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51. 飢渴盛宴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47 字
『漁夫癡迷水中游魚,竟未見鱗片折射的輝光;傲慢欺瞞守塔人慾遮蔽雙目,故在其居所立下烙印,令他永世不敢再避視光明』
鹽之議會並無典籍經書。
唯有口耳相傳的古老訓誡與散落世界的倖存者見聞,偶被殘存筆墨記錄。若要追溯光明紀元前的鹽之議會,終究需從其他信仰的文獻中尋覓蛛絲馬跡。
上文正是艾丹在《光明法典》經卷中記錄的『米爾米亞終焉』篇章。漁夫明顯是蔑稱鹽之議會的措辭,燈塔守護者的身份更不言自明。
但關於『漁夫之家』的釋義衆說紛紜,主流觀點指向米爾米亞本人,亦有學者認爲指代鹽沙漠下沉埋的海神殿,或是某種特定建築。
但今日艾丹終於揭開了『漁夫之家』的真面目。
「原來這裏就是漁夫之家啊。」
他輕撫金字塔神廟前的方尖碑喃喃自語。碑文以如今罕有人能解讀的古代語鐫刻着『漁夫之家』——經典中的描述竟非隱喻,而是精準的寫實。
「越靠近這兒越涼快呢,船長!」
蕾娜詫異地揚起眉毛。
頭頂詛咒之太陽正燃着暗紅烈焰,但越是臨近熱源,氣溫反而詭譎地下降。雖仍灼熱,或許因從酷熱之地跋涉而來,竟真如她所言生出幾分沁涼之意。
「雖然原理不明,但這地方似乎起着某種油燈般的作用。存在某種支撐那個巨大太陽的神聖力量,正因這種力量,下方纔能阻隔熱量的散發。」
「哦哦……真是驚人!那要是巧妙擊倒這座燈臺,是不是能讓它朝着敵軍方向倒塌呢?! 」
「……希望您能對神聖遺蹟多存幾分敬畏,蕾娜·希爾德閣下。何況我也不願想象——若那顆太陽墜落大地,會引發何等災禍。」
艾丹絕不希望鹽沙漠之外的疆域再誕生新的災厄。他以考古學家的身份按壓住雀躍的心,小心翼翼踏向塵封千年的神廟。
金字塔神廟矗立着巨大的石門,但緊閉如磐。此類權威建築常設此類機關,僅在特殊儀式時開啓。石門旁通常另設供日常通行的小型側門。
艾丹指尖將觸門環剎那,蕾娜猛地抓住他手腕。她凜然凝視門環,用胳膊輕推開艾丹,以刀尖緩緩推門——然而無事發生。
艾丹沉默片刻,目光轉向她。指尖無意識地敲擊劍鞘,空氣中只餘呼吸聲與金屬輕響。他突然抬眼,瞳孔裏映出她輕顫的睫毛。
這裏是神殿而非地下城,不可能設置陷阱——尤其是入口處。
啊?這個我當然知道。但門上有最近出入的痕跡。埃德雷德殿下明令禁止擅闖神殿,按理說沒人敢碰。
艾薩克陷入沉思。
艾丹凝視着那座建築,莫名感到心跳加速。某種強烈的預感湧上心頭——那裏或許藏着他期盼已久的某樣東西。
「四周空無一人。但咱們還是謹慎些爲好。聖盃騎士大人提醒過,這座古都裏除了我們,可能還潛藏着其他勢力。」
轟然巨響中夾雜着物體滾動聲。她正要衝入室內,卻被門後吞噬光線的濃重黑暗逼停了腳步。
他竭力搜尋記憶,卻找不出鹽之議會中有『薩德拉扎』這號人物。要麼用了化名,要麼意味着連遊戲裏他都始終潛伏暗處。
連蕾娜都驚歎於遺蹟精妙的設計手法。
