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92. 章的低語 0;41;

艾薩克扭頭看向烏爾斯滕。這情報若非對方透露，他根本無從知曉。

但烏爾斯滕卻搖了搖頭。

人類或許會撒謊，可固執的矮人們寧可厚着臉皮行事，也絕不屑刻意欺騙。

「不必懷疑烏爾斯滕。這是我向雷神匠師求證後確認的事實。」

「只是想確認而已。」

艾薩克強作鎮定地回應道。既然是從明天使那裏聽來的，那肯定不會是在談論墮天使碎片的事。

地下埋藏的數千名墮天使——這恐怕是涵蓋全體的重大祕密。

『或者，指向更深層的存在。』

艾薩克反而覺得慶幸。

雷鑄匠師是世界熔爐明天使中最古老的天使。若他與墮天使有關聯，艾薩克反倒能挖出更多情報——畢竟他對墮天使同樣充滿好奇。

「此事不宜當衆商討，請諸位暫且退避。也請艾利爾王行個方便——容我私下稟報。」

圖哈林依舊恪守禮儀，對埃德雷德開口說道。

面對年長自己二十倍的矮人鄭重請求，埃德雷德慌忙點頭退下。鍛造工坊裏霎時只餘下圖哈林與艾薩克。

熊熊燃燒的火爐噼啪迸濺火星，唯有這聲響填滿了寂靜。

圖哈林的面容在搖曳火光中投下濃重陰影，隨着火焰晃動。艾薩克不知道他與雷霆匠人談了些什麼，窺見了何等祕密。但插在地上的數十柄利刃，卻昭示着他內心的掙扎。

艾薩克自然能看出，這些兵器意味着備戰。

圖哈林忽然開口。

「雷霆匠人正聆聽着。」

「您想知道什麼？」

「你可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你既然窺見過神性奧祕，不妨以侍奉未來之神的立場說說——你認爲神明真能主宰人類嗎？」

「我根本不知道埋在下面的竟是無名混沌。但這種事真的可能嗎？我從未想過無名混沌會是有形體的存在。更別說將神明埋葬封印這種事了——」

但若要說更準確的真相，艾薩克其實是個無神論者。他並非否認衆神的存在，而是認爲人類無需倚靠神明。

神不過是集體意志的代言人，代替人類投射力量的載體罷了。

圖哈林沉默着沒有回應。

「那並非光明法典的墮天使。」

「這麼說吧——我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富豪，而你是替我刷馬桶的清潔工。假設這世界永遠定格在此刻，你能甘心認命嗎？」

這番懷疑確實情有可原。若艾薩克不願助無名混沌復活，混沌又爲何賜予他力量？難道因死者時間充裕？抑或混沌本就毫無理由？

然而圖哈林搖了搖頭。

「確切地說，是『萬信仰』的基天使。古時所有天使皆具此形，隨時間流逝，個性凸顯而目的各異，才分化成不同形態。雷霆匠人掌握的正是基天使原型。」

實則他是無名混沌的信徒、使徒、教宗兼代行者，是世間唯一被允許傳播混沌權能、踐行混沌意志的存在。

圖哈林凝視着艾薩克，注意到他臉上若有所悟的神情。

「天使塑造天使的外形？這……順序似乎顛倒了。」

「無名混沌並非如此……」

縱使歲月流淌，那畫面依舊烙印般清晰。

艾薩克明白了圖哈林的言外之意：那些天使或許是所有信仰聯合設下的封印，不止光明法典，恐怕諸多神祇都參與了這場禁錮。

「墮天使們駐守那裏，並非爲了鎮壓什麼，而是充當某種封印。他們以強橫的肉身與神聖之力，將地底之物牢牢封鎖——就像給漏洞打上補丁，防止任何氣息外泄。」

「無名混沌確實在與我分享權能。有時動用這股力量時，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頭怪物。但我絕不能容忍混沌怪物在世間肆虐——您看我不惜堅持留在光明法典，不正是最好的證明嗎？」

