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2. 埃里昂之戰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83 字
「太安靜了。」
埃德雷德與艾薩克並肩而立,凝視着矗立在湖邊的埃里昂要塞喃喃低語。純白城堡破水而出,外牆上爬滿青藤與苔蘚。霧靄縈繞的古老城堡在盪漾湖心自成祕境,但與湖對岸的景象相比,簡直微不足道。
「遠處那座島就是聖地艾利昂嗎?」
乳白色霧靄後方,依稀可見尖矛般的壁壘狀島嶼。
艾薩克發問時,埃德雷德微微頷首。
「正是。艾利爾的聖軀便安息於此。雖人人皆可泛舟湖上,但唯有持聖劍者方能登島。」
「乘船也無法抵達嗎?」
「亦然。若未從既定門扉進入,必會在迷霧中迷失方向或觸礁沉沒。聖地豈會疏於防範。」
埃德雷德雖然持有聖劍,又是艾利爾國王,自然具備進入資格,卻從未踏足過這片聖地。因爲身爲聖地守護者卻又是叛徒的喬治家族,始終拒絕他入境。他們甚至連歸還聖劍之一"分裂儀式"的程序都拒不執行。
要實現王國統一,必須獲得艾利爾的神諭與認可。
若有人阻攔——那就碾碎障礙闖進去。要麼,就讓內戰永無止境地持續下去。
艾利昂要塞不過是通往聖地的橋頭堡罷了。據說湖面下藏着連接要塞與聖地的隱祕通道,正式通行者都是經由那座橋進入的。
艾薩克點頭回應。確實如此。雖說只是個遊戲,但他也曾操縱角色走過那座橋。
不過要想過橋,得先拿下眼前這座要塞……
他們身後的大軍正在構築包圍艾利昂要塞的軍營,而要塞守軍也在緊鑼密鼓地準備守城戰。
他們處在艾里昂要塞射出的箭矢勉強夠不着的距離。莫爾斯曾擔心靠得太近,但這個距離才能看清喬治軍的反應。然而至今未見任何明顯動靜。
艾薩克望着城牆上忙碌晃動的身影,清點着人數。雖無法精確統計,但莫爾斯報告說守軍似乎比預期更多——看到被毀的村莊時便隱約料到這點。關鍵在於要塞內究竟駐守着多少騎士。
喬治軍閥最強的戰力當屬艾利昂騎士團。
但迄今爲止在艾利爾王國境內肆虐的只有喬治家族的騎士與騎兵隊,連一名艾利昂騎士都未曾現身。除了先前與艾薩克遭遇後被俘的人員外,根本無人見過他們的蹤跡。
這支由莉安娜親自培養訓練的騎士團,理應被視作喬治軍中最具威脅的戰鬥力。
「家叔比隆·喬治,聖盃騎士。既是舊相識,您應當認得他吧?」
答案很簡單——『因爲這樣反而更划算』。
艾薩克不禁聯想到曾入侵希臘的波斯大軍和中國的百萬雄師。在中世紀社會,要維持這等規模軍隊的供給絕非易事。更何況這些兵力並非全部投入戰鬥——其中多半是爲了充數而虛報的紙面兵力。
艾薩克在腦中劃出底線——若她越界便即刻攻擊。但莉安娜恰好停在那條生死線前。
要塞作鐵砧,騎兵爲重錘。這是教科書式的穩妥戰術。事實上很難構想出其他策略。但莫爾斯未能堅持此觀點的原因也很明顯——
「莫爾斯將軍認爲,他們可能想趁我軍攻城時背後突襲。」
「這位是埃德雷德·阿爾迪昂國王陛下。既是正式會談,還請您謹守禮數。」
作爲崇尚武力的國度,艾利爾無論在軍隊質量還是規模上都非同尋常,但其核心目的並無二致。
喬治騎兵隊曾在艾利爾王國境內肆虐,回防途中企圖突襲阿爾迪昂軍主力卻損失慘重。此後轉變策略,改用各種騷擾戰術打擊士氣,但就連這種分散襲擾的戰術也遭到了阻截。
莉安娜搶先應答了艾薩克的詢問。
「不必費心揣摩敵方困局。照我看,他們自己的麻煩已然夠多了。」
「偵察兵報告稱,在西側外圍發現了部分騎兵隊員的蹤跡。從位置判斷,他們是有意避開會合。」
莉安娜深深嘆出一口氣
「是嗎?可他們明明比我們更早動身。」
「我是……」
「可最初執行這個玷污榮譽任務的,正是父親您自己。若要追溯根源,得回到百年前喬治家族擁戴阿爾德昂家族稱王之時,再往上更是要追溯到那位崇尚強者爲尊的艾利爾時代……」
「騎兵隊已經匯合了嗎?」
***
比爾倫被艾薩克的話激得勃然變色。
艾薩克認爲,軍隊終究是國力強盛後必然擴張的必要存在……
「…那些過往層層累積,最終降臨到我們身上,陛下。我們並非突然出現,而是從過去的最前線一路跋涉至此。」
軍隊這個龐大集體持續消耗着人力、裝備與資源,爲何仍要維持其存在?
