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7. 更大的獵物 0;2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853 字
「喂,沒聽見嗎?廚房裏晾着的肉乾,讓你去拿來。」
「修、修士守在門口……」
「要麼翻窗進去,要麼跪地求饒討要——你這蠢貨總得選一樣!」
砰!砰!
擊打聲接踵傳來。
艾薩克心知肚明,此刻若阻止這場暴力,施暴者只會尋找下一個受害者。物資匱乏與封閉環境正不斷催化着孩子們的暴力傾向。
這本質上是無解的困局。
「該死的雜種!想死是嗎?活膩了是吧?啊?」
砰!哐!漢斯的毆打逐漸升級。明顯已超出懲戒範疇。艾薩克從他姿態中捕捉到一絲焦躁——那小子正莫名地惶惶不安。
「乾脆宰了你……」
就在漢斯要踹向癱倒的約爾翰剎那,艾薩克現身在轉角。未曾阻攔,僅是顯露身形。但剎那間,漢斯一夥的視線齊刷刷絞在他身上。
「……搞什麼!」
漢斯愣怔片刻才結巴着喝道。艾薩克面無表情地靜立凝視。對方青筋暴起欲要發作,卻終究未敢動彈。
跟班們慌亂詢問着尾隨漢斯離去。艾薩克凝視那倉惶背影,驀然生出猜測:
『莫非是魅力值的效果?』
雖說『魅力』一詞帶着誘惑的意味,實則蘊含着誘惑、信任、尊敬、好感、存在感等多重意義。
但艾薩克最終將魅力值理解爲一種『說服』他人的能力。
魅力高的人誘惑他人時更容易得手,實施脅迫時更令人膽寒,編造謊言時更易取信於人。尤其是面對像孩童這般本能強於理性的對象時,魅力值的影響似乎尤爲顯著。
『可爲什麼我還沒開口他們就怕了?』
孩子們——尤其是漢斯——眼中明顯閃爍着懼意。
這世道成年人混口飯喫都艱難,更何況孤兒出身。
艾薩克本可置之不理。但終究不忍心放任四個孩子自尋死路。他咂了下舌邁步出門。
「現在逃走又能做什麼?至少再長大些,向修士們請求推薦去工坊幹活。要麼就刻苦學習。留在修道院至少還能識字讀書。」
「你這混賬……」
『說實話,這事我也不是沒琢磨過。』
漢斯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他自己也清楚準備得實在潦草。
『至少這點上還不算蠢……雖然其他方面都愚不可及。』
但拿非利與生俱來的超高魅力值,既賦予艾薩克強大的存在感,又不斷刺激着孩子們的罪惡感與恐懼心。
逃亡。
答案很快水落石出。
「我今年十六了!」
***
艾薩克從未出言威脅或恐嚇過他們,儘管確實曾用眼神傳遞過這等意圖。
「別瞎折騰,回去睡覺。」
「……總之先到村子……」
「不想跟來就滾蛋,小兔崽子!得趁修士們發現前趕緊逃!」
實際上逃跑被抓回來的孩子大多如此。格貝爾沒追來,修士們警戒鬆懈,恐怕也是這個緣故。
「雖然偶爾會讓我們去拿些土豆…但最近他們總叫我們偷更多回來。修士大人也開始嚴加看守……」
人多總比孤軍奮戰存活率更高,聚團行動確實明智。
當晚,漢斯一夥開始行動。見四人趁深夜溜出修道院,艾薩克悄然起身。
「艾、艾薩克!」
孩子們讓約爾翰偷的多是耐儲存食物。按那羣蠢貨的腦子,肯定還準備了其他物資。
艾薩克悄步追蹤至後門。
那羣人赤腳沿牆根移動,悄無聲息。他們推開早有預謀的暗門,潛入漆黑森林。
其他孩子們的神情卻逐漸凝重起來。
『冷靜,對方只是孩子。耐心勸導纔是成人應有的擔當。」
艾薩克輕嘆一聲開口道:
或是觸手祕密暴露時。
