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26. 人間歸王權 天界屬神明 0;21;

此後事態如湍流疾馳，連艾薩克都未能全然洞悉。

在民衆歡呼聲中，他們由騎士護衛着步入皇宮，與幾位頭銜冗長的老者交談，皇帝親自拍肩勉勵。恍惚間，艾薩克發現自己已與伊索黛獨處在候客室裏。

「……真是亂成一團。」

「誰說不是呢。明明排練過，卻像隨波逐流的浮萍似的。」

伊索黛揉着眉心低聲應和，眉宇間盡顯疲態。

「不過您怎會在此？據說公爵——我是說異端審問官閣下，此刻應該鎮守在布蘭特領纔對？」

「……看來我在這兒讓你很意外？」

伊索黛抿脣輕笑

「要是冷落伴侶好幾個月又突然失蹤，總得追過來親眼確認下吧？」

艾薩克聽得心頭一緊正要辯解，她卻噗嗤笑出聲，輕捶他肩膀

「開玩笑啦。陛下特意召我來的。父親早知道了，大概想給你個驚喜」

「…….」

艾薩克強壓住給迪特里希那張老好人臉後腦勺來一掌的衝動——多虧儒家修養壓着火。更在意的是她後半句話

皇帝不可能單爲送驚喜，就讓公爵繼承人大老遠跑這一趟

「陛下究竟爲何……」

「嗯…據說在籌劃特殊監察組織。想借重我異端審問廳的經驗，邀我加入遠征隊」

艾薩克神色驟然凝固

特殊監察組織？分明要建直隸皇帝的第二個異端審問廳。這種機構縱然權傾朝野，卻最易成衆矢之的

這位見識過異端審問官生涯中所有陰暗面的伊索黛，如今又要被推入相似的漩渦。

況且皇帝根本無需『另起爐竈』設立特殊監察組織或情報局——帝國騎士團早已承擔着類似職能。此番特意組建新機構並任命伊索黛，莫非…

「嗯，我訂製的是足以對抗聖騎士的聖物。但交貨期催得太急，他們竟送來這種貨色。」

「艾薩克！」

『難道要對教團展開內部調查？』

揭發教團腐敗絕非捱罵就能了事，稍有不慎便會送命。教團內部強者如雲，更何況異端審問官本就精通暗殺與情報操縱。

「唉……」

「……確實如此。」

「聽聞您與教廷關係不甚融洽。」

雖早聽說派了使節接洽，但連熔爐匠師都能招攬，這位想必手腕非凡。帝國辦公室裏散落着剛簽完的文件，其間竟混雜着格格不入的兇險兵器——果然是匠師來往的場所。

瓦爾特澤梅爾瞥見艾薩克的表情，嗤笑出聲。

「不必太緊張。如你所知教廷並未全力配合黎明軍行動。戰場上很可能出現協同漏洞，我們總得自行準備反制不死教團亡靈的手段。總不能毫無防備地對抗死亡騎士或巫妖。」

凡人要想對抗聖騎士或祭司，唯有兩種可能——要麼像瓦爾特澤梅爾大人這樣擁有聖體，要麼至少得持有聖物，哪怕品質低劣也行。這位皇帝似乎曾計劃推行『聖物武器大規模列裝』的方案。

