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 铜臭弥漫 0;41;

酒液淅淅沥沥地淌过桌面，尤克哈尔却浑然不觉。他只是立即回应了艾萨克的质问。

「会死的。」

这话说得模糊不清——究竟是艾萨克会死，还是他自己会死。

尤克哈尔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发言过于挑衅，便继续解释道：

「您可知如今有多少权贵、商人和骑士与罗厄克斯牵连？就连农夫们也深陷其中。对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人宣布『你们抢购的宝物其实是废品』，您猜会怎样？」

尤克哈尔保持着从容姿态继续说道：

「他们岂会听信于您？赌上了全部身家的人，要么对您置之不理，要么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毕竟谁都不想看到价格暴跌。」

艾萨克忽然明白了对方有恃无恐的缘由。这人早就算准即便牧童木像曝光也无妨。

卷入罗厄克斯风波的人实在太多了。

就算没有牧童木像推波助澜，整个瑟尔早已被欲望的洪流裹挟。明知尽头唯有毁灭，却无人能够抽身。

「既然局势已至此地步，圣杯骑士阁下，能否容我也说几句？」

「说说看。」

「不知道您是否清楚——黄金偶像商团没有圣骑士。」

这话来得突兀。为何突然在此刻提起黄金偶像商团与圣骑士？尤克哈尔未等艾萨克回应便继续往下说。

「据说连祭司都没有，天使更是不存在。黄金偶像商团里只有普通信徒。」

黄金偶像商团能在九大教区中受警惕最少，又能渗透其他信仰地界，正是因商团内既无祭司亦无圣骑士，连天使都未曾现身。

世人甚至时常怀疑是否真存在『黄金偶像』这位神明。

但商人们总在流浪途中感受神恩，宣称借由神佑摆脱破产危机，更因意外鸿运赚得盆满钵满。正是这些商人的虔诚，支撑着黄金偶像商团在商界维持教派势力。

「您可知为何如此？」

「若有祭司与圣骑士，各方立场必然相左。立场相异便会引发争端，而争端将使商人难以渗透其他教区进行交易。」

「是嫌其他教派的圣骑士指手画脚令人心烦？」

「正是。」

「这件事我们商会内部会处理妥当。虽然雇佣了野蛮人出手，但既然伤及同商会成员，自然该由我们亲手解决。各行其是、互不干涉本是基本原则，没想到竟闹到这般地步……」

「那你可知他用罗厄克斯骗局牟取暴利？」

「突然开始神学讨论了？」

艾萨克理解凯特琳的立场，并未苛责。她终究是个商人，而非法官或英雄。商人只要保障自己人平安、货物畅销便足矣。

「刚才究竟怎么回事？您怎么会从勒本子爵的宅邸……」

「…….」

「圣骑士和祭司可以没有。天使也可以不存在。但问题是——黄金偶像这个神明，真的存在吗？」

「为生意往来确实频繁，但据我所知他进货量并不大。与其他商团持平，较我们黄金偶像商团更是仅有十分之一。」

「这意味着委托已经完结了吧？」

『但若未被木像操控，她当真不会卷入这场狂热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黄金偶像商团信徒？」

尤克哈尔凝视着艾萨克说道。

「虽然掺了怪东西，倒是好酒。这个我带走了。」

「世上事未必都需要合乎逻辑。」

凯特琳眉头紧蹙，却未矢口否认。

若真发生这种事，商团恐怕会断尾求生，亲自处决尤克哈尔。

纵使凯特琳不了解尤克哈尔的暗箱操作也不足为奇——两人领域截然不同，况且尤克哈尔的行事风格从一开始就明显越过了黄金偶像商团内部约定的底线。

当艾萨克走出尤克哈尔宅邸返回住所时，忽闻有人呼唤。凯特琳正从马车窗探出身朝他招手。

艾萨克决定将杰克莱特引荐给凯特琳。野蛮人向来毫无信仰约束与道德底线，肯定会痛快招供。说不定尤克哈尔会直接死在杰克莱特手里。

「大约如此。」

＊＊＊

艾萨克将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向凯特琳娓娓道来——罗厄克斯价格暴涨是尤克哈尔借助牧童木像暗中操纵的阴谋。他通过向瑟尔的富商权贵供应罗厄克斯酒，不断煽动他们内心的贪婪。

绝无可能。终究无论自愿与否，她都会与尤克哈尔结成同盟。

「其他信仰都通过祭司与神明沟通。但黄金偶像商团没有祭司。这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与神明交流的渠道。连神明是否真实存在都值得怀疑。」

