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73. 分裂 0;31;

關於不死教團領地終年寒冬的原因，至今未有定論。

最主流的說法是亡者散發的冥界寒氣導致嚴寒，另有學說認爲不死皇帝貝謝克接引幽冥之時正值冬季，時空就此凝固。

也有人提出詩意的見解：冰雪覆蓋的寒冬既能爲逝去的往昔裹上殮衣，亦能爲重生孕育春意。

但此地從無重生之春。不死教團的亡靈們在永恆的寒冬中獲得永生，既無需他人悼念，也不必立碑紀念。

艾薩克所抗爭的，正是這些往昔的殘骸。

「……我們理清現狀吧。」

艾薩克交替凝視着在場各部隊指揮官——羅頓海默、圖哈林與埃德雷德。他目光掃過三人，指尖輕敲桌面，耳畔響起軍靴踩踏金屬地板的迴響。

「羅頓海默團長自然不會同意格貝爾孤身涉險，對吧？」

「我與阿瓦蘭切聖騎士團也算相交多年，絕不能坐視他們陷入險境。況且士兵們對格貝爾的擁戴程度，你應該很清楚。若得知他孤身赴死地，軍心必然動搖。」

艾薩克當然心知肚明。他壓根沒打算讓孩子獨自行動——除非強行拽上格貝爾同行。

「埃德雷德殿下應當要去尋回被盜掘的遺體吧？」

「參賽騎士中，不少人確實是爲尋找先祖遺骸而來。先前雖已提過——」

「是。我記得曾向您承諾，屆時必當同行。」

艾薩克沒忘記和埃德雷德的約定。當艾薩克率先提起約定時，埃德雷德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

「然眼下形勢嚴峻，縱使無法同行也應相互體諒。只盼各位能理解各自選擇的征途。」

羅頓海默壓下激動情緒謹慎答道。

「艾薩克。你是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的守護聖者兼總指揮官。我絕不會質疑或挑戰這份權威。若你下令禁止前往，我定當遵從。可是……

聽着故事不斷推進，圖哈林的眉頭越皺越緊，終於嫌惡地扭過頭去。

「這簡直是胡鬧！前路漫漫，現在就要分道揚鑣？誰知道何時何地才能重聚？真當這裏是遊樂場嗎？這可是黑帝國領土的腹地！」

圖哈林比其他亡靈更年長，對不死教團並無積怨，唯獨他對這局面感到荒唐。艾薩克太陽穴突突直跳，卻也覺得這情形實屬必然。

這副靈帶是不死教團入侵我們領地時繳獲的戰利品。原本是準備在奧爾坎紀律進攻時用於領地防禦的——多虧長老您及時趕到，這才重新封存了起來。我特意帶過來想着或許能用上，攻打要塞時應該能派上大用場。

他們並非下屬，而是盟軍。

圖哈林皺緊眉頭。他盯着艾薩克許久，突然嗤笑一聲喃喃自語。

脫離詛咒太陽領域的海莎貝重煥活力。雖無法吸食亡靈之血，但這樣的環境並不妨礙她大展身手。

「艾薩克，安排雖好，可……」

「重申一遍：這是總指揮軍令！諸位並非依個人目的擅自行動。聯盟未曾分裂，你們只是遵總指揮官之命執行特殊作戰。」

「我就當是誇獎了。多謝。」

「我以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總指揮的身份下令。」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現在要我用不死教團的聖物來對付不死教團嗎？」

＊＊＊

若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和艾利爾軍宣佈拆夥，圖哈林很可能扔下句『羞與烏合之衆爲伍』便轉身離去。歷史上多少同盟在終點前因內訌分崩離析？

「我相信我的戰友、聯盟和朋友們。」

這是最令人擔憂的局面。但艾薩克早已備好答案。

「定當全員歸來。」

「甘願從命。」

『明白！不必憂心！』

『不死教團這幫傢伙…好一招戰略佈局。莫非這就是五月之劍警告的危機？』

這本是多餘提醒，但艾薩克爲強調軍令如山，仍是厲聲補上一句。埃德雷德與羅頓海默深知局勢嚴峻，皆面色凝重地領命。

『你和妮爾共同護送艾利爾軍——至少確保埃德雷德萬無一失。雖說不死軍團戰力足以令人安心，但明天使一旦現身，局勢恐生變數。』

艾薩克說着信任聯盟，這話倒非虛言。

「老夫可不是來聽奉承話的。」

「聖物不是本該對信仰其教義的對手更有效嗎？」

「所以？」

「各追各的目標挺好。可要是被人逐個擊破怎麼辦？」

「字字發自肺腑。請世界熔爐教團穩守中樞，穩步推進。只要您向全軍證明——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絕不會因此等風波動搖分毫，執行特殊任務的部隊歸來時便有基準可循。」

格貝爾猛地睜大雙眼，但未及回應，艾薩克已轉向埃德雷德下達指令。

「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與格貝爾·克蘭茨，一旦確認阿瓦蘭切聖騎士團步入歧途，立即實施救援行動。」

「圖哈林大人率部挺進途中將遭遇格特魯德要塞。若您未能以雷霆之勢擊穿城牆，我們便在那座要塞會師。」

圖哈林盯着艾薩克，開口問道。

「艾利爾卿負責調查貝林家族旗號勢力，並收斂先祖遺骨。至於解救流落在外罹患癡呆的老人——這本就是後世子孫應盡之責。」

艾薩克首先向海莎貝下達指令。

艾薩克沉吟片刻，終於開口。

艾薩克嚴厲地強調道。

說服最棘手的圖哈林後，艾薩克終於鬆了口氣。但阻止分裂不等於解決所有問題。眼下難題堆積如山，不，應該說真正的問題現在纔剛開始。

所謂盟軍，不過是目標短暫重合的同路人罷了。內訌、分裂、對抗本就是盟軍的常態。此前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異乎尋常的團結纔是奇蹟。

