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7. 溺亡之王 0;41;

危机本能吞噬理性的刹那，溺亡者之王竟抛却天使威仪，彻底唤醒了野兽般的防护本能。

咕噜噜——！

漆黑墨汁迎面喷溅而至。正欲撕咬一切的艾萨克被遮天蔽日的墨雾蒙蔽方向，身形猛地踉跄。

溺亡者之王趁机挥动触手横扫。

轰隆隆——！

艾萨克只觉天旋地转。湍急暗流疯狂撕扯他的躯体。巨型触手周边形成的激流漩涡将他彻底吞没。

纵使动用赤红诉愿也难以挣脱。

[区区伤痕就敢挑衅神授权能者?! ]

溺亡者之王饱受屈辱的尊严正淌着血。

他早已忘却了喷吐墨汁的方法——毕竟在过去的上千年间，他根本无需躲避或防御。这具躯体虽未拥有像样的奇迹与权能，却具备强韧肉体和近乎无限的再生力。

艾萨克之前啃咬下的血肉，不过数秒便已再生完毕。即便那纤薄触须在他腿上留下些许痕迹，也注定无法造成真正伤害。

『到底耍了什么手段……！』

但他仍反射性地判断绝不能硬接这记触须，猛然扭身闪避。

那是源于本能的战栗。

溺亡者之王不愿承认自身衰弱，转而怀疑艾萨克动了什么手脚。

只因对方的力量过于诡异森寒。

触须骤然收紧缠绕艾萨克。

庞然巨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碾成碎末。

骨节断裂声咔嗒作响，刺入耳膜。

[你这厮！如何能动用奇迹？从何处窃取权能？]

溺亡者之王猛然惊醒。

「神明定会谅解我们的！」

溺亡者之王猛然挥动触须疯狂扫荡四周。激流肆虐海域，但凡被触须擦过的鱼人无不四肢断裂。从深海卷起的泥尘与血沫，将他的视野染得愈发昏暗。

溺亡者虽听不懂言语，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为何突然改变心意？」

[住口……！]

『什么意思？』

『你会感到焦躁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你最清楚——自己正逐渐堕落至野兽的境地。』

他们必须直面溺亡者之王的滔天怒火。

昔日的救赎之网，如今却正将生擒的他拖出水面，堪称命运的嘲弄。

「竟用盐之议会的圣物，囚禁盐之议会的天使！」

延科斯的舰队确实配备了应对希亚尼斯舰队的武器，这套装备同样堪称精锐。

『可怜虫，连智商都退化到章鱼水平了……』

「望你们已做万全准备。」

某种异变正在发生。

眼见艾萨克落水，希亚尼斯当即取出渔夫王之网开始仪式。延科斯虽看在眼里，却未强行阻止。

『章鱼被天敌追捕时会喷吐墨汁，若逃不掉就自断触腕。你没断腕逃生倒是万幸？』

溺亡者之王原以为艾萨克只是个无名的混沌信徒，顶多算个窃取神迹的拿非利。但即便浑身骨骼尽碎，艾萨克仍向着溺亡者之王咧出讥笑。

延科斯焦灼地凝视着海面，却始终不见艾萨克的踪影。溺亡者之王若要浮出水面尚需等待良久，可见他已沉入何等深暗之处。事实上众人都心知肚明，经过这般时长，生还希望早已渺茫。

此刻若拔剑斩断希亚尼斯的脖颈尚能制止，但她终究没有动手。

簌簌簌簌！

『哦哦，深埋深海的天使啊。你害怕了吗？害怕曾经伟大的天使沦为传说中的怪物？所以才要叛变，想当野蛮之神吗？』

延科斯焦躁地啃咬着指甲，目光死死锁定海面。

喀嚓！某种力量骤然绞紧溺亡者之王的躯体。

深水中只有他们二人与鱼人族群。

渔夫王之网仅能拖拽目标，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除了期盼奇迹，别无他法。」

渔夫王之网并非真网，而是檀木念珠的形态。但每颗珠子上都缀着无形无相的巨型拖网，其规模难以估量。这拖网蕴藏着惊人力量，纵是溺亡者之王庞然的身躯也能从深海拽出。

他在海底溺亡后重生，蜕变为明日天使溺亡者之王。

此前扣押艾丹本就是为了维稳的权宜之计，盐之信徒自然该信任盐之天使。

＊＊＊

那声音刺痛着他恐惧的神经，痛得钻心。仿佛正窥探着他的脑海低语。

「哼，我等自是竭尽全力。问题在于你们盐之议会。」

溺亡者猛打了个寒颤。分明是艾萨克在说话，可水中根本不可能发声。他急忙感知四周动静——

目光急转，直射向上方的海面。

[住口……快住口！]

随着渔网不断上浮，延科斯越发清晰意识到这点，不禁虔心祈祷。

难题始于此刻。

盐之议会圣物——『渔夫王之网』。

仿佛有人正对着他的脑海呢喃低语。那声音诡异般甜美，却又尖锐得刺痛肺腑，令人难以忽视。溺亡者之王隐约感觉到，在自己喷涌出的漆黑墨汁弥漫的海域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上钩了！」