同行男騎士對此距離顯然頗爲不快,眉頭緊蹙。
莉安娜揚起乾澀的微笑。因距離拉近,她不必提高聲量便能將話語清晰地送過來。
埃德雷德與參謀團竭力揣摩喬治騎兵隊的意圖。
……還差最重要的一面旗幟尚未升起。
「篡位者阿爾德昂家族也配談禮節……!」
莉安娜順從地低頭致歉。埃德雷德發不出聲音,只勉強點頭示意。比爾倫雖面露不滿,終究不願在敵人面前訓斥侄女,默然閉上了嘴。
「這般距離怎能聽清談話,聖盃騎士?」
「好久不見,埃德。長高了不少。」
「先按標準戰術推進。」
想起信使遇害之事,埃德雷德猛地一顫。莉安娜卻保持着從容姿態繼續開口。
自那之後直到阿爾迪昂軍抵達埃里昂要塞,再未見其蹤跡,本以爲已與莉安娜部隊會合,不料竟出現在外圍地帶。
沙沙沙……
倘若喬治騎兵隊無需擔心補給問題,那麼要塞與騎兵隊形成犄角之勢,正好能對阿爾迪昂軍形成兩面夾擊。但曾在艾薩克手中損失慘重的騎兵隊,能否再度成功發動突襲仍是未知數。若再次失敗,他們將在失去城牆庇護的情況下遭遇全軍覆沒。
這場表演要彰顯的是:我既能擁有如此龐大的人口基數,又具備足以養活衆多臣民的雄厚國力。
莉安娜的目光緩緩掃過阿爾德昂軍隊。
「別來無恙,莉安娜·喬治。」
來自艾利爾王國各地的貴族旗幟密密麻麻迎風招展。雖說埃里昂要塞也懸掛着支持喬治家族的旗幟,但數量遠不及此處。
估摸距離近到尋常話音可聞時,艾薩克倏然抬手。根據先前交鋒的經驗,他料定莉安娜若突襲埃德雷德,自己未必能及時攔截。
她想起無數逼迫她的勸誡與指責,嫌惡地搖了搖頭。
「能整合到如此程度,實在令人欽佩。殿下。說實話,以您的性情而言,我原以爲會相當艱難呢。」
事實上波斯軍團征服遼闊疆域時,真正經歷的戰役屈指可數。他們只需在敵人據守的城寨前集結浩蕩軍隊遊行一番,便足以震懾對手。
湖邊的枯蘆葦蕭瑟搖曳,隨風擺動的蘆浪清晰勾勒出氣流軌跡。順着風勢望去,那位曾有一面之緣的女騎士莉安娜·喬治正與另一名騎士策馬而來。
「長輩們常說,阿爾德昂王家害父親失去了比生命更重要的榮譽。要想重振家聲,就必須讓那個王家徹底崩塌。」
『但問題在於,艾利爾王國更接近斯巴達模式,而非那些被波斯征服的中東國家。』
關於此事,我記得已經給貴方回過答覆了。
軍隊的真正作用在於『武力展示』。
「喬治騎兵隊補給並不充足。適合作爲後方補給點的村落早已被喬治軍焚燬,若遊擊距離過遠,關鍵時刻便無法扮演重錘的角色。」
莉安娜突然催動坐騎緩緩逼近。艾薩克並未出聲制止,反而利刃出鞘。同時比隆怒吼着高舉右臂,阿爾迪昂軍陣中頓時響起兵戈相擊的鏗鏘之聲。埃里昂要塞箭垛間弓弦緊繃,無數箭鏃發出刺耳的嗡鳴。
