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5. 不朽的终结 0;11;
《死神的圣骑士》 · 글초매 · 3683 字
砰!砰!每次鱼叉炮轰然砸落,僵尸军团便被撕开触目惊心的裂口。这武器本为猎杀巨型海怪而生——屠鲸斫蛟,甚至曾用来围猎溺亡者之王,哪是寻常人类能扛住的。
罗莎琳德探出船舷俯视,目光锁死莫尔斯。
「莫尔斯将军,您这模样可真够狼狈的。」
莫尔斯张大嘴怔在原地,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对罗莎琳德生出『欣喜』之情。
罗莎琳德嗤笑着扬起下巴,声如裂帛穿透浪涛:
「旱鸭子们吓尿了吧?让盐之议会的炮火给他们醒醒脑!」
「得令!」
水手们轰然应诺,箭矢与鱼叉泼洒如雨。艨艟巨舰宛似移动城堡,僵尸群在盐之议会火力下毫无还手之力。
桥面残余的亡灵骑士刚举起骨剑,便被阿尔迪昂骑士团碾作碎骨。待最后一位亡灵骑士化为齑粉,罗莎琳德振臂喝道:「放梯!」
「罗莎琳德夫人,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
当阿尔德昂骑士团与艾利昂骑士团全员登船后,莫尔斯郑重道谢。他身为先王阿尔弗雷德的旧部,同样与索尔特安大屠杀脱不开干系。此刻竟被罗莎琳德所救,一时语塞难言。
罗莎琳德却嗤笑着应答:
「哼。报恩不必挂在嘴边,牢记在心便是。」
「至少到我咽气那天绝不会忘。我的部下和在场骑士们也必然铭记。」
死里逃生的德尔弗里克与蕾娜忙不迭点头称是。唯独拉巴德面露困惑追问道:
「可您如何找到通往湖泊的航道?多数水道早被封锁或险峻难行……」
环绕圣地艾利昂的湖泊本有河道通海。但乔治军队为备战,早早设下重重壁垒阻断船舶溯流而上。
罗莎琳德轻蔑一笑:
「那些玩具?比我当海盗——说笑了,当义盗那会儿见过的阵仗可差得远。直接把船拖过山岭不就结了。」
「……您说拖着船翻山越岭?」
再说一遍试试,比隆。看看你现在站在谁面前大谈复仇?
就在不久前,这位女士还深陷复仇狂热。恐怕她连攻打圣城的计划都早已筹谋。
「…….」
但眼前的战舰真实存在,罗莎琳德正毫无惧色地立于船舷,居高临下俯视着比隆。
恍若时光倒流数十年。当年那个单枪匹马劫掠艾利尔骑士团的女中豪杰,与此刻横剑当胸的骑士身影骤然重叠。
「这里没你插手的分,罗莎琳德!退下!」
「这都多少年前的旧账了还翻出来说!我早就结了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这疯婆娘!」
罗莎琳德提高音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她的话语。
莫尔斯这才抬手指向圣城艾利昂方向。
「前往圣城!埃德雷德殿下已带着他们赶往圣城艾利昂!比隆·乔治正紧追不舍,我们必须加快速度!」
罗莎琳德却平静地凝视着他说道:
「更何况我早已摸清了通往圣城艾利昂最便捷的水道。」
***
寻常人向来都会恭敬地尊称她为「罗莎琳德夫人」。
比隆显然无法理解索尔特安的船如何能翻山越岭抵达湖泊,更诧异它们竟能穿透湖雾逼近圣地。
我……
旁听的莫尔斯觉得此刻不宜深究。
比隆散发出的骇人气势,令周遭骑士们连骨髓都泛起战栗。剑圣真正震怒时迸发的威压锐利如刃,几乎要划破旁观者的皮肤。
唯有复仇才是驱动他前行的力量。
罗莎琳德冷冽的话语让比隆顿时噤声。
莉安娜说着扬起嘴角。
「没错,确实如此。」
罗莎琳德唇角含笑俯视着比隆说道。
「比隆·乔治!是我!罗莎琳德·索尔特艾因!」
「…….」
他的兄长是为洗刷罪孽而自尽的。若此刻杀死罗莎琳德夫人,无异于同时否定了兄长与自我的存在意义。
他所有的正当性在她面前都化为齑粉。
虽说最大责任在于下达命令的先王,但比奥·乔治本可拒绝执行,至少能消极抵抗——可他终究尽职尽责完成了任务。
对他而言,正当性始终至关重要。
咚!莫尔斯惊惶后跃,险些被船身碾碎。纵然比隆是亡灵剑圣,若被夹在石桥与巨舰之间也绝非易事。
「是吗,听说你过得这么好,我本挺高兴。可你现在发什么疯?」
比隆的嘴唇死死抿成一道直线。
比隆仿佛要气炸肺般怒吼道。
你当真要为比奥·乔治报仇?