艾薩克·伊薩克雷亞，表面身份是光明法典聖騎士。

＊＊＊

「……難道不能嗎？」

「據我所知，你已多次穿梭於烏爾班蘇斯。既然如此，想必也明白時間順序並非關鍵吧？」

艾薩克猛然想起圖哈林至少已四百餘歲。那正是無名混沌教團橫行世界的年代。這位長者曾親眼目睹過混沌信徒的身影。

「人們只是被強大力量迷惑了。神明纔是最容易受信徒牽制的存在。天使們反而要僞裝權威與威能，防止自己被隨意驅使。」

「所以我方纔說——參戰與否，全憑你的答案決定。」

混沌若真有理由反而古怪。正如愛不需要理由，祂或許也無端憎惡信徒才痛下殺手。但作爲受眷顧者，他仍盼望着某種緣由。

「不。」

艾薩克眼前驟現幻象：獻祭後化作怪物的人們、吟唱毀滅的歌者、侍奉混沌的信徒，還有矗立在金字塔頂端的黃衣男子。

圖哈林說得斬釘截鐵，艾薩克卻一時難以接受。

「…….」

「……呵，簡直想親手焚燬自己的家園。後來呢？」

當圖哈林說出『在混沌屍骸上翻湧蠕動的蛆蟲』時，那段記憶再度浮現。

「無名混沌與光明法典同樣古老——不，或許比光明法典更爲久遠。不可知、未知、敬畏、黑暗、地平線彼端……所有無法理解之物都被冠以無名混沌之名。人們將能理解之物稱作光明法典的法則，而將不可解之事視爲混沌的領域。」

艾薩克難以置信地望向圖哈林。

圖哈林剛要開口，火爐突然嘶嘶作響，他立刻噤聲。隨後似乎覺得沉默得太突兀，又補充解釋道。

艾薩克也尋思着自己得做點什麼，於是開始嘗試獨自征服聖地。

「我所知不比烏爾斯滕更多。只曉得無數光明法典的墮天使被埋在這片土地之下。雖然我擅自取用過墮天使碎片，但並非有意爲之。」

神明即是烏爾班蘇斯秩序本身，但構築烏爾班蘇斯的，卻是凡人匯聚而成的信仰洪流。

非人格神暫且不論，但艾利爾、舞姬、奧爾坎、貝謝克這些人格神確實會向信徒傳達意志。不，就連非人格神也會通過任命天使或使其墮落來彰顯意志。在他們絕對威能面前，凡人根本不敢反抗。

火爐裏的火焰突然嘶嘶作響。圖哈林側耳傾聽片刻，緩緩開口。

「用活人的語言實在難以準確描述。確切地說，是從無名混沌屍體中湧動的蛆蟲……類似的存在。這些啃食混沌血肉與骨髓長大的蠕蟲，不斷蠶食着腐朽的神軀。」

艾薩克驚訝地瞪大火爐，卻根本讀不懂火焰的表情。火焰只是嘶嘶作響，發出難以理解的囈語。

誠然，光明法典近來也正滑向瘋狂的深淵。

明天使無法持續關注現世，正是這個緣故。

『唔，倒有幾分道理。』

此時艾薩克已然隱約捕捉到答案的輪廓，但他仍追問了一句以求確證。

「地底深處究竟藏着什麼？」

至少世界的熔爐必然介入其中。

「咦？那分明呈現着《光明法典》天使最基礎的形態。火焰凝聚成六至八對羽翼組成的軀幹與眼眸——這不正是《光明法典》記載的初階天使麼？」

「那就是無名混沌嗎？」

艾薩克始終認爲，即便再怎麼看光明法典不順眼，它也總比戰爭狂、隱士、金權主義者、海盜團伙、吸血鬼、骷髏和掠奪狂要好得多。

「那些渴望焚燬家園之人，在混沌之名中窺見了未知恐懼。世間再無比未知恐懼更強大、更莫測的力量——縱然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會引發何等災厄，但總好過眼下這般苟延殘喘。」

