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37. 千年王國 0;5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640 字
艾薩克感到口乾舌燥,喉嚨發緊。他抿了抿乾裂的嘴脣,舌尖嚐到一絲鐵鏽般的苦澀。
他不知該如何回應,亦無法理解守護者話語的深意。但內心清晰地轟鳴着一個指令——
絕不能放任燈塔守護者。
倘若不死皇帝留他一命另有深意,此刻就該在此處誅殺燈塔守護者。
艾薩克轉身衝向金字塔,將狂亂的聖騎士們甩在身後。卡芙琳猛然震顫,嗡鳴着從他手中脫出。
艾薩克意識到這是卡魯裏恩所爲,頓時怒火中燒,再次攥緊卡芙琳。他險些砸碎對方的龍之心,卡魯裏恩慌忙喊道。
[冷靜些,聖盃騎士!想想艾利爾大人爲何甘願承受!]
艾薩克喘着粗氣,滾燙的頭腦飛速運轉。
艾利爾遭此暗算——如此荒誕,如此憋屈。
神靈當然不會真正死亡。縱使遭受重創,他麾下的天使軍團想必也未曾湮滅。
『可埃德雷德與他的騎士們——』
艾薩克猛然抽氣,顱腔內再度燃起灼痛。
如此劇烈的頭痛竟是頭一遭。
實在蹊蹺。
他向來以玩家心態俯瞰這世界。往常若沉浸過度,無名的混沌自會介入,築起疏離之牆。
但無名的混沌只是寂靜地蟄伏着。
『爲何?』
因爲此刻——他正在蒼穹之上守護着萊奧諾拉。
艾薩克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仰頭望向金字塔頂端。
暗紅觸手羣在金字塔頂端翻湧。雖然這些觸手曾從他體內迸發過數千次,但以旁觀者視角凝視還是頭一遭。
換言之,這片碎片讓尚未命名的混沌得以干涉世界。
艾薩克猛然意識到她得到了邁達斯之手。
嘩啦——包裹埃德雷德的表皮驟然剝落,暗紅黏液順着臺階蜿蜒流淌。
直至今日,人們依然不知混沌真名。但燈塔守護者縱使不知其名,卻也通曉操縱遺忘之力的法門。
[你定好奇萊奧諾拉許下何願]
難道萊奧諾拉許願讓無名混沌復甦?
艾薩克咬緊牙關,對萊奧諾拉許下的願望內容感到憤怒。
『……?』
那麼究竟是怎樣的願望被扭曲實現,竟導致無名混沌重現世間?
守望者俯瞰翻湧的觸手之潮,聲如古鐘嗡鳴。
觸鬚相互糾纏粘連,觸感竟如自身肌膚般真切。既似蟲羣聚集令人作嘔,又如血肉交媾般詭異。不似皮肉融合,倒更像色彩交融。
他早已精於駕馭無主信仰。
艾薩克一陣反胃欲嘔。
當如此強大的力量席捲而來,世界也只能強行扭曲既定結局。
『萊奧諾拉早已許下宏願。此混沌乃奉行她『戒殺生』天諭的混沌,終將成爲降臨千年王國的神之刃。』
他咳着沸騰的血漿踉蹌跪倒,不知是因寒冷、瀕死衝擊,或是純粹的本能反應,整個人篩糠般顫抖。
眼見對方屠戮萬千生靈卻大談戒律,艾薩克只覺荒謬至極。正當慍怒翻湧時,真相突然開始撕裂迷霧。
艾薩克心頭湧起異樣感,此刻對話竟似曾相識。
[果然是商人才有的思維呢,既不像掌權者那樣貪戀世界,也不似戰士那般渴求變強。她想必堅信——只要保障自身安全,商人就能用金錢與談判主宰世界。這想法倒不算錯。]
「萬神的母親啊……請將這具肉身賜予我。」
[上來吧。污濁大地非你歸宿。我們有太多故事需共享]
這真是埃德雷德嗎?
在禁止殺戮的世界裏,依靠殺戮證明自身的神明該如何存在?