「…….」

「怎麼，聽說要對付聖騎士，就以爲我要攻打教廷？這種夢我可從沒做過。」

艾薩克頓時語塞。他這才重新想起，她本就是個強硬派的激進改革者。當初在伊薩克雷亞領地，伊索黛見到艾薩克的觸手時並未直接判他爲異端。

爲此，必須將舊世界徹底傾覆。

「雖未成婚，丈夫擔憂妻子豈非天經地義？請允許我採取必要措施保護你。」

「抱歉，騎士團新裝備質量差強人意，不得不催貨。那羣匠師可不會等人。」

「還記得我在伊薩克雷亞領地時說過的話嗎？」

雖說得體面，但以皇帝的身份說出這種話，與公然宣稱『教廷雜碎全都去死』並無二致。

漫長的等待終於結束，艾薩克艱難地獲准踏入皇帝的辦公廳。

要麼陛下放棄計劃，要麼熔爐匠人們被撕成碎片，總得選一條路。

「可是……」

或許那樣的世界，唯有伊索黛這般的人方能鑄就。

她只是根據艾薩克展現的結果、行爲和聖性做出判斷。

畢竟異端審問廳的本職就是掩蓋這些污點。若皇帝揭露『教團腐敗』公之於衆，既能削弱其權威，又不必正面衝突。

「您當初究竟訂了什麼規格的兵器……」

艾薩克深深嘆了口氣。早在領地時他就想過——要是被這個瘋癲的異端審問官纏上可就糟了。

伊索黛，最好推掉這個任命。

「條件？」

「教廷那些燈下盲人雖想矇蔽我的雙眼，但我的信仰堅不可摧。」

「艾薩克，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正因如此，才必須由我來做。不，應該說我主動請求承擔這個任務。出身異端審問廳的布蘭特公爵家獨女，同時還是……復活聖者的伴侶。除了我，還有誰能勝任呢？」

「世界的熔爐工匠打造的作品，品質竟未達預期？」

＊＊＊

艾薩克走近倚牆而立的裝備仔細端詳。平衡感出色，重量勻稱，刃口更是寒光凜冽——這等精品即便騎士佩戴也毫不遜色。

看來皇帝針對交貨品質提出了瑕疵索賠。那羣矮人工匠離開時個個面沉似鐵，敢在御前擺這種臉色的，恐怕也只有脾氣火爆的矮人了。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親眼看看伊索黛描繪的信仰圖景。

瓦爾特澤梅爾張開雙臂迎上來，瞥見地上亂放的兵器後尷尬一笑，隨手將武器架到牆邊整理。

她很可能遭到昔日同僚的毒手。

但如今兩人早已緊密相連，他除了全力支持她，別無選擇。

但瓦爾特澤梅爾的表情卻不太好看。

「沒錯。我雖不擅鍛鐵，鑑器眼光卻自信不差。他們交來的武器勉強堪用，但我要的絕非『將就』之物——尤其考慮到支付的金額，這簡直與搶劫無異。」

「因爲這是將刀尖對準教團？」

艾薩克渴望爲伊索黛實現她夢想中的世界。

艾薩克思忖片刻，突然察覺皇帝的話自相矛盾。

身爲前異端審問官的伊索黛掌握着教團大量把柄。

但恪守工匠精神的世界熔爐匠人們，根本達不到軍需採購的核心要求——『量產能力與低廉價格』。

伊索黛眼中浮起困惑。

他期盼的『光明秩序統領的世界』，該是爐火融融、穀穗垂金的暖鄉。而非刑架焚燒人體的焦臭，更非在刺目強光下匍匐戰慄的囚籠。

「我當時認定您是光明法典派來重整崩潰秩序的天啓使者。」

艾薩克心知此舉或將顛覆她的信仰根基。可教團的獠牙近在咫尺，他絕不能任由伴侶毫無防備地暴露險境。

「換作別人恐怕很快會被整垮。但我很清楚異端審問廳的所有手段。除了我，沒有人能辦成這件事。」

『熔爐匠師？居然連世界熔爐教團都加入了！』

艾薩克沉默不語。畢竟世界的熔爐工匠確實有能力鑄造不同信仰的聖物。雖說需要祭司施加奇蹟進行最終處理，但即便未經祝聖也絕對是強大的聖物。不過此刻他更在意的是皇帝定製聖物的『真正意圖』。

門剛打開，幾個皺着眉頭的矮人嘟嘟囔囔地擠了出來。艾薩克認出他們是世界熔爐教團的熔爐匠師，不禁大喫一驚。

「嗯，多虧里昂侯爵周旋。雖然代價不小，但能花錢僱到熔爐匠師本身就算大賺。」

艾薩克沒料到她早已看穿意圖，但此刻絕不能退縮。

伊索黛聽到最後那個稱謂時臉頰微紅，但依然堅定地說道。

「看來世界熔爐教團也加入黎明軍了？」

艾薩克想起烏爾斯滕此刻正在伊薩克雷亞領地裏興高采烈地敲打着墮天使雕塑。許久未見，但願這段時間他已取得足夠豐碩的研究成果——畢竟很快他又要被迫接手艾薩克委託的外包工作了。