「再說你這叫哪門子逃跑準備?幾個土豆幾根幹香腸?想喫飽的心情我懂,可眼看就要入冬了。不想凍死怎麼不偷靴子和皮襖?聖經典籍能換錢,怎麼不順手拿幾本?」
『總不至於要養觸手怪…多出來的食物去哪兒了?』
「沒事吧?發生什麼了?」
漢斯正是被這股壓力逼得落荒而逃。
「漢斯哥,就算逃出去又能去哪兒?」
「畢竟不是十七。到時是離開還是當修士都隨你。當了修士既有面子又不愁飯喫。」
話音落下時,孩子們嚇得驟然噤聲。漢斯僵立片刻,猛地齜牙瞪過來。
『總之那小子也算走運——或者說直覺敏銳』
雖只聽到隻言片語,卻印證了他的猜測。
艾薩克望着高他一頭的漢斯竟顯露怯意,心下詫異。他試探着踏前一步,漢斯竟駭得後退了半步。
艾薩克摩挲着暗藏在袖間的鋤刀。雖無意與孩童爭鬥,但若那壯實小子撲來,他絕不會任人宰割。
約爾翰慌忙跑來。所幸未見明顯傷痕。
這絕非單靠魅力值能解釋的現象。非覺可笑,反顯詭異。
「不如等到十七歲。到時候修道院會給選擇權——」
「當、當然是去村鎮……」
漢斯緊張地環顧四周。他在確認是否驚動了修士或格貝爾。雖未見人影,但緊繃的神經仍未放鬆。
漢斯彷彿忘了自己正在偷溜,對着受驚的孩子們連吼帶嚇地掌控局面。雖嘴上逞強,卻仍拽着他們要同行,看來獨自逃亡終究讓他心裏發怵。
不,他早已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座修道院。但並非現在——而是要等到骨骼足夠強健,確信自己無論去往何處都能以成年人的姿態不輸於人時。
糟了,說得興起竟摻了些挑釁。但漢斯顯然聽懂了,他漲紅着臉瞪向艾薩克。
「村民們可都敬重修士們。這附近能讓孩子不餓肚子的孤兒院,就只有修道院一家。大人們一眼就能認出漢斯哥,到時候會怎麼對他?」
約爾翰語無倫次地說着。艾薩克側耳傾聽,忽然偏過頭。約爾翰偷來的食物量,明顯超過了漢斯那夥人的需求。
『果然要逃跑。』
要是倒黴撞上魔物或歹徒,只怕小命難保。
見對方畏縮模樣,艾薩克甚至浮現強行押他們回屋的念頭。
『瞧你這慫樣?居然被個小不點嚇住?』
「……太危險……告訴修士大人……」
可這世道,連成年人都因受不了社會傾軋而逃進修道院。沒有一技之長就逃亡,不是餓死就是淪爲乞丐。
本以爲這羣年長孩子會以人數和年齡壓制他。
「漢斯哥要是真帶着孩子們全跑了,喫飯的嘴倒能少幾張。反正你們在修道院也幫不上什麼忙。可我幹嘛要攔着?說不定這羣傻小子跑了,我碗裏還能多分到一個土豆呢。」
「你這小雜種!」
漢斯怒吼着撲來。懸殊的體型差本該碾壓,但他的動作慢得令人嘆氣。比起之前觀察到的迅捷鼠類,漢斯的攻勢簡直像慢鏡頭。
當然,艾薩克的身體能否跟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雖預見撲擊卻閃避不及,衣領被狠狠揪住。若營養好些體型再壯點,或許能不同,但此刻他尚未迎來生長爆發期。
不過艾薩克手裏攥着件早有防備的物件——雖本不打算動用。
「你、你懂個屁!」
然而漢斯雖然制住了艾薩克,眼神卻顯得更加驚慌,臉上寫滿『自己正在做力不能及之事』的惶恐。
「要不是你突然冒出來……」
「小鬼,給我放清醒點。」
被揪住衣領的艾薩克神經緊繃,發出野獸般的低沉警告。
剎那間,除艾薩克外所有孩子都感到某種黏溼陰森的觸感掠過脊背。
漢斯突然爆出窒息般的抽氣聲,猛地鬆開衣領。他踉蹌後退幾步,雙腿一軟癱坐在地。艾薩克下意識覺得他像只受驚的老鼠。
[無名混沌正凝視着你]