但比起遍地吞食人肉的觸手怪物，前述那些傢伙確實順眼得多——這是永恆不變的堅定信念。

「可知衆神爲何將無名混沌的屍身深埋地底？作爲祂唯一繼承者——莫非你期盼着地底沉睡的混沌復甦？」

「光明紀元開啓，歲月流轉，除卻外經記載之地，所有陸地海洋皆被開拓。光明法典試圖爲整個世界銘刻永恆不變的法則。然而……某些人並不滿意那『即將降臨的天國』。」

艾薩克搖了搖頭。

不過天使們主要活躍的舞臺並非當下，而是烏爾班蘇斯。此刻那裏正爆發激烈的天使戰爭——他們或爲鞏固現世歷史而戰，或爲篡改命運而爭。

圖哈林用陰鬱的目光凝視艾薩克。

他用漫不經心的語氣低聲說道。

「混沌因他們開始遭受劇烈污染。」

「天國怎會不合您的心意呢？」

火爐嘶嘶作響，發出漏風般的嗚咽聲。

艾薩克察覺圖哈林正在複述雷神工匠的原話。身爲世界熔爐的最強戰士卻擔任信使之職，他仍謙卑地履行着職責。

『神明竟會如此輕易被污染？』

他總覺得圖哈林有所隱瞞，或是存在某種不爲人知的隱情。但此刻仍保持沉默，靜靜傾聽。

「無名混沌是否樂見其成尚未可知。但信徒最終盡數殞命，終究不算好結局。死亡同屬未知領域，或許正合他們心意。不過另有樁隱祕——」

圖哈林豎起手指，指向艾薩克說道。

「有位隸屬光明法典的明天使，助祂完成了靈性自殺。緣由動機皆成謎。那位明天使甚至違逆燈塔守諭令，執意完成了此事。」

艾薩克聞言立即想起某位明天使。能幹出這般癲狂之事的瘋子，人選範圍本就窄得可憐。

「名叫白鴞。」

圖哈林環顧四周低聲說道。

「這裏是她協助無名的混沌安息之地。對那些無名混沌的信徒而言，再沒有比這更神聖的場所了。」老人的手指劃過巖壁，火光搖曳中傳出細微的砂礫滾落聲，「衆神用神力封堵了烏爾班蘇斯的空間裂隙，阻止了那些蟲蛉般的怪物傾巢而出。」

＊＊＊

在亨德拉克領地還被稱作這片土地之名的古老歲月裏。

此地雖不過是個不起眼的窮鄉僻壤，但前任領主里斯亨·亨德拉克與帶着特殊任務造訪的"卡爾聖徒"卡爾森·米爾特，正懷揣着驚人的野心。

他一邊招攬信徒，一邊盤算着乾脆從帝國獨立出來——這計劃聽來簡直就是瘋子的妄想。果不其然，行動以失敗告終。卡爾森倉皇逃往不死教團尋求庇護，成了他們麾下的馬前卒。

這便是艾薩克所知的官方歷史。

而在艾薩克改寫的歷史中，卡爾森已被宣告失蹤——準確來說，是長期滯留於艾薩克腹腔。除非他能從排泄物中復活，否則再無機會現身史冊。

順便一提，擁有"亡神內臟"能力的艾薩克從不需要上廁所——這堪稱與他美貌相配的奇蹟，因此卡爾森絕無可能從馬桶裏復活。

但今日艾薩克窺見了新的真相。

『看來那並非荒謬的妄想』

聖地與烏爾班蘇斯淵源深厚。

換言之，此處正是現世與烏爾班蘇斯的邊界薄弱之地。

卡爾森·米爾特——不，是背後指使他的明天使，定是想利用此地的神聖特性，將他塑取代無名混沌的新神。

這自然是憎惡無名混沌的燈塔之主設的局，可惜計劃未成，連嘗試都未能實施。

思及此處，艾薩克終於明白圖哈林戒備的緣由。

雖不識卡爾森，圖哈林卻在懷疑艾薩克是否會成爲那般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