艾丹臉色陡然一變,蕾娜急不可耐地追問道。
「問題不在於這個——我只是擔心那個存在是否真能構成威脅。聖盃騎士大人。說實話,根據觀察,就算不是蕾娜大人出手,我也有把握制服他……」
***
鹽之議會的高階祭司?自鹽之議會獲得『議會』之名後,他們便廢除了『祭司』制度。他們的祭司即是船長,而議會則是船長們聚集商議的平等之地。這是與神明斷絕往來的他們爲尋求最優解而採取的方式。
這片白鹽彷彿從鹽沙漠席捲而來,艾薩克能清晰地感知到其中蘊含的力量。尋常邪祟絕無可能穿透這道屏障。這意味着艾丹其實並未完全信任那個名叫薩德拉扎的存在。
「您是什麼人?」
蕾娜蹙眉發問。港口飄散魚腥本不稀奇,但想到這是千年前就已乾涸的古港,詭異感頓時竄上脊背。她周身迸發出凌厲氣勢,快步逼近金字塔——這次終於嗅到了非同尋常的危險。
聽到這番話,蕾娜不禁瞪大雙眼。微風拂過窗欞發出輕響,她倒抽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
『漁夫之家』內部異常明亮,陽光猶如被某種巧妙的構造牽引進來,不知從何處滲入的日光與反射光交錯輝映。但仍在運作的似乎僅有照明系統——曾幾何時噴湧過無數水流的噴泉、層層相連的水道、巨大的火把架,如今都已徹底乾涸,只餘空蕩蕩的輪廓靜靜佇立。
「執掌鰾器之人……即是身負鹽之議會高階祭司職位的薩德拉扎。」
門把上沒有積灰。其他建築可不是這樣。若有腳印還能理解,但現在連腳印都沒有——說明有人偷偷進出並抹去了痕跡。以我的經驗,這百分之百是埋伏。
除了他們,還有誰會盤踞在這廢棄千年的遺蹟裏?
艾丹並非出於好奇才魯莽行事。他立刻帶着蕾娜趕回艾薩克身邊,迅速報告了在漁夫之家發現名爲『薩德拉扎』神祕存在的情報。
蕾娜用劍尖輕輕推開門,警惕地環視四周。確認沒有異常後,她朝艾丹打了個手勢。
「他用的…和溺亡者之王那時一樣,都是極其晦澀的古語方言,聽得不太真切。但大致意思是:他自稱高階祭司『薩德拉扎』,災變發生後一直藏身於此。聽說已過千年光陰,他顯得極爲震驚。」
蕾娜低語着用劍尖推門。門軸緩緩轉動時,腐臭氣息如浪潮般洶湧撲來。
「擁有智慧的怪物才更危險——就像人類之所以危險的道理一樣。」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艾丹試圖爲自身信仰辯護:
蕾娜似乎也感受到同樣的悸動,毫不猶豫地走向黑色金字塔。越靠近那座建築,空氣中漸漸瀰漫起令人作嘔的腥臭。
若真是千年前的存在,鹽之議會那種『無法說謊』的強制約束很可能對其無效——那本是後世用幾個世紀傳統構建出的創傷烙印。
「目睹如此莊嚴的景象,您竟說出這種話?」
「裏面什麼人!」
劍身忽然傳來劇烈震動!蕾娜瞬間將艾丹向後猛推,同時飛起一腳踹向門板。
「未免有些興師動衆了……」
這次艾丹用恭敬的語氣問道。
「這說的不就是怪物嗎?」
「這是……魚腥味?」
通常這類神殿應當掛滿象徵神人聯結的掛毯,或是雕刻天使形象等裝飾。但這座神殿過於空曠貧乏,幾乎空無一物。
出入痕跡?
