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9. 深海之下 0;21;

轟！沉悶巨響震得船體劇顫。魚人合力拖曳的巨木分明是某艘船的桅杆——汪洋之中豈有現成巨木可供採伐。

這羣傢伙快速潛游，企圖用這臨時攻城錘撞沉船隻。水上較量或處下風，但若墜入深海，只需靜待獵物溺水便是。

此番撞擊力度驚人，多名水手踉蹌跌倒。船體已現破損。

「甲板長！」

「在！」

無需希亞尼斯詳細指示，甲板長瞬間領會意圖，帶着幾名水手衝向底艙。他們爭分奪秒搶修船體並開始排水。此時另幾名水手跌撞着將應對魚人的裝備拖上甲板。

「撒防潛網！」

漁網應聲鋪開，原本環繞船隻遊弋的魚人頓時亂作一團。水流紊亂令它們四處逃竄。眼見網中魚人拼命掙扎，水手們歡呼雀躍。但這份喜悅轉瞬即逝。

「呃，這？」

網中魚人突然停止自相殘殺，齊刷刷朝同一方向遊動。它們協同拖拽漁網，攥着網繩的水手頓時皮開肉綻，慘叫聲此起彼伏。

希亞尼斯厲聲喝道：

「棄網！」

漁網原本纏繞在桅杆上防止滑落海中。但魚人拖拽的力量異常兇猛，船體開始傾斜着被拉動。直到一名水手慌忙抽刀斬斷網繩，船身才勉強恢復平衡。

這時希亞尼斯才意識到，這羣魚人的進攻非比尋常。

他環顧四周，發現整片海域正被漆黑的陰影浸染。

數百不、數千名魚人已將他們的船隻團團圍住。

水手們認定唯有奇蹟才能破局，目光齊刷刷投向同一處。

「聖盃騎士大人，請您出手相助！」

＊＊＊

『明明是他們強行把我擄來，怎麼反倒向我求救？』

艾薩克對這突來的求助哭笑不得，但同舟共濟的道理他明白。只是此刻他確實無計可施——除非像胡安主教那樣能隨心所欲揮霍奇蹟。

希亞尼斯瞠目結舌，顫聲對艾丹喃喃道。

胡安主教內心吐槽與艾薩克如出一轍，但除卻出手相助，確也無路可走。

胡安瞪圓雙眼怒視希亞尼斯。但他心裏明白，此刻再抱怨也是徒勞。

『所以呢？難道要給我腳底裝上章魚吸盤？』

[崇高征程效果已增強]

縱使艾薩克實力強橫，敵軍數量形成的質量本身便是暴力。在陸地早被屍山壓垮，所幸殘骸盡數沉入深海，他才能居高臨下展開壓制。

「鹽之議會可有什麼水上作戰的神蹟？水面行走也罷，水下呼吸也罷——速速道來！」

「說實話…我也始料未及。」

蒸騰的白霧掠過之處，魚人碎屍簌簌墜落，血水將浪花染成淡紅。

衆人屏息凝望，期待光明法典主教施展奇蹟驅散魚羣。鹽之信徒雖憎惡埋葬己神的光明法典，卻仍對其充滿嚮往。此刻所有期待都投向胡安，等待見證驚天奇蹟的降臨。

「雖聽你提過，卻未料驚人至此。」

故而他們向來嚴格隱瞞各自的祭司身份。

『必須不斷奔跑纔行。』

希亞尼斯焦躁地催促着胡安。

「對付溺亡者之王的辦法我另有準備。但這種手段豈能浪費在區區魚人身上？況且現在施展的條件也不完備。」

艾丹其實從未親眼見過艾薩克戰鬥——斬殺紅色肉塊先知時他不在場，不死教團入侵時又陰差陽錯錯開時機。

「艾薩克雷亞卿。」

魚人扛着攻城錘正要衝向艦船，突然發現漂浮在水面的艾薩克，立刻發出尖銳的高頻嘯叫。轉眼間，它們便擎着巨錘疾遊而來，顯然打算將艾薩克連人帶船一同貫穿。

艾薩克腳步剛動，整個人就如履薄冰般滑行而出。在堅硬地面奔跑會啪啪濺起水花，這種觸感異常彆扭。他立刻意識到，像滑冰般在水面移動纔是更明智的選擇。

[無名混沌正注視着你]