艾薩克被突然浮現的提示驚醒,感受到觸手在皮下蠕動又縮回。雖然未被察覺,他仍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瘋了嗎?』
自己竟不自覺將漢斯當成了狩獵目標。
正是無名混沌一直在尋覓的"更大獵物"。
死寂在孩子間蔓延,艾薩克猛然回神。
『該不會被看見了吧?』
不是的。觸手根本沒探出來。只是掌心傳來溼滑黏膩的觸感,像是被舌頭舔過般令人不適。
艾薩克嘆了口氣,向漢斯走去。漢斯慌亂地後退躲閃,脊背撞上樹幹才猛地停住。艾薩克朝他伸出手。
「我不會嚇唬你了,以後要聽話,嗯?別讓我失望。」
「過來啊,豬崽子!」
「我攔着你們,是怕哥哥們亂跑時撞見戀童癖、奴隸商人或是山野猛獸。」
「…….」
艾薩克突然噤聲。
「嗚、嗚啊……!」
野豬立即發起兇猛的追擊。
但孩子們仍嚇得面無人色。漢斯更是喘着粗氣,褲襠滲出深色水漬。他彷彿遭受着致命殺意的衝擊,那副模樣就像當場死去也不奇怪。
是腐爛的氣味。
他無暇驚歎觸手新用法,也來不及確認漢斯是否安全落地。
艾薩克立即察覺那傢伙已不正常。難以驅散的惡臭與蒼蠅嗡嗡作響的聲音異常刺耳。
黑暗中倏然亮起一對黃眸。濃烈的野獸腥臊撲面而來,方纔竟因血腥與腎上腺素飆升未能察覺。
孩子們依舊沉默。與其說聽懂了,不如說恐懼讓他們喪失了聽力。過強的魅力值像是將威懾效果放大了數倍。
孩子們順着他的視線回頭,頓時驚叫着倒退數步。
艾薩克這才明白漢斯恐懼的緣由——無名混沌的存在感正透過高魅力值不斷外溢。比起魅力或敬畏,會先感受到恐懼也是理所當然。
他爲自己無意間流露的氣息感到愧疚,趁孩子們稍顯平靜時再度勸說:
『野豬?就算有孩子們在,野生動物也不該貿然接近人羣啊』
砰!艾薩克替漢斯承下野豬撞擊,整個人向後砸落。
嗡嗡作響!艾薩克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故意背對野豬奪路狂奔。他衝向修道院反方向的野外。野豬果然放棄成羣逃跑的孩子,將落單的艾薩克鎖定爲獵物。
碗口粗的小樹與灌木叢被撞得噼啪斷裂,暴衝的野豬踏得地動山搖。艾薩克卻甘願冒險周旋——他心中埋着更重要的謀劃。
「修士們說不定快要找來……」
不如趁現在確立威信,或許能管住這羣孩子。只要他們稍通人性,我也不必受良心譴責。這年紀的男孩本就崇尚強弱秩序,彷彿階層劃分是天底下最要緊的事。
艾薩克沉着開口。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向後狂奔。野豬見狀立刻噴着響鼻衝來。本應避開人類的野獸,見到背影就追擊的行爲顯然異常。
「雖說這種事不常見,但也不是沒有。就算不是猛獸,逃跑時被石頭絆倒摔死也有可能。」
『反正沒打算交心,這樣維持表面關係倒也夠用。』
腿軟癱坐的漢斯剛邁幾步就栽倒在地。艾薩克低吼着拽住他衣領,觸手瞬間無意識捲住男孩後襟。憑藉驚人怪力,他猛地將漢斯向後甩去。
艾薩克舔着嘴脣凝視這頭比自己還壯的野獸,眼中閃過捕食者的光芒。
「別慌張,先慢慢往後退……」
漢斯艱難地點點頭,顫巍巍握住那隻手。不知是真心和解,還是純粹出於恐懼——誰也說不清。
只見巨型野豬噴着鼻息逼近,兇猛擺動獠牙。它昂首時竟近乎齊胸高,宛若移動的小山。
「哇啊啊啊!」
『更大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