無論哪種,都不像是能影響大局的角色。
「可別被『鹽之議會高階祭司』這種甜言蜜語迷惑了,艾丹。」
黑色金字塔表面嵌着難以分辨輪廓的墨黑門扇,唯見一枚金黃門環在昏暗中灼灼發亮,昭示着入口的存在。
「這個…他說自己也不清楚。只說爲躲避降臨城市的詛咒,藏身金字塔期間,經歷了難以言喻的時光,身體逐漸產生異變。」
這意味着整座建築只設計了容納大規模人羣的巨型空間、看似精美的裝飾品,以及彰顯權威的狹長高聳走廊。
「剛纔還在納悶怎麼會錯過這麼顯眼的建築物——原來這裏被施加了精確的光線遮蔽。陽光完全避開此處,與周邊陰影完美交融,根本無從察覺。」
「嘖,不知怎的,我忽然覺得去找勺子都比這有意思。」
「船長,請您快看那邊。」
艾丹猛地一驚,瞳孔微微收縮。他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鼻腔裏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焦糊味。走廊盡頭傳來齒輪轉動的咔嗒聲,更襯得他此刻心緒紛亂如麻。
艾薩克點了點頭,朝向黑色金字塔內部說道。
***
見到這般陣仗,艾丹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艾德里克……薩德拉扎。」
「這門上也沒有積灰。」
這回終於傳來了勉強可辨的人聲。
蕾娜原本似乎期待着在廢棄神殿裏遭遇怪物或陷阱的激戰,但這一切並未發生。神殿依舊莊嚴靜謐,始終履行着它最初的使命。
「如何存活至今?」
「或許真正的神殿位於海底,這裏不過是臨時聖所。畢竟海底神殿非人人可至,爲平信徒們方便……」
「且慢!先冷靜下來聽聽對方說什麼。蕾娜閣下!這分明是能溝通的對象啊!」
「…….」
「聽說你會說人話?來,說兩句聽聽。」
艾丹難以置信地反問,但實際上他內心也有着相似的困惑。
換言之,這個叫薩德拉扎的存在,竟是手握千年前鹽之議會權柄之人。
這時從內部傳來細微的呻吟聲和類似人語的動靜。蕾娜正要再次厲聲呵斥,艾丹卻攔住她的腰制止了她。
他身旁還跟着嚴陣以待的莉安娜與西德里克。
艾薩克聞聲立刻抵達黑色金字塔前。
蕾娜眉頭一擰,旋即想起任務並非刺殺——而是護衛從事考古研究的艾丹。總不能因起疑就貿然奪人性命。
黑色金字塔入口四周遍佈着艾丹設下的防禦手段。鹽之議會殘存的防護禁制、封印儀式陣圖,皆用鹽粒繪製而成。銀白色紋路在地面隱隱流淌,空氣中瀰漫着海風般的鹹腥氣息。
話音未落,完全沒聽講的蕾娜忽然指向某處。在巨大空曠的廳堂下方,竟矗立着另一座小型金字塔——當然所謂"小型"僅是相較於漁夫之家而言,其規模仍堪比宏偉宅邸。
「我是艾薩克·伊薩克雷亞。你便是薩德拉扎?爲何蟄伏在這座神殿?」
一道熟練的古語聲只對艾薩克流瀉而出。唯有經歷過溺亡者王事件的艾丹面不改色,黑色金字塔深處傳出低啞嗓音。
「艾薩克。」
那聲音彷彿在細細咀嚼回味着這個名字。
「幸會。我只是……」
「且慢。」
艾薩克抬手截斷對方的應答。
「我從不與藏頭露尾之輩交談。現身吧。」
「…….」
薩德拉扎沉默片刻,謹慎地開口。
「能否請除艾丹外的諸位退後?旁邊幾位看着煞氣逼人,我怕現身後立刻就要挨刀劍招呼。」
艾薩克覺得精銳的艾利爾劍術大師和騎士們絕非魯莽之輩,但仍點頭應允。
薩德拉扎周身散發的能量確實微弱得不象話,說艾丹獨力就能應付絕非誇張。
待艾利爾騎士們退至遠處,石門緩緩開啓。
當門後形貌顯露出時,艾丹猛地倒抽冷氣。
那是觸手。暗紅觸手蠕動着,緩緩從陰影中探出真容。當那扭曲形態一寸寸顯現時,連艾薩克也繃緊了面容。
目睹薩德拉扎從黑色金字塔深處走出的剎那,艾薩克腦海中立刻浮現出詭異畫面——彷彿看見一隻三米高的章魚,正笨拙地模仿着人類的一舉一動。
但與此同時,他也切身感受到了鹽之議會信徒們曾經歷的惶惑——那種令人喉頭髮緊的無所適從。
根本無從分辨那些觸鬚是受了無名混沌的侵蝕,還是鹽之議會殘留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