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08. 亡者之国 0;1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3730 字
『陛下万寿无疆。臣仆正陷于危难之中。』
墓园领主突然剧烈颤抖着诵念祷文。
『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艾萨克凝视着墓地主宰的同时,墓地主宰也在注视着艾萨克。但它看到的并非身为崇高圣杯骑士的征程,亦非修道院的清修岁月,更非昔日作为以撒时的过往人生。
那竟是言语无法形容的诡谲景象。
任何言语都难以描述这个疯狂的世界。生物与无生命体边界模糊,液态、气态与固态彼此交融,熔解的肉体组织以毫无规律的方式蠕动扭曲。
它们只渴望一件事。在墙壁与地面爬行、蠕动的存在们翕动着覆满黏液的孔洞,用统一的声音嘶吼着——
「■亲啊■■■■,请为■■■■赋予■■秩序■■■■!」
墓地君主听得灵魂震颤——那些亵渎之语不堪入耳,诡谲回响阵阵袭来,光是倾听就足以摧垮神智。他却既不能捂住耳朵,也无法放声尖叫。
因为这方世界正是艾萨克——或者说披着艾萨克皮囊的某种存在——的内在世界。
[█母亲啊■敬爱■永恒■母神■赐我等■秩序之肉■]
虽声音模糊不清,墓地君主却明白这段祷文的内容。
当年他翻遍圣地鲁阿每个角落时,为追寻不死奥秘曾见识过异教徒的渎神仪式,其中便有这段祷文的零星片段。
他拼命抗拒回忆祷文内容。昔日懵懂诵读时不明其意,如今却深知他们祈愿的深意。当领悟祷文真谛的刹那,他骤然惊觉自己也将沦为它们的同类。
早知如此,倒不如永远蒙在鼓里。他笨拙地掀开真理背面窥探,此刻正为此付出代价——某种存在正迈着沉重的步子步步逼近。可眼下根本无路可逃。更糟糕的是,那些拼命想要压抑的记忆,反而在脑海中愈发鲜明地灼烧起来。
突然,墓地君主看见地面所有物体都伸出纤弱触须,齐齐刺向天穹。
他猛然抬头眺望。只见暗红肉块堆砌的天幕之上,正有只巨型眼珠俯视着他。
[母亲啊!万神敬爱的母亲!]
那双眸子和艾萨克一模一样。
从眼睑翻卷而出的巨型触手如天柱般贯入大地。墓主不由自主地凝视着它们,仅目视就感到神智正逐渐崩塌。
众人的震惊反而让艾萨克更加困惑。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先前苍白也是如此,这次还有军队和四位明天使助阵。他不过是侥幸完成了最后一击。
艾萨克平静的答复令周遭陷入死寂。连图哈林都惊得张大了嘴。
不死皇帝或许怀揣着将整个世界都化作生死界限崩塌的乌尔丹图帝国这般存在的野心。但此刻细细品味这番话,忽然记起其他信仰中也曾听闻过类似的箴言。
但艾萨克唯一能确信的是:
***
汗水浸透了全身。
『那光明法典的天国又算什么?』
一场将天国降临人间的实验。
『或许更像蜂鸟——刚咽下食物就立刻转化为卡路里消耗殆尽?』
虽通过触须吞噬了海量能量,但为在吸收过程中不被反噬,似乎已将大部分力量用于自保。虽重点在于湮灭而非吸收,但若说不可惜便是谎话。
「那也够惊人了!消灭明天使这种事……」
如今回想起来,不死教团与光明法典的目标,竟惊人地不谋而合。
艾萨克不知该如何安慰墓穴君主,只得先揉了揉肚皮。
『果然很吃力啊。』
虽说那边看起来有点寒碜、实在提不起胃口,但反正没人听见,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哪!你突然冲进那个漆黑球体,我还以为要自杀式袭击呢,吓得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拜托你吱个声动弹一下啊!」
『将天国拽落凡间』
他对萨尔卡·努阿经历的苦难毫无共鸣。虽说孩子受遗传病折磨令人唏嘘,但为此将别家孩子赶赴战场施行渎神仪式,最后半点同情心也消散殆尽了。
这是常人最自然的反应。图哈林目露精光正要追问细节,埃德雷德急忙插入对话打断了他。
「哇!伊萨克雷亚黎明军永不败北!」
图哈林爆发出怒吼。埃德雷德苦笑着将卡尔德布赫收回剑鞘。
「此事不宜声张。」
艾萨克回忆起墓主消散前的呢喃,却听不清具体内容。那声音朦胧不清,像是某种晦涩难懂的方言。
明、明天使墓园君主…湮灭了?那个墓园君主?
从现在起才是真正能被完整吞噬的食粮。
艾萨克隐约觉得,或许墓穴君主临死前终于想起了母亲,不禁生出几分惆怅。毕竟无论生前立下赫赫战功称王称霸,还是死后率领数百骷髅成为明天使,他都曾是有母亲疼爱的孩子。
但唯有一点,他最后的遗言令人耿耿于怀。
艾萨克凝视着墓主的残骸。白色碎屑正从他的指缝与触须间滑落。此刻对方逸散的力量已衰弱到单凭艾萨克自身之力便能压制。
请为我们披上秩序的血肉之躯!