「这么说倒也没错。」

这无异于违背了『追逐利润』这条核心教义。早已看透黄金偶像商团结局的艾萨克，对此再清楚不过。

「我原本笃定是罗厄克斯的隐藏功效被发现，或是战争储备导致的行情波动……」

她必定也饮过罗厄克斯酒，被牧童木像撩拨过贪欲。想到黄金偶像商团在此次暴涨风波中推波助澜，她也不过是枚被利用的棋子。

「那我也说一句？」

「明天之前把牧童木像备好。若乖乖交出来，罗厄克斯泡沫也会悄悄消散。但等我再来时——可不会像今天这样客客气气坐在对话炉前聊天了。」

艾萨克隐约摸清了格局。瑟尔分部本质上存在两位负责人：明面上推行正当交易的凯特琳，暗地里不择手段敛财的尤克哈尔。

凯特琳听罢艾萨克的分析，早已料到罗厄克斯价格即将暴跌。虽如尤克哈尔所言，瑟尔城正被贪婪惯性推动，未必会出现断崖式下跌，但跌势终难避免。

她几乎是跳下马车，快步来到艾萨克面前。

眼下这场罗厄克斯狂热，本质上毫无现实根基。

她沉吟片刻，忽而抬眼望向艾萨克。

「那么……追踪罗厄克斯流向也失去意义了。它们早已分散流入期盼升值的投机者手中。」

艾萨克嗤笑一声。

凯特琳吐出一口绵长的叹息。

「倒是精打细算的诅咒。」

她暗自盘算——此刻与艾萨克结清合约，或许反而更划算。

但艾萨克还是决定先听听报价。凯特琳提出的金额远超想象，竟是足以买下尤克哈尔宅邸的巨款。

「请讲。」

艾萨克最终打破沉默。

凯特琳越听脸色越苍白。当听到"毫无根基"时，她反复摩挲着自己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若我们商团自有圣骑士坐镇，岂容你这般撒野。或许还该让祭司给你的钱袋下个诅咒，叫它漏个底朝天。」

尤克哈尔死死瞪着艾萨克没有应答。可他根本无计可施。纵是黄金偶像商团信徒，在百济国境内杀害光明法典圣骑士无异于自绝于社会。

「我确实听说过勒本子爵涉嫌犯罪的风声。但生意人总不能因此就和瑟尔最大的黑帮『锤子』闹僵——不然这买卖可就难做了。」

「所有人——都成了尤克哈尔的提线木偶。」

艾萨克望向凯特琳的目光染上怜悯。

「契约款想按原方案结算吗？若您要求，现在支付现金也可。」

「多少？」

「艾萨克大人！」

艾萨克拎起尤克哈尔方才拿出的酒瓶。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意图。

「可知那家伙是犯罪组织头目？」

「你打算如何处置尤克哈尔？」

「这么多？」

「您避免了商会蒙受巨大损失，这个数目还算便宜了。」

凯特琳反倒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正如她所言，罗厄克斯价格下跌的消息最先被掌握，黄金偶像商团定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不，若操作得当，甚至还能借此大赚一笔。

但艾萨克沉吟片刻，却轻轻摇头。

「既有黄金偶像作保的契约书，即便协商也该选择守约。且待一月之后再见分晓吧。虽非吾之信仰，可神祇终究是神祇……」

艾萨克话音未落忽地顿住。

「听说黄金偶像商团并没有圣骑士？」

「呃？这个嘛……」

「…当真如此？」

其他教派若违背神圣誓言，必遭诅咒缠身，甚或引来圣骑士与天使降罚。

但黄金偶像却无这般存在。

尤克哈尔曾怨怼地提及，身为商团成员却既无祭司亦无圣骑士，连天使都未见踪影。试问这般缺失之人，最渴求何物？

正如其他教团所示，他们必然渴望祭司的奇迹与圣骑士的神力。

尤克哈尔所求的既非财富亦非权柄。

艾萨克倏然心悸——黄金偶像商团的圣骑士，必将找上自己。

＊＊＊

夜深雾浓，瑟尔城沉入重重雾霭之中。

艾萨克下榻在凯特琳安排的豪华套房中。这座由黄金偶像商团直接经营的住所，即便以现代标准衡量，也配备了极其完善的设施与接待系统。

这同时也意味着需要大量人力维持运营。在这个没有机械的时代，要维持与现代同等的舒适度，只能依靠人力填补所有空缺。

正因如此，当陌生人悄然潜入时，竟无人察觉异样。

毕竟来者穿着普通女仆装，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轰隆！爆裂声震彻云霄，屋顶被捅穿巨大窟窿。

「果然是你。刚才就发觉这侍女的眼神比骑士还要凶戾三分。」

侍女的面容突然扭曲蠕动——但长矛并未传来预期的血肉穿刺触感。

簌簌坠落的尘埃中，侍女周身暴涨化作红雾，顺着矛尖刺穿的窟窿腾空而上。当她在天花板上方重新聚拢人形时，却发现猎物早已不见踪影。

女仆拎着洗衣篮穿行人群，未引起丝毫怀疑。她在前台核对名录，偷取万能钥匙，直至抵达目标房间，全程无人阻拦。

很快她停在一扇门前。万能钥匙转动门锁，房内空无一人。

「又是你们这些瓦尔莱卡的猎犬？」

女仆环顾房间布局，缓步走向床榻。她突然踩上床架，仰面紧盯天花板，手臂猛地向上疾刺！血色长枪应声闪现，瞬间贯穿穹顶。

侍女猛地扭头，看见全身覆盖铠甲、利剑已然出鞘的艾萨克正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