「好吧。但有個條件。」

『這事我可無能爲力』

伊索黛緊緊握住艾薩克的手。

伊索黛至今仍守着艾薩克的祕密。她期待着這個男人能爲她深愛的教團注入改革新風，故而始終爲他保守着這個真相。

「咳，重點不在這。先說說你在艾利爾王國取得了什麼成果？」

「您不是早已聽取過全部彙報了嗎？」

「朕特意將日程安排推到最後，就是爲了當面聽你講述艾利爾王國的精彩經歷。順便提醒，今日行程已全部結束，我們有的是時間。」

瓦爾特澤梅爾索性靠進沙發，用腳尖輕點地毯催促道：「別賣關子了。」

艾薩克失笑搖頭，終是開口道：

＊＊＊

「……唯有如此，我才得以窺見那位真正的劍技。實在難以描摹——彷彿星辰隕落般的衝擊，又似天地崩裂的威勢。」

「呵，果然不愧是無武神之名，霸王的稱號當之無愧。」

瓦爾特澤梅爾連連讚歎，聚精會神地聽着艾薩克的敘述。原以爲會涉及政治博弈，但他只是饒有興致地沉浸在這個傳奇故事裏。就連迪特里希原本也在盤算如何從外交層面利用艾利爾王國的成果——

不過正是這位熱情聽衆的存在，讓艾薩克得以酣暢淋漓地詳述經歷。當然他隱去了艾利爾低語的神諭與劍芒之祕——若是讓這位野心勃勃的皇帝聽到這些，不知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自然也包括那些形容女兒相貌的私語。

「幸得艾利爾陛下認可我的劍術，授予大戰士封號。正因取得王國承認，才能順利促成黎明軍參戰事宜。」

「噢噢！那麼你腰間佩着的，便是艾利爾所賜的聖劍卡芙琳？」

艾薩克獲准佩劍覲見。魯阿丁鑰匙是聖騎士制式武裝不可輕動，而卡芙琳作爲艾利爾大戰士的象徵同樣意義非凡。但最重要的，還是因皇帝本身便是帝國最強戰力，才如此寬鬆對待武器限制。

多虧如此，艾薩克拔劍時，皇室騎士無一人上前阻攔。

「我能仔細瞧瞧嗎？」

「啊，當然可以。」

艾薩克解下卡芙琳平放在桌上。瓦爾特澤梅爾下意識伸手欲觸碰劍身，卻被艾薩克攔下。若皇帝此刻持劍自刎，教皇必然欣喜若狂——但艾薩克還挺享受眼下這般如履薄冰的微妙平衡。

「請當心。聖劍若被非選定之人持握，會反噬持劍者的咽喉。」

「呵，果然每把聖劍都兼具神聖之力與詛咒的傳言不虛。」

瓦爾特澤梅爾雖面露惋惜，仍細細端詳卡芙琳。雖號稱武人，他對武具的癡迷倒是不減。不過他持有的長槍亦屬頂尖聖物。待觀察完畢，艾薩克將聖劍重新歸鞘。

這位百濟國皇帝已爭取到艾利爾王國與世界熔爐教團的支持。這意味着他即將對光明法典教團開展的『清理』行動，再無障礙掣肘。

瓦爾特澤梅爾嘴角浮起滿意的笑容。

「自然。這些都要等黎明軍戰事結束後再議。當前首要是整肅內務。」

整肅內務？艾薩克謹慎地打量瓦爾特澤梅爾。

「我在考慮推舉胡安·利亞爾樞機主教擔任新任教皇。」

畢竟不死教團向來只守不攻，從不會舉兵進犯。

「見此神兵，朕倒想再宣告一次百濟帝國皇帝之威。德爾里昂在斯萬巴羣島表現雖佳，終究不及你此番功績。」

「若考慮聯盟的態度，陛下還是收斂些傲氣爲好。最好能讓那些年輕臣民發自內心地敬仰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