船隻若被撕成兩截，在救援趕來前所有人早被魚人拖入深海了。當連隨行的小祭司都投來懇求的目光時，胡安終於扭曲着臉走向船舷。

熾熱的鑰匙接觸水面的剎那，沸騰的蒸汽裹挾着巨浪衝天而起。魯阿丁鑰匙斜斬而過，將飽浸鹽水的堅硬攻城錘瞬間熔斷。

此時掙脫漁網的人魚重新列陣，裝配攻城錘準備衝鋒。艾薩克不及試煉奇蹟，縱身躍出船舷。

嗤啦啦——！

但此刻眼前這場戰鬥，完全超越了身經百戰的希亞尼斯的認知極限。

希亞尼斯瞳孔震動。鹽之議會的神官屈指可數，既因傳承斷代，更因需憑神啓偶然覺醒。

「你們這些船員……連區區魚頭怪都對付不了，也敢大言不慚要抓捕天使?! 」

艾薩克腦中閃過幾種能對付這羣生物的神蹟。若是主教級，光是將海水煮沸就足以讓它們變成燙熟的蝦子。

希亞尼斯顯然抱着同樣想法，急匆匆走到主教面前。

＊＊＊

「你……你來處理吧。」

霎時艾薩克抽出魯阿丁鑰匙劈開水面。

其間更多魚人蜂擁撲來。但艾薩克如履平地般疾掠水面，它們根本捕捉不到。無需劍術技巧，他只消握着浸水的魯阿丁鑰匙奔襲，魚人便慘叫着紛紛潰散。

艾薩克將顫抖的主教推給年輕神父，大步衝向希亞尼斯。

「失禮之處我向您致歉。可話說回來——只有我們活着回去，主教大人您才能收到尾款，至少也能保住預付金不是麼？」

聽說你早有對付溺亡者之王的對策時，我就隱約猜到了。要想對抗天使，必須藉助聖物或奇蹟——若非司祭級的人物，怎麼可能駕馭這等力量。

奇蹟注入的剎那，無名混沌顯露出不悅的波動。

它們顯然看穿了艾薩克無法入水追擊。

若在尋常戰場，斷無可能這般作戰。

八道銀芒撕開海面，破空聲如裂帛。

艾薩克掌心發麻地思忖着。若直劈那堅硬攻城錘，手腕怕要震碎，他便斜削邊緣，反手斬向追兵。所幸崇高征程效果加持，這一擊竟比預想更深地劈開了巨錘。

其中幾條壯碩魚人悍然舉起三叉戟，帶着赴死決心同時撲來。艾薩克終於拔劍出鞘，凜然施展以撒劍術:八重斬。

「主教大人？」

「……還請保密。我確實能施展《浪濤教義》，此法可在移動時踏浪而行，但靜止時必然沉沒，務必小心。」

魚人羣中爆發出難以名狀的尖厲慘叫。這些深海魚人的肌膚冰涼刺骨，稍高些的溫度都讓它們難以忍受。魯阿丁鑰匙熾熱滾燙，即便只是蒸起少許水霧，其熱度也遠超它們的承受極限。

艾薩克正要追問，卻見胡安蒼白的臉上寫滿懇求——顯然此刻他根本無法正常應答。

船上爆發出船員們的歡呼，衆人爲這單方面碾壓的戰況振奮咆哮。

水面浮起燙熟或斬裂的魚人，但它們毫無退意。扛着斷錘潛入深水的傢伙們，正重新醞釀攻勢。

但凝視水面的胡安突然臉色發白，踉蹌着後退。

「您怎會知道……」

足尖觸浪的瞬間傳來奇異顫動。他稍作遲疑試圖平衡，海水便立刻開始吞噬雙足。

＊＊＊

活體鎧甲那場戰鬥根本稱不上真正的對決。正因如此，希亞尼斯向旁人描述艾薩克時，更多着重於他創造的戰績，而非具體戰鬥方式。

[正在獨自面對大批敵人]

「雖甚冒昧，能否請您施展對抗魚人的奇蹟？」

『要是能嚇跑它們就好了。』

無論是深海恐懼症發作還是突發暈船，都已無關緊要。

「────！！」

希亞尼斯握住艾薩克雙手低誦禱文。短促的咒語結束時，艾薩克舌尖泛起鹹澀——鹽之議會的奇蹟已滲入血脈。

「這太荒唐了。那真是年僅二十的聖騎士？艾利爾公國的劍術大師們若見到這位聖盃騎士，怕是要瘋狂搶人。」

「竟有如此程度？」

「當然！首先你可知道在搖晃的甲板上戰鬥有多難？而這位聖盃騎士竟在波濤洶湧的海面——這種稍停片刻就會沉沒的險境中持續移動作戰，甚至還能精準施展需要極致協調性的高階劍術！」

希亞尼斯難掩激動驚歎之情，低聲喃喃自語。

「更驚人的是除了水上行走奇蹟外他未用其他神力，在陌生戰場上竟毫不猶豫衝向水下突襲的未知敵人。縱然持有魯阿丁鑰匙，這完全違背常理——難道他根本不知恐懼爲何物？」

艾薩克但凡流露半分遲疑，腳步稍有凝滯，即刻便會沉入深海。或是被耐着高溫浮出水面的魚人拽住腳踝拖入深淵。但他手中長劍毫不停歇，將魚羣般的敵人斬得七零八落。

然而這般激戰之下，漸顯力竭之兆。

『真是沒完沒了』

實則艾薩克處境並不樂觀。

鎧甲雖經聖典奇蹟輕量化，但這般豁命奔襲又兼施展劍技，體力終將耗盡。此刻他已感到氣力接近極限。

終於在某次揮劍遲滯的剎那，驚起滔天巨浪。

海面陡然壁立千仞，將他整個人掀翻。失衡墜落的瞬間，巨浪裹挾着龐然黑影劈頭壓下。

竟是頭生銳刺巨鰭的巨型魚人。

縱有踏浪奇蹟護持，艾薩克仍被那怪物拖着墜入深海，聖光在水幕中黯然消散。

幽綠海水中，艾薩克看清了蛙形的魚人——即便利爪被魯阿丁鑰匙貫穿灼燒得皮開肉綻，那畜生仍死不鬆口，鋸刃般的獠牙在暗流中寒光森森。

若問這是否危機，倒也未必。

因這險境，本就是艾薩克精心等待的契機。

『這種程度值得吞噬了。』

艾薩克確認已遠離海面後，左手猛地刺入魚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