作風，眼下局面應當相當礙眼吧」

「當然是比喻。自《裏希特條約》簽訂後，絕對不可能爆發內戰。看來陛下是怒到極點了。從陛下角度看，本該由朝廷整編的軍隊竟自行軍閥化，豈能不令人發狂」

這背後蘊含的意義，或許遠超皇帝這般強權者反抗教團的表象。

布蘭特公爵家的戰艦駛入河道時，巨大的鏈鎖網閘緩緩升起。黑曜石城牆宛若百萬盾牌連綿排列，無數尖塔如劍刃直刺天穹，盡顯要塞都市本色。

即便不死教團真能攻到此處，那也早就是世界末日了。但迪特里希依然自豪地說道。作爲現代人的艾薩克，確實見過無數遠比這更加宏偉的都市——那些現代奇蹟造就的荒謬建築羣。

更重要的是，這是由魯阿丁親自指示締結的條約。憑藉這場大膽改革，面臨艾利爾派分裂以來最大危機的光明法典教團，又一次得以倖存。

「緊張？你久居國外有所不知。我真正擔心的是——黎明軍尚未出徵，內戰就要爆發。」

＊＊＊

說到底，這件事的根源在於皇帝陛下擁有了與教皇平起平坐的權威。畢竟此前從未出現過像聖體皇帝這般手握強權的君主。但若是將指揮權交給教團——那個屢次讓黎明軍潰敗的教團，誰又能相信他們能打好這場仗？

