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28. M麗皮囊之下 0;31;

雖因『閣下』之稱格調飆升，圖哈林卻高興不起來——只因一句話就換來這破格晉升。

雖說話在理，但贊成艾薩克的意見與遵從艾利爾的命令，終究是兩回事。

這無異於異教之神企圖操控其他信徒。

但即便艾利爾不下令，震撼已在無聲中蔓延。面對神明壓倒性的威壓，黎明軍士兵們眼神逐漸迷離，連癲狂的信仰都被滌盪殆盡——他們正被神性徹底侵蝕。

在極限環境中飽受折磨的靈魂，當遭遇強大力量時，自然會不由自主地依賴它。

「聖地魯阿現在進不去了。那堵牆它……」

「大門即將開啓。」

艾利爾高舉卡爾德布赫直指聖地魯阿。霎時，燃燒聖女締造的火焰之柱轟然爆燃，烈焰沖天。

「成了！」

隨着燃燒聖女的吶喊，封鎖聖地魯阿的巨型城牆被轟出數個巨洞。她將熊熊火柱毫不吝惜地捅進破口，待命的亡靈狂信徒與月蝕軍頃刻化爲灰燼。

燃燒聖女昂首挺胸，正要對黎明軍發號施令，卻赫然發覺大半軍隊早已歸屬伊薩克雷亞黎明軍麾下。

她扭頭瞪向圖哈林，發出兇狠的呵斥。

「熔爐匠人！立刻領兵擊潰敵軍！」

「嗬，好傢伙。這羣人怎麼個個都跟我犯衝？」

圖哈林難以置信地低聲嘟囔道。

也許是因爲剛當面頂撞過艾利爾的緣故，燃燒聖女的聲音聽來猶如夢囈。雖然只是輕聲低語，但正全神貫注維持術式的她，每個字都清晰地烙進圖哈林的耳膜。

她正要發作的剎那，艾利爾突然抬眼凝視燃燒聖女。

[『專注你的任務，士兵。』]

燃燒聖女沉默以對。她擺出毫不在意的姿態，但任誰都看得出她正嚴陣以待地盯着艾利爾。

艾利爾見狀輕笑出聲。

但圖哈林懷疑，艾薩克能否在這驟變的戰局中真正發揮作用。

艾利爾已然降臨。按理說，無論是燈塔守護者還是燃燒聖女，都該擔心聖地魯阿遭人奪取。可他們偏偏毫不在意，倒像是刻意忽視這一切。

咩啊啊啊啊——！

向無名混沌獻祭的信仰者化爲樹木形態，無數禱告白木交織成林。林中游蕩着褻瀆的怪物與未能塑形的混沌眷族。

但是艾薩克完全不喫精神攻擊這一套。

見這人連燃燒聖女都毫不遲疑地稱作士兵，圖哈林索性放下了自尊。能傲慢得如此一視同仁，反倒讓人生不起計較之心。

艾薩克正在重塑的肉身，其體型已然遠超尋常祈禱白木的規模。

那東西在寸草不生的焦土上深深紮根，驟然舒展數千條臂膀般的觸手。惡靈在觸鬚縫隙間瘋狂竄動，牠卻悠然搖曳如沐清風。

如同孩童用笨拙手藝隨意拼接的黏土人偶，新生軀殼毫無規則地扭曲成笨拙形態。它們跌跌撞晃動着，但新生的無名混沌眷屬們似乎因誕生本身而歡欣，撲簌簌地鼓動身軀，如同朝拜艾薩克般環繞飛舞，在周遭劃出虔誠的軌跡。

數百億乃至數千億邪靈同時咆哮詛咒。這等精神衝擊足以令常人顱腦沸騰，就連天使也會陷入瘋狂。

那巨大球體是由怨靈匯聚而成的復仇集合體。在萬物寂滅、生機斷絕的世界裏，這些失去肉身的亡魂飽受飢渴折磨，最終化作只餘惡意的邪靈。

艾薩克正是末日的微縮具現。

震徹大地的吼聲甚至能穿透地平線。艾利爾騎士們如臂使指，同時策馬突進。

艾薩克以不死皇帝的信徒血肉塑形，將其靈魂囚禁於混沌眷屬體內。

此時圖哈林突然察覺某種異樣。

「交出肉身！讓我重獲生機！」

士兵們齊聲吶喊着衝向前方。冥界之門依然敞開着，聖地魯阿內的亡靈軍團仍盤踞其中。但艾利爾的出現讓士兵們的士氣直衝雲霄。若非圖哈林尚未下令，衆人怕是早已擅自跟着騎士團衝向敵陣了。

＊＊＊

「禱告白木……」

「瘋了……你這傢伙徹底瘋了！」

在無名混沌的『客觀化』作用下，所有針對艾薩克的詛咒衝擊而來，卻只如數千條骯髒的彈幕般掠過他的感知界面。他甚至來不及捕捉任何具體字句，那些惡毒言語便已湮沒在數據洪流之中。

正如艾利爾所言，若所有士兵都能各司其職，這場戰爭必勝無疑。

原本如月輪般龐大的惡靈羣撞上艾薩克的剎那，竟像被啃噬般驟然消散。異變接連發生，不死皇帝揮動雙臂試圖探明真相。

首隻誕生的眷屬發出羔羊般的啼鳴，那是洗盡詛咒與怨恨、重返純淨混沌本源的初啼。隨着這聲哭嚎，數千果實應聲破裂，粘稠體液四處飛濺。

但不得不防的理由唯有一個：那狂暴的食慾。

曾劈開天穹之舟的影子劍再次揮動。不死皇帝的劍鋒如手術刀般精準，銳利地切開艾薩克的機械外骨骼。金屬斷裂聲刺耳炸響，火花四濺，裝甲碎片簌簌墜落。他手腕輕轉，劍刃順勢下壓，彷彿在進行一場冷酷的解剖。