艾萨克确认墓园领主已彻底消散。虽说苍白或许能在意识世界再度现身——就像上次那样——但绝不会再出现他磨剑霍霍、卷土重来的情形了。
当屏障化作迷雾四散的瞬间,周围人群霎时蜂拥而至。图哈林与埃德雷德冲在最前,他们紧绷着神经正要行动,却见艾萨克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猛地刹住脚步。
墓主试图发出尖叫。
「只是做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艾萨克思索间忽然想起,光明法典对天国的描述比其他信仰更加模糊。作为守护物理法则的信仰体系,存在天国本身便显得异常。
全凭诸位鼎力相助才能成功。
萨尔卡·努阿怀着满心爱意,将自家骨肉一一抛入地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艾萨克指缝间簌簌落下骨屑,墓地君王的头骨在他掌中寸寸碎裂。细碎残片如灰雪飘散,窸窣声在寂静墓园里格外清晰。
「说起这个,那位墓主后来怎样了?连明天使的使者骑士都坦言,根本看不透帷幕彼端究竟发生了什么。」
艾萨克想起蛇类吞食大型猎物后需连续休眠数日消化。忽又觉得这个比喻并不贴切。
但他没有嘴巴。
令天国降临尘世。
艾萨克心想,将不死皇帝塑造成神明的举动,或许只是灯塔守护者为了验证『可行性』而开展的实验。毕竟不死皇帝确实在局部区域实现了不死教团的天国降临——尽管与常规认知略有出入。
***
「天啊!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短短一个月内,你竟然消灭了两名明天使!而且还是不死教团实际上的军事总指挥——墓土君主!」
罗顿海默团长和格贝尔卿此前制服苍白时也发生过类似状况。但想到您与恶名昭彰的明天使独处密闭空间,实在令人难以安心。
『虽然那段记忆里根本看不见母亲半点影子……不过嘛,他本人大概不愿承认自己是个妈宝吧。小子,去阴间路上……咳,反正要被消化也去不成了,嗯,既然成了亡灵总该有觉悟。总之好走吧。』
『或许灯塔守护者正以不死皇帝作为某种实验品』
咔嚓、咔嚓、咔嚓嚓……
『简直像条蛇似的。』
『不过它在消失前嘟囔了什么?什么母亲?要给谁穿衣服?』
狂暴的力量席卷而过,将艾萨克的身躯与衣衫撕得支离破碎。他却将这惨状视作惨烈终战的勋章,抬手掀开了隐匿的祭礼帷幕。
埃德雷德振臂高呼,士兵们齐声应和。远处屏息观战的士兵们也醒悟过来,欢呼着呐喊同样的誓言。喧嚣声浪席卷全场时,埃德雷德拉过两人低声耳语。
「赞颂圣杯骑士!伊萨克雷亚黎明军又一位强敌倒在他的剑下!伊萨克雷亚黎明军在旗帜指引下永不败北!」
虽与寻常设想的天国相去甚远。
根本不存在能让所有人满意的天国。
虽然最终的景象或许略有不同,但艾萨克再次联想到不死皇帝与灯塔守护者之间奇妙的关系。
埃德雷德说着忽然环顾四周。
「墓地君主已经彻底消散了。」
整个世界都张开巨口,朝着艾萨克一开一合,贪婪地渴求着他的爱与温情。
这正是千年王国的口号。
正因为无人知晓其真貌,人们便随心所欲地憧憬天堂,灯塔守护者亦为降临天国倾尽全力。
[……赐予莉秩序之躯……]
『无论真相如何,抵达圣地鲁阿自会分明。其余之事……届时见机行事便好』
「为何要隐瞒这等功绩?」
埃德雷德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空气中传来电子设备低沉的嗡鸣,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悸动。
「圣杯骑士击退墓园领主固然是值得称颂的伟业。但关键在于——这位墓园领主实为明天使成员,而且并非单纯被击退,而是遭到了『彻底湮灭』。」
「因为……呃。」
图哈林突然噤声,恍然大悟。
就算是敌对信仰,明天使终究是明天使。那个『能够消灭明天使的存在』,本身就会对其他明天使构成威胁。
国与国开战时,通常不会对王族或贵族下杀手。因为若让统治的子民对伤害『尊贵之人』变得麻木漠然,获胜的君王与贵族们同样可能被轻慢对待。
『还以为贵族流的血是蓝色的呢,不也是鲜红色的吗?』
绝不能让民众产生这种念头。
「既然苍白已被消灭,现在才来担心这个问题?」
「狮鹫骑士阁下告知,苍白在最后时刻被剥夺了明天使地位。但这次您却保持沉默,显然心情不佳。」
「即便我们沉默,明天使们也不可能不知情吧。」
「明白。但至少没必要让这些对话飘进普通人耳朵里,徒增他们的不快。」
「还是按埃德雷德殿下的吩咐办吧。』」
始终沉默的艾萨克忽然开口。
他说得对。不,这本来就是我该先想到的事。
这毕竟关乎他本人的性命。
他沉醉于明天使们的眷顾,又因获得冠名高地候选资格,竟错觉自己已与他们同属一派。
但战争结束后,刀剑终将熔铸为犁具。更何况这柄剑,或许某日就会对准自己。
图哈林虽认同地点头,仍不满地嘟囔着。
『那么,如果天国与人间的界限消失,会发生什么?』
这与其说是贬低艾萨克的能力,不如说是借向可能旁听的明天使点明他的局限性来施加庇护。信仰虔诚的他,仍难以接受自己可能与明天使为敌的事实。
「哼。若非墓主本就是不死教团的明天使,这等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正因为不死教团愚昧地抹消天国与凡间的界限,才会出现『湮灭』这种特例。其他教派的明天使,岂能用这种方式击溃?」
这番推论合情合理,艾萨克正要点头却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