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41. 華麗地獄 0;31;

艾薩克走向布里恩特聖騎士團的駐地。當伊安進去通報羅頓海默團長時，他仔細觀察着騎士團下榻的居所。

這座原屬某富豪的別墅如今被聖騎士團整棟徵用爲宿舍。

華麗的設施與裝飾雖與聖騎士團氣質不符，倒也找不到拒絕使用的理由。

「艾薩克！我們的復活聖者大駕光臨！」

不久後羅頓海默團長朗笑着迎了出來。魁梧的身形與濃密虯髯依舊奪目，但或許因非當值期間，他穿着便服，與身着制服的伊安截然不同。

「好久不見，羅頓海默團長。本想過些時日再來拜訪，問候遲了。」

「忙碌的聖盃騎士該專注於崇高使命，何必在意這些虛禮！你的傳奇事蹟光是傳聞就足夠震撼，我偶爾也會轉告給格貝爾。」

聽到格貝爾的名字，艾薩克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他忽然想起離開阿麗埃特修道院那晚的事。

若不是伊索黛突然造訪修道院，他根本得不到回收赤色聖儀的機會；也多虧她發出求援，才能結識布里恩特聖騎士團。

更因獲得羅頓海默團長親自授勳，他才能真正以聖盃騎士之姿踏上征程。

「若非團長破格提攜，恐怕難有今日。畢竟世間少有願意將陌生孩子直接冊封爲聖騎士的人。」

「別的暫且不論，耶夫哈爾院長的崇高品行我早有耳聞。既有他作保，又得格貝爾親傳，更何況——」團長拳頭重重捶在掌心，「連現役聖騎士都能擊敗的身手，若任你流落民間纔是真正危險。」

羅頓海默發出洪亮的笑聲，拍了拍艾薩克的後背向前走去。艾薩克聞到從他身上飄來淡淡的硫磺氣息。

「看來您很享受這裏的生活？」

羅頓海默抬起手臂聞了聞，隨即露出尷尬的表情。

「這宿舍地下有溫泉浴場呢。說起來真難爲情，倒顯得我們聖騎士團在享福似的。但操練一整天后，泡個熱澡可是最好的恢復方式。說實話，在巴埃爾巴登駐守簡直跟度假沒兩樣。」

艾薩克眼中閃過精光。

這正是確認布里恩特聖騎士團是敵是友的良機。

雖深知羅頓海默的爲人及其在遊戲中的表現，艾薩克認定他不可能叛變，但仍需保持警惕。

艾薩克現在已不是能信口開河的身份。不，雖說他時常編織謊言與騙局，但至少很清楚自己每句話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羅頓海默似乎不願細說教團的糗事，搖頭表示拒絕。

「啊？」

這種排行榜遊戲里根本未曾提及。他索性將無關緊要的排名拋之腦後。

「說得對。這種排名有什麼意義？戰場局勢千變萬化，個人狀態與神恩眷顧纔是關鍵。」

「這標準太離譜了。與其說是實力排名，不如說是按名氣瞎排……好些人我連聽都沒聽過，根本不知道他們爲何上榜。」

雖說有『神職人員當戒除奢侈享樂』的無人遵守的規章，但其中飲酒條款更是形同虛設。

但艾薩克已經獲取了足夠的信息。

對羅頓海默這類人，就該單刀直入坦誠相告。他默默灌下一杯酒，酒杯咚地砸在桌面上。

大概都是像克萊爾那樣的半吊子學員，或是被推出來的替罪羊。

「別扯這些閒話了！快說說聖盃騎士的偉大征程！聽說你可是位列百濟國七大強者之一？」

羅頓海默語氣肅然。

「可你的名字上榜而我卻落選，實在叫人難以理解。要不要出去切磋一場？」

『原來如此。』

「布里恩特聖騎士團爲何駐守在這種邊境之地？」

他突然想起自己當年正是因爲『不想像祭司那樣過清苦日子』才選擇成爲聖騎士。

但排在他前面的兩個陌生名號聞所未聞。反倒是他熟知的真正強者，譬如巴什爾和赤刃璐雅，竟全然未見提及。

＊＊＊

羅頓海默再次陷入漫長沉思，終於開口。

真正重要的是神的意志。

「伊安說你爲突擊檢查而來——扯淡吧？我輪值警戒四次，從沒見過這陣仗。你原本就是衝着地下室來的？」

「禁止入內。」

「真有人會偷溜進來泡溫泉嗎？」

「證據呢？」

「你不如偷偷潛入。我早知道地下有蹊蹺，但我是聖騎士，聖騎士是教團的劍。執劍之手不該過問錢財飯碗之事。若你確有把握，就去異端審問廳舉報，取得搜查令再來。這纔是秩序與規則。」

可如今才發現，祭司分明是這世上最放縱的傢伙……艾薩克想到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心頭泛起複雜滋味。