『不對。』
你停止那自我毀滅的滅世幻想了嗎?
絕無可能。她雖冷酷卻絕非瘋子。
威脅黃金偶像商團的總是持劍之人。任憑他們賺取財富、勾結權貴,終究會被持劍者撼動地位。
他無法拒絕看守人。非因服從命令,而是無論搏殺或談判都必須直面——逃亡從來不是選項。
光是注視就令人頭痛欲裂的存在,僅僅是與其共存於同一世界便誘發恐懼的形態。若將人類感受到的模糊恐懼與混沌強行揉合,或許就會造就那般模樣。
在《光明法典》信仰誕生前,太陽早已高懸,世界早已存在。所謂《光明法典》不過是爲世間運轉法則命名的稱謂罷了。
無名混沌消逝後,人類就真的戰勝了黑暗中的恐懼,不再畏懼想象裏的異形存在了嗎?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艾利爾爲何會如此狼狽地潰敗。
埃德雷德用嘶啞疲憊的氣聲呢喃道。
溫潤嗓音再度響起。燈塔看守人自蒼穹俯視着他低語:
艾薩克現在隱約猜到了,邁達斯那隻手的真相。
艾薩克呼吸陡然急促。
看守人對着拾級而上的艾薩克淡然解釋道:
萊奧諾拉。偏偏是萊奧諾拉身處那深淵之中。
***
燈塔看守人輕撫着瑟瑟發抖的萊奧諾拉的頭髮,繼續說道。
裂開的嘴喘息呵出白汽,睜開的眼掃視四周。難以理解的怪異語言雜亂無序地排列閃爍。
「豈會如此?恰恰相反。」
燈塔看守人似乎很高興艾薩克能意識到這點,接着說道。
於是萬神之母賜予他血肉之軀。
[艾薩克]
圖哈林追尋的密斯提爾,本質是隸屬無名混沌的聖物。或許更該稱其爲碎片殘響——畢竟這世間從不存在能準確描述它的辭藻。
分不清是悸動還是恐懼。難以名狀的情緒席捲了拾級而上的艾薩克。他瞥見艾利爾騎士們流淌的鮮血與肉塊正在蠕動。
咚!艾薩克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混沌洪流撕開世界裂隙,無名之暗自深淵奔湧而出。
正因爲沒有名字,纔不知該如何稱呼。
這嗓音異常耳熟。
邁達斯之手,正是銘刻於現世的、無名混沌的永恆烙印。
艾薩克終於向燈塔守望者開口。
「母親。」
「這是要毀天滅地不成?」
「啊……開始了。混沌正在叩響新時代的門扉。」
『爲何無名混沌會從那裏迸發?』
守望者似乎未察覺艾薩克的既視感,淡然應答。
但這怎麼可能?無名混沌不是引發蒼白災變,讓所有信徒都死絕消失了嗎?