雖警惕着艾薩克體內兇獸之種，卻更珍視他珍視生命的善意。本覺得好生引導，必成超越明天使的存在。

「出發！既然都到這兒了，至少要在聖地魯阿踏上一腳！」

「如你所願。」

「是你殺的！因爲你我們必須死去！這不是我想要的不死！爲何難逃一死？母親，萬神之母啊！賜我血肉之軀吧！讓所有生靈飽嘗痛苦與死亡！我想活下去！」

目睹這等形態，不死皇帝再度駭然失色。

下一秒，惡靈被外骨骼瞬間吞噬，如退潮般消失無蹤。觀戰的不死皇帝怔在原地，思維陷入停滯。

恰似撕裂母腹自主降生的嬰孩。

咔嚓！喀嚓嚓！章魚狀蜷縮的外骨骼驟然破裂，身體急速膨脹。彷彿困於狹小種子的植物瞬間發芽，抽枝成苗，化作參天古木。

『惡靈奪走了艾薩克的肉體？不，這不可能』

自果實中『誕生』的，竟是附着蝙蝠翅膀的海葵型夜行者——無名混沌的典型眷屬。

吞噬萬物，吸收一切，化爲己用的貪婪。

不死皇帝瞠目結舌，看着艾薩克竟以如此荒誕的權能瘋狂吞噬。

「當真要與我角力麼？」

它與真正樹木的區別在於，乾枯的肉質組織、流淌的體液以及雜亂外露的人類肢體部件。

咿啊啊啊啊啊——

艾薩克對着洶湧而來的惡靈輕聲低語。

他持續膨脹身軀，彷彿在塑造某種形態。

無論何物被捲入那慾望的巨口，都會失去原本形態，化作艾薩克的所有物。

不死皇帝因"無法認知"那形態的本質而戰慄。

不死皇帝攤開雙掌凌空一震，氣浪翻湧間袖袍獵獵作響。

圖哈林無奈地咂了下舌，只得跟上艾利爾騎士團的隊伍。

圖哈林心緒紛亂，雷匠卻毫無反應，儼然在說既是你引我們來此，便該由你善後。

爬行的、飛翔的、奔竄的、懸蕩的……

艾利爾深吸一口氣，炸雷般的吼聲驟然迸發。

不死皇帝認得這褻瀆神明的猙獰存在。

『這瘋子難道覺得除自己之外全是士兵嗎？』

＊＊＊

艾薩克以朝聖之姿仰視蒼穹，千百隻眼睛同時睜開，凝視不死皇帝。

外經之外，烏爾班蘇斯那片連名字都沒有的混沌領域中，延伸着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兇險森林。

咕嘟，咕嘟嘟嘟——

「且看，若每個士兵都能如此恪盡職守，此戰豈有不勝之理。」

而眼下，它仍在不斷膨脹擴張。

頭骨碎裂的刺耳悲鳴響徹天際，骨屑簌簌崩落。

「全軍進擊！」

他將不死教團的信徒們化作了滋養的養料。

燈塔守護者根本未曾瞥向艾利爾，彷彿聖地魯阿內部的動靜比神明降臨更爲重要。

不死皇帝看見祈禱白木上結着蓓蕾狀的果實，從中感應到熟悉的氣息。果實如艾薩克般急速膨脹，隨即用自身利爪撕裂果皮誕生於世。

然而即便他能免疫精神攻擊，無數怨靈卻如同墜落的月輪般聚集成團，向着艾薩克猛撲而來。惡靈們甚至穿透外骨骼，像餓鬼般撲向艾薩克的肉體。

白骨軍團洶湧撲來，反而爲他補充着養分；惡靈盤旋飛舞，不過是他催生果實的花粉媒介。

咔嚓！噼啪！不死皇帝手勢一揮，空氣應聲震顫。灰濛濛的雲層驟然撕裂，巨大球體向着艾薩克直墜而下。

邪靈們傾瀉出歷史長河中所有的詛咒與謾罵，夾雜着哀求、哭訴和怨毒之語，將艾薩克徹底淹沒。

沒有口號與聖歌，他們本身就是踐行神諭的聖騎士。

不死皇帝睥睨着艾薩克——他正瘋狂吞噬湧來的白骨，身軀急速膨脹。

[無名的混沌正注視着你]

『雷匠大人，眼下該如何是好？』

不死皇帝終於爆發出對艾薩克的怒吼。

他確信艾薩克終於顯露出真面目——這個披着人皮的惡之化身，根本就是爲終結世界而來的災厄。

然而艾薩克透過枝丫間萌生的千百張嘴脣呢喃低語：

我能賜予你信徒們無法得到的生命。而你除了站着發呆，還能做些什麼？

「這不是生命！是褻瀆！人類豈該淪爲怪物野獸苟延殘喘！」

咔嚓——

不死皇帝的咆哮未落，天地驟然迸裂巨響。

不死皇帝猛地轉頭。

他構建的心象世界正寸寸崩裂。

未等他想通關竅，艾薩克已先行開口：

你剛纔否定自己了。

那是不死皇帝境界崩塌的哀鳴。

此刻，艾薩克的拼圖終於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