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83. 對抗混沌的防波堤 0;21;

卡爾德布赫的淡綠光芒貫穿死亡騎士胸膛，被囚禁於軀殼中的靈魂劇烈震顫着。

埃德雷德以王者威儀向死亡騎士降下敕令。

「背信者絕不寬恕。奉王之命，速歸你本該所在之地！」

靈魂劇烈震顫着抽搐了幾下，隨即歸於沉寂。

[謹遵您的旨意，我的君王。]

靈魂驟然沖天而起，倏忽消散於天際。埃德雷德抹去額間冷汗，走向下一個死亡騎士。雖戰事已畢，但每催動一次劍勢，身心仍會湧起徹骨疲憊。

埃德雷德所行乃是唯有艾利爾信仰方能實現的驅魔祕儀。雖見他們內鬥如常飲食般頻繁，但艾利爾信徒對王權敕令的服從已近偏執。

——除非對方持有堪比艾利爾的權威。

所幸卡爾德布赫聖劍、凜冽劍勢與獅鷲騎士的威儀，已然構成完整的王者憑證。

若憑此二者便能令信徒靈魂徹底歸返，自是最好，但這終究只是臨時儀軌。他們終將重歸不死教團，埃德雷德所能做的，不過是在那之前妥善淨殮遺骸。

「陛下若覺疲憊，不妨稍作歇息。」

莉安娜湊近身旁輕聲問道。

埃德雷德施展的退魔儀式，莉安娜同樣能完成。雖說是以代理人之姿傳遞指令，但她周身也縈繞着聖劍的鋒銳、劍氣的凜冽，更有明天使的輝光傾瀉而下。

「不可，此乃聖儀，豈容怠慢。」

埃德雷德生硬地答完，瞥見四周人羣已散遠，便壓低聲音湊近。

「莉安娜姐姐才累壞了吧？明明直接聚攏燒掉就行，還特意讓我動手，反倒讓您費心了呢。」

「不。正如您所言，我也想避免再與艾利爾騎士團衝突。光明法典雖方便，卻讓人感受不到半分敬意與尊重。」

他們之所以放棄便捷的火化方式，特意選擇費事的淨化儀式，就是爲了避免和那些重塑肉體的艾利爾死亡騎士再度交戰。雖說光明法典宣稱重塑肉身的情況極爲罕見，但埃德雷德和莉安娜根本不信這套說辭。

艾利爾騎士團乃是光輝偉大的戰士軍團。站在不死皇帝的立場，固然不會給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光明法典走狗重塑肉身，但對於正義剛毅的艾利爾騎士，又豈會捨得放棄這些能重塑身軀再效鞍馬的精銳？