艾利爾爆發驚天偉力,企圖將萊奧諾拉與燈塔守望者一同碾碎。這分明是神明傾盡全力的轟擊。
艾薩克一把攥住卡芙琳,撕開布條將她牢牢捆住。卡魯裏恩怒吼着劇烈掙扎,但艾薩克完全不爲所動。
[她許願說『不要再殺人了』。
混沌信仰依然存留世間。
或許萊奧諾拉在與不死教團交易時,心底早有過這樣的念頭。若沒有殺害的威脅,黃金偶像商團又何須畏懼?若不是必須效忠不死皇帝,若不是還要在世人面前維持體面,她恐怕早已轉化成亡靈。
猩紅觸手如夏日野草般從四面八方瘋長蔓延,扭動着形成感官器官。
散落的血肉與骨骼中,正竄生出無數觸鬚。
艾薩克聽着那孩子脣邊漏出的呢喃,猛地停下腳步。
[沒錯。以鬥爭爲根基的神明,在萊奧諾拉『願望』實現的世界裏無法存活。或許艾利爾正是因此感到危機。但他太過強大……越是強大,招致的世界反噬就越兇猛。]
艾薩克僵立俯視時,血淋淋的少年忽然抬頭,怔怔望向他。
「先生……」
艾薩克幾乎要尖叫出聲。
要麼逃跑,要麼剜出雙眼,甚至想用刀割開喉嚨。只要能逃離這一刻,做什麼都行。艾薩克這才體會到,那些在地面陷入瘋狂的人們究竟感受到了何等恐懼。
恐懼並非源於當下,而是對未來的驚惶。
他們本能地察覺到——即將降臨的千年王國之恐怖,遠非凡人所能承受。
那是燈塔看守者將要喚起的、籠罩世界的戰慄未來。
周圍『復活』的艾利爾騎士們蠕動着、呻吟着、啜泣着。他們的狀態與艾薩克並無太大差別。既無法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也根本不願去理解——因爲內心深知,若真明白了,精神必然崩潰。
聖地魯阿陷入一片哀嚎。慘叫四起,呻吟不絕,化作慘絕人寰的地獄繪卷。
沒有宣告千年王國新生的敬拜與讚頌,更沒有禱告。
人類不知該如何面對這般景象。
***
[這也能叫千年王國?]
而無法承受這般真相的,又何止人類。
金字塔頂端,燃燒聖女踏着流淌的鮮血現身,烈焰將血漬灼得滋滋作響。
她牽制艾利爾的身影搖搖欲墜,渾身浴血的模樣令人心驚,連"遍體鱗傷"都不足以形容其慘烈。
她周身襤褸,火苗稀薄得彷彿下一刻就要熄滅。本該立即返回烏爾班蘇斯,卻仍堅守此地,只爲親眼見證千年王國降臨的瞬間。
但此刻,燃燒聖女首次爲此感到後悔。
[這就是所謂的千年王國?]
她反覆喃喃自語。
這次卻帶着明確敵意,直指燈塔守護者發問。
嚓!火焰鞭撕裂長空直撲而去,觸及純白羽翼的剎那,鞭身反倒被聖火吞噬燃燒。
[守塔人……]
鞭上烈火倒卷反噬,將燃燒聖女吞沒。她雖本是火焰之身,卻被這新生白焰徹底壓制灼燒。
他既可能流下悔恨的淚水,也可能轉而斥責燈塔看守人。
燃燒聖女齜着牙,揮鞭直指燈塔守護者。
但燃燒聖女仍選擇履行異端審問官的終極職責。
燃燒聖女周身被白色烈焰蠶食灼燒,身軀逐漸崩解碎裂,隨即失去平衡轟然倒地。
唰啦啦——火焰鞭順着她指尖延伸。相較於燈塔守護者的耀眼光輝,這簇火苗微弱的如同燭火面對烈日。
燃燒聖女不再咒罵,猛然揮動火焰鞭抽向燈塔。明知是無用功,她卻認定必須履行使命——正如當初"敢"向看守人索要信仰證明那般決絕。
[握住我的手]
她艱難地扭動身軀,突然向艾薩克伸出焦黑的手。
果然如此。自稱救世主的傢伙怎麼可能有正常人?看他天生就是騙子,想必在信仰證明時也耍了花招。剛起疑心時就該直接燒成灰的。
她雖是燈塔看守人的狂熱追隨者,卻也是最先對其產生懷疑並試圖驗證的人。說到底,這位異端審問官雖有着敏銳的直覺,卻成了事事都未能如願的不幸先知。
噬骨灼痛層層席捲,卻遠不及她心中啃噬般的絕望。
燈塔看守人既未辯解也未說服,只是凝望着她,如同等待艾薩克登塔時那般靜立。
[聖盃騎士]
她雙眸燃着熾光凝視艾薩克。
純白火焰裹身的燃燒聖女,此刻已化作紛揚的灰燼塵埃,原本的形貌再難辨認。她踉蹌着向艾薩克一步步逼近,每踏出一步,灰燼便簌簌散落飛舞。
火焰焚燒火焰的奇景驟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