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44. 噩梦之海 0;61;

艾萨克此番施展的『隐匿祭礼』规模空前，浩瀚到足以笼罩整片海域。

既要困住舰船，更要抢先阻断天使介入之机。

四周骤陷昏冥，霍雷修斯恍若坠入深海。亡灵本擅夜视，而今竟觉黑暗蚀目——唯有遭实体遮蔽时方会如此，譬如深海骤临，或浓雾锁天。

这黑暗绝非虚象，乃是具象之物横亘天地。

轰隆——！未及辨明真相，舰体骤止。疾驰之物猝停，霍雷修斯被惯性抛起，瞬间失重飘浮。

咔嚓！轰隆！哐当！霍雷修斯连同周遭的水手、货物、乃至悬在栏杆上的骷髅们，都被撞得四处飞散，骨碎声震耳欲聋。若是活人早已昏死过去，他却立刻起身仰头望向天空。

云端现出逼停巨轮的恐怖存在。

血色触手撕裂黑暗，如巨蟒缠紧船体。数十条触须绞住倒霉的骷髅水手，锯齿状吸盘啃噬骨骼，贪婪吞噬着碎裂的残骸。

[哈哈哈……]

恐惧沿霍雷修斯干枯的脊柱窜升。能让亡灵战栗之物极为罕见——那东西只需被注视，就足以侵蚀理智。

猩红雾气突然漫染视野。霍雷修斯猛然回头，见艾萨克裹着血雾俯视而来。

「凡目睹此物者，无人生还。」

艾萨克说话间，无数触须如雨垂落，将船员们逐个吞噬。他虽感受到维系深渊之爪正不断抽走自身精力，却已决意要在此地彻底了结霍雷修斯。

见到艾萨克的瞬间，万千疑问涌上霍雷修斯喉头。

当真是无名的混沌使徒？为何知晓真名却未受苍白诅咒？盐议会为何相助？又凭什么冒用黎明军之名？

然而最先冲出口的质问却完全偏离了方向。

[德洛德团长呢？]

「谁？」

[白隼圣骑士团团长。你杀了他？]

艾萨克觉得这问题问得蹊跷。

[不灭的皇帝啊……]

这本该万无一失，可漩涡乍现，祭坛竟轰然崩塌。

「…….」

[是吗？]

「海蛇？」

巨大的漩涡张开咽喉，其规模甚至能轻易吞没巨型战舰——不，是足以吞噬整支数十艘舰船组成的舰队。

虽庆幸现场并无天使降临，但这意味着霍雷修斯必定持有某种强大圣物或奇迹，足以借来明天使的力量。

「呃……」

轰隆隆！霍雷修斯的战舰破浪疾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它如同冲浪般沿着漩涡边缘追击艾丹的船只。

必须另寻他法。

隐秘祭坛之内无人可逃，除非施术者解除，或外力强行破局。屏障中的一切，外界无从窥探。

明天使若要干预，须回应祈愿者呼唤，或持续观测其状态。而隐秘祭坛能将这两条路彻底封死。

你这个小倒霉蛋。

逝世之十二月与其他不死教团的明天使乃至不死皇帝相同，都受困于肉体束缚。但他选择将自己深埋于墓园之下，常年处于冥想状态。因此这位天使从不会亲临求助者身边，只愿慷慨降下奇迹与庇佑。

在这道巨大的漩涡面前，恐怕没有谁能抵挡得住。

艾萨克凝视着方才浮现的影像陷入沉思。

[纵使我也不愿被永囚海底。感知到海中存在同族气息，奇迹的真相就在那里]

＊＊＊

盐之议会的船长早已练就处变不惊的本领，他沉着地指挥着应对之策。

正是被封印在卡芙琳中奉命监视艾萨克的明天使——艾利尔的使者卡鲁里恩。

艾萨克依言望向深海。

除了天使，没人能真正毁灭灵魂——顶多将意识击碎到近乎消散，或是打回乌尔班苏斯重铸。但霍雷修斯的话里，显然藏着别的意味。

霍雷修斯紧握舵轮，以近乎癫狂的姿态操控战舰。他深知只要击沉艾丹的船，艾萨克就将永困于此。

灾难残忍却公平。漩涡咽喉处的几艘幽灵船首当其冲被吞噬。这些连深海都能抗衡的船只，刚被破坏性激流卷入就轰然碎裂，如同被扔进粉碎机般消失无踪。

汹涌的漩涡与浪涛间难以辨物，但很快捕捉到水下疾驰的黑色轮廓。那以惊人速度游弋的存在，正呈现着巨海蛇的形态。

『等等，那霍雷修斯难道也……』

艾萨克原本盘算着在危急时依附霍雷修斯的幽灵船伺机脱身，此刻却将这个计划从脑海中彻底抹去。若真如此行事，便再无法寻得拯救艾丹船只的方法了。

[注视海面吧，圣杯骑士]

那是个枯瘦如柴的僧侣，静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他脸上竟长着十二张面孔，每张脸都朝着不同方向。全身布满大大小小的孔洞，蜈蚣、毒蛇与蠕虫正从这些孔穴中钻进钻出。

果然又是句疯言疯语。霍雷修斯对艾萨克吞噬的对象反倒比对艾萨克本人更感兴趣。艾萨克趁他胡闹前闪电般挥剑，寒光闪过便斩落了首级。虽说霍雷修斯是传奇船长，但剑术可远未达到传奇境界。