這已成爲艾利爾軍高層根深蒂固的共識。

「勇氣與榮譽從來不是目標，而是過程。它們無法成爲終極追求。真正的目標不該訴諸神明，而應向內心探尋。終其一生無法參透、無法覓得，纔是常態。」

「不，並非如此。」

「我原以爲只要不斷取勝，就能領悟艾利爾的榮光。以爲終能學會敬重騎士，理解他們的勇猛。可是……」

雖難以置信這個終年寒冬的烏爾丹圖帝國竟會如此悶熱，好在還沒到能將人燻熟的程度。

萊奧諾拉對自己行蹤被完全掌握並不驚訝。她本就靠着亡靈引路穿越格特魯德要塞和迷宮山谷，若對方不知反顯反常。

『說到底，榮光與榮譽究竟是什麼？當獲得不死之身的那一刻起，所謂的勇氣還具有意義嗎？艾利爾騎士們如此追求的勇氣與榮譽，真的是切實存在的美德嗎？』

這是他對同屬艾利爾信徒之人首次吐露的悖逆之言。若被其他騎士聽見，定會引發震動。

「果然如此。其實我也察覺到了，貝林家族的劍術特徵相當鮮明。雖然其他死亡騎士水平參差，但用的似乎都是貝林流劍法。最重要的是那面旗幟也……」

「師姐，我確實沒聽過托爾巴德這名字。若是達到劍術大師級別的騎士，總該留有記載。您可曾有所耳聞？」

「明明本該是羣傑出的騎士，究竟經歷了什麼纔會選擇死後永世征戰的道路？」

萊奧諾拉正要往裏走，卻被門內湧來的煙霧和濃烈香氣嗆得後退半步。刺鼻的煙味混着檀木香直衝鼻腔，她猝不及防地屏住呼吸，耳畔傳來火星噼啪作響的細微爆裂聲。

綠底紅劍的旌旗此刻正握在埃德雷德手中。儘管露亞·貝林本人不在此地，但既然死亡騎士們攜帶着她的旗幟，那他們使用相同劍術就絕非偶然。

雖不敢說他們全無自戀之嫌，但莊重的淨化儀式確實延緩了不死族的復活進程。至少在今年聖地魯阿收復之前，應當不會再與那些騎士重逢。

正是不死教團的鉅富，前任黃金偶像商團領袖——巫妖阿爾·特奧多爾。

[久違了，萊奧諾拉小姐。戰事送來大批新奴隸，下人們爲掩蓋氣味薰香過頭了。畢竟我早已失去嗅覺，總要讓他們掌握分寸]

莉安娜沒有回答。

見此情形，萊奧諾拉麪露訝異

烏爾丹圖帝國的富豪們常以『擁有何等潔淨的白骨奴僕』來衡量財富等級。那些殘留腐肉的殭屍大多連城門都進不了，通常被安置在外圍農場或礦場勞作。

[話說回來，你這次走的路線似乎頗爲特別？]

「尤其是那個叫托爾巴德的騎士，我可真不想再碰見了。」

埃德雷德想象着露亞·貝林擔任烏爾丹圖帝國劍術教官的模樣，不禁打了個寒顫。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巫妖召喚她的聲音，那聲音穿透夜色，帶着不容拒絕的力量。

莉安娜拍了拍埃德雷德的肩頭說道：

「不，我也是頭一回遇到這種情況。」

話音落處，宅邸窗扉漸次洞開，其間多爲骷髏奴僕，亦間雜着尚未完全腐壞的殭屍

他望着遍佈戰場的景象——昔日艾利爾信徒卻淪爲叛教者的死亡騎士們，以及此刻倒斃在地的士兵們燒焦軀殼散發的刺鼻腥臭。

「對姐姐而言，這次遠征算是榮耀的戰爭嗎？」

莉安娜驟然蹙緊眉頭。她凝神沉思片刻，突然若有所悟地頷首。

埃德雷德越是審視這片戰場，就越發無法理解那些亡靈艾利爾騎士。

而這宅邸主人竟像焚燒柴堆般揮霍着名貴香料，濃煙蒸騰得令人窒息

埃德雷德咂了咂舌，想起那個衝破護衛騎士防線、直取自己咽喉的強大死亡騎士。當時真是千鈞一髮——若不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箭矢與卡爾德布赫的力量突然介入，他根本不確定自己能否撐過那致命一擊。

「……感謝您的體諒。做到這種程度應該足夠了。」

「艾利爾是神，而陛下您終究是人類。雖說人們總說最典範的騎士當如艾利爾，但凡人非要模仿神明，該有多疲倦啊。要我說，所謂勇氣與榮耀，不過是模仿艾利爾時找的藉口罷了。」

阿爾·特奧多爾一反常態地避開商務話題，率先拋出疑問。此言一出，空氣中頓時瀰漫開微妙的緊張感。

＊＊＊

萊奧諾拉辨認出這是格爾託尼亞帝國境內都難得一見的白色黎明草——這種僅靠天然採集的香草，即便裝滿整輛馬車進行乾燥研磨，最終所得也不過一掌之盈，堪稱寸香寸金

埃德雷德突然向莉安娜發問。

「無所謂。」

[若覺得通風夠了就進來吧]

言下之意，托爾巴德是在艾利爾王國之外的某處得到了露亞的指導，才達到劍術大師境界。而能滿足條件的地點，唯有黎明軍據點。

若已英勇戰死，帶着榮光安息天國豈不更好？淪爲亡靈爭奪的榮耀，當真能被稱爲榮耀嗎？」

嘎嘎嘎……鋼鐵巨門發出沉重的轟鳴聲，緩緩敞開。

…露亞？

正想着差不多該進去了，聽到聲音便邁開腳步。雖然已經充分通風，但香味實在沁得太深，濃烈到幾乎麻痹鼻腔。

「……那這一切豈不是毫無意義？」

「至少在痛苦掙扎時，埃德雷德殿下比您的敵人們更高尚」

不久後，一具巫妖自樓梯頂端緩緩滑降而下。

[進來吧，萊奧諾拉]