若艾薩克所言屬實，必將引爆震撼光明法典教團的驚天醜聞。

「爲何如此安排？此地似乎並非戰略要衝。」

當真不在意嗎？艾薩克勉強扯出笑容，心底卻泛起嘀咕。

羅頓海默走進值班室，取出一支酒瓶。

艾薩克錯愕地反問。

艾薩克說得輕巧，好似在說發現了幾隻蟑螂，實則事關重大。這裏可是教團封鎖、聖騎士團鎮守的禁地，而他所謂的『邪教徒』，極可能是神官們帶來的『可疑分子』。

「總不至於活膩了來找死。」

至少瓦爾特澤梅爾皇帝、莉安娜·喬治、當今世界熔爐教團第一戰士圖哈林，以及教皇直隸的聖騎士團長特拉·赫曼——這些名字艾薩克尚且認可。

「哦？那羣小子傳得沸沸揚揚，我還以爲你早知道了。」

羅頓海默發出沙啞的笑聲。

艾薩克對羅頓海默的話頗有同感。

「我從未聽說過這種事。」

羅頓海默咧嘴笑着報出一串名字。那些令人臉熱的綽號和稱謂魚貫而出，在艾薩克聽來簡直荒誕不經。

艾薩克順手接過酒杯。

羅頓海默雖享受此地生活，終究更偏愛馳騁沙場的聖騎士本色，似乎對幕後隱情毫不知情。從其他聖騎士團也參與輪值來看，分明是有人故意用輪崗制掩蓋真相。

羅頓海默嫌惡地咕噥着。

正如我所說，被派到這裏簡直跟度假沒兩樣。雖說是因爲要清除墮落與頹廢才決定封閉這裏，但派聖騎士團看守難道真怕有人偷溜進來泡溫泉不成？要我說，教團那些高階祭司裏肯定有蠢貨。

就算凡人舉着棍棒互毆，只要天使暗中偏袒一方——就像埃德雷德擊敗莉安娜那樣——三歲孩童也能折斷劍聖的手臂。羅頓海默這等強者深諳此道，向來把排行榜視爲兒戲。

「怎麼可能。唔，雖然偶爾會有可疑分子出入……」

「羅頓海默團長，能否允許我調查那些可疑分子出入的場所？」

「正是。」

「我確信無疑。」

艾薩克頓時明白，羅頓海默口中的可疑羣體正是來此挖掘或研究遺蹟地的傢伙。不過從騎士僅用『可疑』來形容判斷，這些人顯然不是真正的異端分子。

「雖然目前沒有證據，但只要進去搜查立刻就能找到。」

艾薩克鬆了口氣。

「哈，說是可疑分子，其實都是祭司們親自帶來的人。估計是某些權貴忘不掉在巴埃爾巴登縱情享樂的滋味，纏着教團討要入場許可。主教還下令不準留下記錄——我壓根不想知道那羣傢伙在地底下搞什麼鬼。」

「團長。」

「可疑分子？」

「嗯，這裏本是倫海姆大教堂的管轄教區。不過並非由我們獨守，附近另有兩支聖騎士團輪流駐防。」

「…….」

「我發現了邪教團夥在此活動的線索。」

『反正用不了光明法典奇蹟，本來也當不了祭司就是了。』

艾薩克覺得火候差不多了，決定向羅頓海默切入正題。

羅頓海默再次陷入沉默。

雖然言辭激烈，但單從表面理由來看，他的話確實在理。

「不過也不能完全無視。既然這是百濟國內流傳的排名，你們在黎明軍相遇的可能性很高。皇帝陛下、喬治將軍和赫曼團長都是明事理的人，但圖哈林就是個瘋子——你雖不會輸，最好還是留心此人。」

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這種榜單上，艾薩克只覺得顏面盡失。

「確鑿嗎？」

「哈哈哈，說笑罷了。我怎會在意小孩子的把戲？」

身爲光明法典的聖騎士，若違背規則，教團根基必將動搖。

艾薩克知道多說無益，默然起身。

「我會再來拜訪。」

「但願下次能悠閒共飲。」

本以爲順利的艾薩克嘆着氣走出宿舍。海莎貝帶着困惑的表情湊近他。

「搞砸了？還以爲你會帶着聖騎士團衝進去呢。」

「結果不如預期，但至少拿到了許可。」

「許可？」

艾薩克頷首回首，望向羅頓海默所在的宿舍。

「他反倒建議我們暗中潛入。言下之意是假裝不知情，放任我們調查。」

海莎貝瞪大眼睛盯着艾薩克，滿臉難以置信。艾薩克卻腳步不停，徑直走向巴埃爾巴登中心那座巨大的溫泉浴場。

朝着皇帝曾駕臨的華麗硫磺溫泉下方——那沸騰翻湧的地獄深淵。

＊＊＊

艾薩克離去後客廳氣氛驟冷，伊安帶着困惑神情走進辦公室。

「團長，發生什麼事了？艾薩克雷亞卿他……」

伊安正要詢問羅頓海默情況，卻被對方搶先開口。

「伊安。」

「在？」

「立即開始休假。卸下鎧甲，只帶佩劍整裝待命。」

「什麼？」

「休假駐防區定在巴埃爾巴登地下。享受假期時謹記聖騎士風度，但歸隊後必須立刻提交事後報告。無論發現什麼，不得擅自行動，務必先回來彙報。」

「屬下休假歸來後向您覆命，團長！」

羅頓海默恐怕不得不直面這個根本質疑——光明法典教團究竟代表什麼？

伊安離去後，羅頓海默深深陷進座椅中。

可若真在那裏發現教團腐化的證據？

伊安沒有多問。他敏銳地察覺到情勢微妙，立即向羅頓海默立正敬禮。

『無論艾薩克對錯與否，都是個難題』

他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確決斷。方纔的指令顯然在觸碰底線——不，若審視內心，他明白自己早已越界。

羅頓海默之所以採信艾薩克的說辭，實則因爲他也暗自懷疑：『現在的教團，或許真會做出這種事』

若艾薩克有誤，他將責備自己竟懷疑教團。但這樣反而能重塑對教團的信任，倒也不算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