『难道明天使早已潜伏在此？』

艾丹奋力操控着白秃鹫战舰，试图摆脱漩涡的吞噬。艾萨克望着他拼命的姿态，不禁暗自赞叹。

艾萨克虽未受伤，却眼睁睁看着霍雷斯扭身疾冲，一把抢过头骨狂奔而去。他难以置信地摇头——反正这疯船长早已无计可施。

[谁也别想逃出这片海域。一个都不行。]

[那就剖开你的肚子。那东西绝不能离开这里。]

咚咚咚——咯吱！

曾认为人类在这种天灾面前无能为力——这想法何等傲慢。

就在死亡幻影猛击霍雷斯脑海的刹那，他猛地弹身而起，一记勾拳直击艾萨克下颌。

『难道——』

「想向天使求援？可惜，在这结界之内无人能内外传递消息，更不可能召唤明天使……」

眼前的漩涡，绝非偶然。

艾萨克担心船身真要断裂，立即下令触手松开了船只。刚获自由的船猛地弹射而出，乘着浪尖疾驰而去。

霍雷修斯在艾萨克手背上发出低沉的轻笑。

刹那之间，艾萨克与周围所有存在脑中炸开一道炽烈景象。

「吃了。」

艾萨克咒骂着试图抓住霍雷修斯，但在摇晃的甲板上难以得手。

此时他手中的卡芙琳传来细微震颤。

越是靠近霍雷修斯，逝世之十二月的气息就越是沉重地压迫着他。虽曾对抗过无数天使的威压，但这般带着明确敌意的压制感截然不同。

[无名的混沌正注视着你]

艾萨克真正要的是那头骨——不，是能凭那头骨操控的整支舰队。

霍雷修斯答得干脆。

那巨型漩涡绝对是逝世之十二月的手笔。

「搞什么……！」

隐匿的祭礼屏障终究难以持久。这本是足以抵御寻常冲击的魔法护壁，却被自然规模的巨大漩涡以恐怖压强碾碎。只听咔嚓脆响，魔法阵应声碎裂，化作点点星芒消散空中。

海浪虽汹涌拍击，却被深渊巨掌牢牢钳制，根本无法撼动分毫。艾萨克猛然惊觉——震幅持续加剧，攥住船体的深渊之手正不断收紧，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谁也别想逃！」

艾萨克猛地感到身体一晃。霍雷修斯的船身剧烈摇晃起来。

若是以十二面修士形态现身的明天使……莫非是『逝世之十二月』？看来无需亲自现身了。

艾萨克猛地扶栏远眺。狂涛怒啸着朝同一方向奔涌，疯癫的浪涛狂暴地旋成圆弧，旋即被张开巨口的深渊吞噬殆尽。

仅存头颅的霍雷修斯竟喃喃诵起祷文。

「竟是遭逝十二月奴役的龙族？那便是奇迹催化剂。海底那对兄弟正守护霍雷修斯，持续生成漩涡。能抓住吗？」

艾萨克曾在深海对抗过鱼人海盗团，甚至还擒获过溺亡者之王。若说这区区只剩骨架的海蛇不足为惧……眼下局势却实在凶险。若贸然冲进这疯转的漩涡，纵使盐议会施予『浪涛教义』加持，也注定要被狂流吞噬。

『用触手如何？再施展深渊掌控，或是事件视界…不』

艾萨克移开视线。

被破坏的隐藏祭典对他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艾萨克同样拥有能求援的对象。

这片海域中，能掀起天灾的并非只有霍雷修斯一人。

轰！哐隆隆——！伴着震彻心扉的剧烈轰鸣，一道逆闪自海面冲天而起。雷光如巨龙般奔腾，瞬间将一艘幽灵船烧灼成焦黑残骸，随即消散在天际。

「找到了！咱们那位疯疯癫癫的总指挥官！」

图哈林与延科斯驾船冲破暴风雨，在浓雾弥漫的海域骤然现身。

＊＊＊

艾萨克清楚地记得，自己明明下令让其余人员在噩梦海峡外侧等候，直至他寻得钥匙归来。

但若对总指挥的命令言听计从，那绝对算不上真正的同盟军。对指令心存质疑、腹诽不满，才是同盟军的常态。

尤其图哈林深知艾萨克是个惯于赌上性命胡闹的圣杯骑士，此刻更是将这种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因此艾萨克早就授予图哈林和延科斯自主行动权。当然，这道命令背后还藏着更深层的考量。

图哈林拥有雷匠之神的庇护，能够掌控风暴之力。

纵然不亲自召唤雷匠，这股局部威能虽仅能勉强护住一艘舰船，但庇护终究是庇护。

艾萨克也曾思忖『何不当初直接与图哈林同去』，终觉此法欠妥。霍雷修斯虽不识艾萨克，却认得图哈林。若图哈林现身，霍雷修斯必会改变战略或继续潜伏。

延科斯的船只虽也效仿艾萨克故作孤立、试图捕捉幽灵船，却连一艘都未能遭遇——这恰恰印证了艾萨克的预料。

苦等数日终于遭遇敌人，图哈林顿时斗志昂扬。

图哈林发现新幽灵船时战意澎湃，却惊见艾萨克正趴在船舷边。那位指挥官拼命向他们比划着手势，但风浪声淹没了呼喊。

霎时雷霆轰鸣，船舰般粗壮的闪电自海面冲天而起。

然而艾萨克指向海面的焦灼手势清晰可见。图哈林顺其指向望去，赫然瞥见骸骨海蛇正在水下游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