萊奧諾拉蹙眉瞪向門扉，身旁護衛們因身處亡靈湧動的街道而焦躁不安，她卻揚聲道

但莉安娜並未顯露動搖。她反而以與埃德雷德相似的疲憊眼神輕聲低語：

香原料本身品質極佳

「咦？」

她拜訪的這位巫妖曾是首都烏夏克名列前茅的富豪——亦是最早背棄信仰的覺醒者。正因如此，萊奧諾拉實在想不通他爲何要將這般『劣等奴隸』帶進宅邸。

埃德雷德掃視着凌亂的戰場，喃喃自語。

「我還是難以欣賞騎士這種存在。」

她平靜地作出結論。

「我若進去，不是被燻成肉乾就是窒息而死，說不定兩樣都逃不過。先通風換氣，我再進門」

現在回想起來，那名騎士的劍術路數…似乎和露亞·貝林同出一轍。大姐您說呢？

「北境兵荒馬亂，這般貴重貨物怎能陸運通關？聽聞新闢水道才特地趕來。」

噩夢海峽已然覆滅的消息，想必他們早已掌握。或許連萊奧諾拉向伊薩克雷亞黎明軍輸送物資的情報也盡在掌握。但萊奧諾拉心知肚明——單憑這些把柄，阿爾·特奧多爾還動不了她分毫。

戰事歸戰事，生意歸生意。

黃金偶像商團若只偏袒一方倒罷，既然兩方都供貨，不死教團內自然無人敢問責於她。

阿爾·特奧多爾果然輕笑出聲：

[託你帶的貨都齊了？]

「自然備妥，全是利希特海姆真品。」

他欣喜地走向馬車，翻檢着聖物典籍連連讚歎：

[妙極！戰火連天竟能弄到這等品質的聖物——不，似乎比往昔更勝一籌？]

「光明法典教團正變賣非戰用聖物籌募黎明軍，我趁機壓價收購，品質可不打折。」

[不愧是萊奧諾拉小姐，每次交易都令人稱心。]

「非常感謝。」

這批貨物裏雖混了些華而不實的普通器皿，但無傷大雅——畢竟這類裝點門面的物件在市場上自有其需求。

她供給阿爾·特奧多爾的這些物資，將會作爲裝飾品銷往正在備戰的不死軍團。死亡騎士與巫妖們癡迷於用生前信仰相關的聖物裝點自身，這倒是個耐人尋味的癖好。

「其實本次還備了份特別的贈禮。」

萊奧諾拉假作不經意地撩開帷幔，從馬車深處請出一隻純白聖盃。阿爾初見時爲其精美造型驚歎，隨即蹙眉察覺異樣。

酒杯上鑲嵌着紅寶石與各色金飾，卻看不出主體材質——那流轉着魔能光澤的杯身彷彿用凝固的月光鍛造，指尖輕叩時發出水晶般的清鳴。

這是什麼東西？

萊奧諾拉嘴角揚起會心笑意，朗聲答道。

「取墮天使骸骨雕琢的空聖物，由世界熔爐的匠宗親手鍛造。」

「閣下是想面謁不死皇帝陛下？」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認爲，這件物品最適合作爲『禮物』獻給那位尊貴的大人。」

聖都烏夏克能令萊奧諾拉以"贈禮"相稱的貴人屈指可數，這般舉動背後藏着深意

當然，真正的紅色聖盃壓根不是杯盞形態，這件仿製品也不具備特殊能力——但這些根本不重要。橫豎只是用來兜售的包裝故事罷了。瞧特奧多爾那副模樣，魂魄早被"墮天使之骨"和"世界熔爐匠造"的名頭勾走了。

阿爾·特奧多爾激動地大喊起來。萊奧諾拉傲然揚起下巴，俏皮地聳了聳肩。

「我的人脈豈是尋常路子？除我之外根本弄不到貨。恰巧最近黑市流出了幾件墮天使骸骨，我還買通了熔爐工匠祕密鍛造聖物。要說那隻酒杯——可是完美復刻了紅色聖盃的傑作……」

「絕品！這纔是真正的有價無市之物！」他眼底掠過熾熱，「既然稱作空聖物，豈非能隨心灌注任意奇蹟？」

阿爾·特奧多爾聞言眸光微動

[墮天使?! 竟然是世界熔爐的匠人?! 那羣隱士怎麼會讓你搞到這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