『莫非连这也是？』

此后对抗溺亡者的重任，将完全落在盐之议会肩上。

那诡异的声音正从色流中渗透而出。

希亚尼斯望着开始浮现的血色轮廓，终于失声惊呼。

他对着溺亡者翕动嘴唇吐出气泡。

太迟了。

延科斯紧闭双眼怒吼道：

他猛地咬断自己一根触手。剧痛刺醒神智，这才察觉水中除了自己的墨色，还翻涌着奇异的诡谲色流。

『但我能理解。若是长年深陷深海，既无法与人交谈，又听不见神明低语，任谁都会对自身存在产生怀疑。』

希亚尼斯嗤笑一声，斜眼瞥向她。

这件能捕获万物的圣器在议会珍藏中享有至高地位，本是希亚尼斯为诛杀溺亡者之王而特意请出的秘宝。

「该死！现在怎么办?! 议会原定方针是『静待神明复苏，全力坚守』，那该死的章鱼崽子却擅自做了决定！」

希亚尼斯的所作所为与延科斯的冷眼旁观，皆是不容宽恕的亵渎之举。可若静观天使叛变却默许纵容，同样是对神明的悖逆。

溺亡者之王惊觉自己竟中了幻听。能蛊惑天使的强大幻听令他震骇，猛地瞪向艾萨克。

希亚尼斯扯动着渔夫王之网的末端说道。

黑暗中的低语声仍在持续不断地传来。

『事实上，你不是早已活得如同野兽了吗？整整千年啊。这千年来你既听不见神谕，也望不见乌尔班苏斯的风景。』

「我们亦做了最充分准备——虽本非为对抗溺亡者之王而设的武装。」

眼见赤色裂痕爬满全身，他才明白自己漏算了什么。

这无异于默认配合希亚尼斯的猎天使行动——毕竟延科斯舰队必定会遵从她的决断。

早已斩断触须脱困的艾萨克嘴角淌血，正用唇语无声地说着话。

她实在无法判断，这两种罪孽究竟孰轻孰重，又将引发何等可怕的连锁反应。

「圣杯骑士大人呢？骑士大人是否安然无恙？」

更讽刺的是，此物与溺亡者之王渊源极深——当年他还是『渔夫王』时，正是这张巨网将他的溺尸打捞出水。

但自从攻击光明法典主教、将圣杯骑士抛入海中起，中立立场便不复存在。她唯有放弃『维持现状』，遵照议会既定的决议行事。

倘若溺亡者之王此番败北，其败因必将归咎于『独断专行的沟通方式』。若他能心平气和地说服盐之议会，谅也不敢有议员胆敢驳斥天使的建言。

「要上来了！」

海面骤然沸腾，泡沫汹涌喷溅。

希亚尼斯盯着渔网中逐渐浮现的溺亡者王身躯，强忍着脱口而出的冲动——那句本该被视作亵渎神灵的惊叹。

「好大的鱼获！」

＊＊＊

哗啦啦——

海水倾泻声如瀑布轰鸣。虽只是周身存蓄的水流奔涌，却似天河倒灌。溺亡者王的巨躯甫现，船队便如风中落叶般剧烈摇晃。

面对较预期更为庞大的溺亡者王，希亚尼斯与船员们皆瞠目结舌。

他们虽曾窥见此王身躯片段，却只能想象水下潜藏的规模。这超乎想象的巨体令众人本能地战栗。

此时艾萨克破水而出。漩涡既散，脱身易如反掌。

「圣杯骑士大人！」

看见艾萨克破水而出的瞬间，希亚尼斯喜形于色地高喊出声。尽管经历了足以让人溺亡长眠的时间，艾萨克却看起来毫发无伤。他反而打着手势，示意希亚尼斯专注应对眼前的局势。

对手可是天使。绝不是能分心大意的存在。

望着展现庞大身躯后仍有部分肢体浸没在水中的溺亡者之王，艾萨克涌起荒谬绝伦的感觉。

『就算把这几十艘船全拼在一起，恐怕都比不上溺亡者之王的体型吧。』

仅是那巨躯悬浮于空中的光景，就足以构成壮观的奇景。

艾萨克再度意识到希亚尼斯的计划何等荒唐，而溺亡者之王显然也抱有同感。

[……真是荒唐可笑。]

溺亡者之王当然留意过这件圣物。他早已感知到希亚尼斯带着渔夫王之网前来。

但这对他构不成实质威胁，顶多算是些许麻烦。

这仅是警告。若方才那击瞄准的不是海面而是船只，船上所有人早已灰飞烟灭。

本打算先解决这个威胁，却因战局突变，忙着应对艾萨克时暂时搁置了此事。

呼嗡嗡嗡——！

希亚尼斯被这恐怖威力震慑得浑身僵硬。

但希亚尼斯咬紧牙关嘶声呐喊：

触须在网中蠕动翻腾。尽管大量触手被渔网缠绕，但对无骨的柔韧躯体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挣脱渔网的触手撕裂海面，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瞬间掀翻了近处的航船。船员们尖叫着跳海逃生。

「准备捕鲸炮！」

「立刻松开，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