迪特里希皺起眉頭，良久纔回答：

迪特里希用推測語氣提及此事，看來皇帝尚未公開這枚徽章。畢竟它既可引發分裂，也能成爲鉗制教團的利器。

『……我們當初還真沒資格嘲笑艾利爾王國』

這座千年古都浸潤的史詩與鮮血，早已凝聚成駭人的神聖力場，化作連天使都難以逾越的巨型聖物。澎湃的神聖能量撲面而來，艾薩克只覺得渾身都被浸透。

作爲交換，人類獲得土地所有權，靈魂則歸神明掌管。當時教團手握大半領土，這條件堪稱驚世駭俗。

『原以爲是徒具形式的條款，看來涉及政治層面就變得敏感了。得深入調查纔行』

艾利爾好歹是純粹的內戰，這裏可是外敵當前竟還亂成一團，簡直荒唐透頂。

「但陛下絕不會坐視那羣狂徒蠱惑百姓。他們遲早要嚐嚐被神聖之角頂穿胸膛的滋味。」

如今帝國正因教皇與皇帝爭奪黎明軍的指揮權而陷入僵持。

『誒？讓我來照看？』

真正實現了人類掌管土地，神明掌管人心的格局。

艾薩克決定先將奈爾安置在外。畢竟帶着食人魔怪覲見皇帝，侍衛騎士們多半會皺眉頭。況且人多容易出亂子，他吩咐海莎貝先行看管，至少等到獲得皇帝許可再說。

『暫時把奈爾留在城外真是明智之舉。』

『至少你遇到危險還能逃命。若是換作普通孩子，怕是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

就算皇帝率軍殺進教廷，教皇一句『將你逐出教門』就足以讓皇帝淪爲野蠻人。站在教皇立場，與掌握歷代級權力的皇帝爲敵，無異於自斷筋骨。

「……真是驚人。」

簡言之，這是份「凡間歸人類，天域屬神明」的契約。

爲求存續，殘餘勢力在現教廷所在地利希特海姆召開總議會，與統治大陸的十二王國貴族及皇帝達成密約。

「絕世雄城。即便不死者大軍來襲，也絕無可能逾越這道堅壁。」

帝國的血脈核心，地上權柄的中樞。無數帝王骸骨堆疊成的地質層，自霸主艾利爾時代便依戰爭藍圖修築的戰略要塞都市。傳說至今仍有隱祕通道與機關未被髮掘。

不過此世既有艾薩克介入，後續發展再也難以預料。

但古代建築自帶一種『這真是人類所建？』的瘋狂氣質。那是機械與水泥鋼筋難以企及的震撼力。

「但教團會聲稱信徒是自願組建軍隊。若連聖騎士團和祭司們都加入這支『自願黎明軍』，陛下的實際戰力就等於折損過半」

方纔聽到的詞。艾薩克自然知曉其意——但凡講述帝國曆史，這條約必是背景說明的核心。

「還記得在魯朱貝克發生的那樁……難以啓齒的暗殺未遂事件吧？」

那枚被咬得扭曲變形的安卡徽章倏然浮現腦海。

「嗯，確實陛下至今仍尊重教團權威，但絕非對敵人寬容之人。只是《裏希特條約》效力尚存，終究無法與教團正面抗衡。」

「陛下特意讓我目睹這些，看來您和教皇的關係確實緊張。」

不僅如此，艾薩克還看到了常人看不見的特殊景象。

「異端審問廳最終裁定爲黑帝國策劃的恐怖行動。但坊間始終流傳着光明法典教團暗中協助或縱容的傳聞。」

海莎貝雖然嘟着嘴不太樂意，但轉念一想——反正兩人口味相近，說不定意外地能處得來。

就在此時，洪亮的鐘聲驟然敲響。兩岸頓時爆發出震天歡呼，運河兩側無數花瓣紛揚灑落，如同給航船披上了絢爛的霞帔。

艾薩克料到會有歡迎儀式，卻沒料到人潮竟如此洶湧，不由得怔在當場。

首都的市民、士兵和騎士們簇擁在河岸，朝着他所在的艦船奮力揮舞手臂。

「聖盃騎士！聖盃騎士！」

「艾利爾大戰士，復活聖徒！」

迪特里希看着這副景象，輕笑一聲拍了拍他的肩。

「好歹揮揮手回應下吧。」

艾薩克下意識舉手致意，歡呼聲霎時衝上雲霄。

少女們看清他面容的瞬間發出尖叫，艾薩克湊近迪特里希低聲問道，疑雲在眉間揮之不去：

「是您動員首都民衆來的？想讓教團看清誰纔是主導者？」

「倒不能說全是我們動員的。畢竟重塑艾利爾王國外交、重啓黎明軍聯盟的艾利爾大戰士歸來——這等人物總不能悄無聲息進城。不過說實話，我們真正動員的羣衆，本該全集中在皇宮門前等候。」

「那現在這些……」

「都是衝着看大名鼎鼎的聖盃騎士來的。」

人羣推搡着湧來，運河欄杆被擠垮，不斷有人落水。艾薩克雖擔心發生踩踏事故，但歡迎的熱潮絲毫未減。

「艾薩克！艾薩克！艾薩克！」

人們狂熱呼喊他名字的聲浪令人窒息，他卻甘之如飴——每當名字被呼喚，洶湧的神聖之力便充盈全身。

他振臂高揮，歡呼聲震耳欲聾。這萬千民衆的擁護、敬仰與期待，令他彷彿擁有至高權能。

艾薩克忽然打了個寒顫。此刻他終於明白，爲何那些狂妄之徒都渴求成神。

[無名的混沌正注視着你]

碼頭直通皇城運河，幸而無需穿越擁擠人潮。踏着階梯向上時，此起彼伏的「艾薩克」呼喊聲始終不絕於耳。

不久船隻靠岸。

艾薩克將萬千歡呼盡數拋在腦後。縱使百萬人在吶喊，只要這一道聲音響起，他必定會轉身相迎。

艾薩克拾級而上，心跳莫名加速。這不單是因即將面對人潮與權貴，某種預感在他胸中湧動。當他終於踏完最後一級臺階，赫然發現自己的預感竟已成真。

手持花束的伊索黛大步上前，將艾薩克緊緊擁入懷中。

而無名的混沌似乎也正沉醉於此。

「我的天使。」

艾薩克決定讓這個長期飢渴、渴求認同的貧瘠之神，再多享受片刻這場饕餮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