埃德雷德脣邊浮起笑意，圖哈林卻皺緊眉頭。

艾薩克率先望向羅頓海默與格貝爾：

＊＊＊

圖哈林眯起眼睛，狐疑地打量着艾薩克。

艾薩克輕笑着湊近圖哈林耳邊低語。

她從行囊深處翻出塵封已久的聖物，其中最矚目的當屬擊敗解放主教阿爾·杜阿扎德後奪取的"預置者靈帶"。圖哈林接過艾薩克遞來的縈繞不祥氣息的靈帶，面色陰晴不定。

「我不過是區區一個撐門面的毛頭小子。若有德高望重的元老坐鎮伊薩克雷亞黎明軍，大家纔會相信聯盟堅不可摧吧？」

圖哈林憂心忡忡地開口。如此一來，唯獨肩負「世界熔爐」使命的部隊需死守戰線——他們並無必須奪回聖地利亞的執念。但艾薩克絕非要將他們推向絕路。

臨別前，艾薩克決意採取所有能部署的措施。

「圖哈林大人請寬心。世界熔爐教團乃是伊薩克雷亞黎明軍的中流砥柱。若非深知您能擎起擎天巨柱，我豈敢制定如此大膽的作戰？」

奇蹟與聖物蘊含的力量，總與信仰的深度交相輝映。

某種意義上，這確實是攻擊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最高效的方式。

「此次作戰僅執行一週，無論結果如何，一週後各部必須準時歸隊。若有未歸隊者，一律按逃兵論處。」

從未動用過權威的艾薩克突然發令，衆人神情頓時緊繃。他們既已推選艾薩克爲總指揮，自然準備遵從號令，但士氣跌落已是不可避免。

不過若爲"萬一"早做打算，這份信任便能更加牢固。

五月之劍曾警示過分裂的風險。艾薩克原以爲會是因死亡保險引發的背叛，但眼下連這種徵兆都未顯現，敵人僅僅現身就令隊伍開始分崩離析。

黎明軍初創時雖發生過類似事件，但當時身處百濟國領土且補給順暢。如今無論心理層面還是現實層面，局勢都遠比那時艱難。

「現在一看，你這油光水滑的臉蛋和伶牙俐齒倒真像總指揮的料。哈，好傢伙。明白了，看來得讓雷霆匠人用戰錘把不死教團的軍隊挨個砸碎纔行。」

伊薩克雷亞黎明軍分三路進軍的消息令士兵們一陣慌亂，但出於對指揮層的信任，他們仍欣然遵令行動。

就連最積極主張進軍的圖哈林，參戰動機也最爲模糊。

艾薩克給圖哈林也備了份禮物。

明天使們選擇龐大威嚴又詭譎的形態絕非徒勞。他們正是憑藉『理應展現與之相稱威能』的姿態，才能對人們發揮強大威懾力。

若讓其他勢力知道這是貝謝克擔任主教時用過的靈帶，且不論旁人反應，那些巫妖定會當場暴起發狂。

靈帶上浮現的次數，就是您能動用不死教團奇蹟的次數。祭品早已備妥，您只需誦讀禱文即可。

「真不知我是否有機會代錘子使用這等褻瀆之物呢。」

「嘛，實在用不上的話，拿去勒死幾個巫妖頭目也不錯。」

若成功得手，圖哈林將作爲史上首個扼殺亡靈之人永載史冊。當艾薩克又接連遞來各種聖物與裝備時，他不禁皺緊了眉頭。

他突然意識到——艾薩克竟未與堪稱"主力部隊"的世界熔爐教團同行。

那你作何打算？

我準備先隨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行動。

爲何？

「我受過阿瓦蘭切聖騎士團的教導。」

格貝爾睜大雙眼，震驚地望向艾薩克。

艾薩克朝着格貝爾繼續訴說。

「您還記得送我離開時說的話嗎？說爲了復仇纔將我養育成人。如今復仇之刃已迷失方向，現在不正是我該行動的時刻麼？」

「那個……」

「現在該讓劍術修煉顯出價值了。」

此刻他放下總指揮官的身份說道。

圖哈林似乎也察覺此事對艾薩克並不輕鬆，嘆息着應允道。

「好。有聖盃騎士同行，至少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能平安歸來。」

艾薩克從圖哈林的話中聽出，對方似乎已看透自己幾分心思。

艾薩克尤其在此次分兵行動中嗅到了異常陰謀的氣息。

正因如此，即便只爲彌補戰略弱點，艾薩克也必須馳援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

雖從人數規模上看這支隊伍最龐大——包含了最多普通士兵。但與不死教團交戰時，數量毫無意義。不，拙劣的數量堆砌反而會助長敵方勢力。

換言之，分裂的三路軍隊中必有一路將會遭遇明天使。

『這絕非貝謝克的作風』

『這下也算達成了幫助格貝爾的名義』

無論現身的明天使是誰，若其選擇攻擊最弱部隊，艾薩克快速斬殺後轉戰他處，纔是破局的最優解。

雖然不清楚不死教團中具體是哪位明天使出手，但至少有一人正在介入此刻的危局。

圖哈林身負雷神工匠的加護，埃德雷德則有獅心騎士的祝福相隨。但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既無專屬的明天使護佑，也缺乏正統加護。五月之劍雖常助艾薩克，卻更似戰略目標的事業夥伴，而非真正的守護天使。

艾薩克選擇跟隨伊薩克雷亞聖騎士團，正是因爲這支隊伍在本次分頭進軍中最爲脆弱。

其實縱使沒有藉口，他仍會相助格貝爾。但若能兼顧戰略目標，豈非更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