莉安娜轉頭凝視比隆。
埃德雷德正要開口,艾薩克卻搶先打斷。他察覺到少年嗓音正微微發顫。霧氣濃重,湖面寂靜,正是聲音極易傳播的環境。因距離不得不提高音量,兩旁的騎士們自然都聽得真切。
「閣下不愧艾利爾信徒,聲如洪鐘。不知身旁這位是?」
這纔是成本最低的戰爭方式。
「叔父說得對。既然卡爾德布赫已承認,王便是真正的王。方纔喜悅之情失禮了,還請埃德雷德殿下寬恕我們的無禮。」
艾薩克的目光投向埃里昂要塞。恰在此時,城門開啓,有人策馬而出。
『雖說領地貴族若能及時趕來就更好了……但看來比預期要遲。也罷,只能如此。』
天真的陛下,我明白您懷着何種決心親臨此地。看在過去曾喚我聲姐姐的情分上,就讓您領悟一個道理吧。
施壓與威懾。
咔嗒,咔嗒。
這場戰爭並非我們說『好吧,和解吧』就能終結。雖然惋惜家父之死,但終究是他自己選擇的過錯與結果。可我們族中長老們並不這麼想。
「不錯。莫爾斯將軍也指出了這點。或許他們單純只是想攪亂我軍陣腳。」
埃德雷德搶在艾薩克前緊張回應。莉安娜的目光自艾薩克移向少年,疲憊一笑:
「嗯…這個倒有些微妙。據德爾弗裏克騎士團長報告,他們似乎未能進入要塞。」
聽到這番暗示和解的話語,莉安娜歪了歪頭。
埃德雷德僵在原地,與莉安娜的目光迎面交擊。
此刻您應當明白了。
缺乏核心領袖與共同動機的貴族們遲到實屬必然。或許索爾特安派系的貴族們不願在無謂內戰中消耗騎士力量——畢竟自家領地遭襲的現成藉口已然擺在眼前。
聽到莉安娜的話,艾薩克想起了烏爾班蘇斯。
她的話語精準洞穿了烏爾班蘇斯的本質原理。
咔嗒,咔嗒。所有活在當下的人類都承受着烏爾班蘇斯的重壓。逝者與往昔的時代不斷推擠壓迫着現在。莉安娜和埃德雷德正站在最前沿承受這股洪流。終有一日,他們也會如滲透般被過往徹底浸染。
莉安娜已溫順地接納了這種壓迫,而埃德雷德不過是被侵蝕得尚淺罷了。
「所以請回去備戰吧,陛下。元老們認爲我們喬治家族因您一族已蒙受過太多恥辱。在奪回榮譽之前,我們絕不和談,更不會投降。」
莉安娜抿嘴輕笑,調轉馬頭返回城堡。艾薩克嘆息着收劍入鞘。他再度環視包圍艾利昂要塞的阿爾迪昂軍隊。
軍隊最大的效用在於威懾——不成而勝。但莉安娜已斬釘截鐵地宣告這份威懾徹底失效。
既然如此,唯剩一途。
在早已堆積如山的屍骸上,繼續壘砌更多遺體。
直到當代人被這血海淹沒吞噬。
無論是名譽還是正義,唯有佇立於屍山最頂端者方能將其攫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