罗莎琳德夫人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后一捋,朗声开口时发梢还滴着水珠。
「那你更该加入这场复仇!」
面对拉巴德的追问,罗莎琳德只是扭唇冷笑,并不作答。
「比隆!」
「罗莎琳德?见鬼,你怎么…」
比隆终于迸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
拉巴德重新打量着船只规模,忍不住追问。这艘船若是挤上十几人倒还勉强,但其规模分明该被称为战舰。然而莉安娜却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以为你定会携手向阿尔德昂王家复仇!若不是特奥那个懦弱的和平主义者碍事!你明明也该和我一样渴望将那王族的血脉彻底铲除!」
「我听说在我选择特奥之后,你自愿加入了黎明军,比隆!但即便如此,你也不该想着要把国家搅得天翻地覆!天下有一半人可是女性啊!」
「只要有明确目标、坚定意志和正确方法,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尤其是盐之议会的水手们听说事关圣杯骑士,全都拼死相助。」
「在我眼里,连格奥尔克一族都不过是罪人。可有异议?」
面对数百名亡灵骑士和刚刚觉醒剑气的亡灵剑术大师,她竟赤手空拳地挺身而出。骑士们和艾萨克都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有那些常年跟随她的船员们依旧神色如常。
比奥·乔治正是奉先王阿尔弗雷德之命摧毁索尔特安的直接执行者。
伫立船首的罗莎琳德白发飞扬,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洪亮吼声。艾利尔信徒似乎都将大嗓门视为基本素养。
「咦?为什么……」
「莫急,莫尔斯将军。我和比隆之间…正好有些旧账要清算……」
「年轻人,有些恐怖的故事还是不知为妙。话说我们可爱的圣杯骑士在哪儿?」
艾萨克听着亡灵剑术大师与海盗寡妇船长之间的秘闻,不禁有些愕然,转念一想这两人年岁相当,过往岁月里必然缠绕着无数恩怨纠葛。
对索尔特安大屠杀,他有着无可推卸的罪责。
艾萨克隐约察觉比隆与罗莎琳德早已相识——
「复仇的最大权利在我手中,比隆。可有异议?」
「当然是为我兄长复仇!你少来插手……」
迷雾中赫然浮现出一艘巨舰。扬起索尔特安旗帜的舰船以惊人速度破浪而来,轰然撞上莫尔斯所站的石桥。
比隆只是痛苦地低吼着无法应答。方才还叫嚣着要立刻杀死艾萨克和埃德雷德、将艾利尔转化为亡灵毁灭王国的气焰,在罗莎琳德面前彻底消散。
「可为什么!听说特奥·索尔特安死讯时,我以为终于等来了复仇时机!如今你为何突然大谈什么和平!」
比隆当然可以一刀斩杀罗莎琳德后继续原定计划,但他终究下不了手。
她抓住船首垂落的缆绳,轻盈地滑落至甲板。
沉重的负罪感最终迫使比奥·乔治绝食自尽。比隆虽可向阿尔德昂王家抗议此事,却万万不该在罗莎琳德面前高喊复仇。
「谁在谁面前,扬言要找谁复仇?」
正义究竟该向何处求索?
这是充满怒火的罗莎琳德向虚空发出的呐喊。
这是一场无人回应的祈祷。
四处彷徨的罗莎琳德最终邂逅了正义。她从怀中取出自己认定的正义。
比隆诧异地看着突然掏出匕首的罗莎琳德。
「那是何物?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且不说用匕首刺杀剑圣何等可笑,即便得手,身为亡灵的比隆也能带着插在身上的匕首永世长存。
但罗莎琳德安然松开手掌,任匕首坠落。
「乔治。」
「怎么?」
「索尔特安宽恕你们。所以现在,请你们也宽恕自己吧。」
***
宽恕。
比隆感到罗莎琳德的话语刺中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她的言辞比任何一件刺穿比隆身体的兵器都要锋利,带着刺痛钻入骨髓。
直到这时,比隆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本心。
他感受到的并非对阿尔迪昂王家的复仇之念,而是对兄长犯下可耻屠杀的负罪感——正是为了摆脱这份罪孽,才将责任转嫁给始作俑者阿尔迪昂王家。
『父亲是自杀的,叔父大人』
比隆此刻才恍然明白莉安娜当年的话语。
『父亲因缺乏拒绝不义命令的勇气,选择了抛弃荣誉的道路。而后又因缺乏寻求宽恕的勇气,最终走向自尽。他最初失去的并非荣誉,而是勇气』
寻求宽恕的勇气。
若真想重获荣誉,比隆该做的不是掀起内战,而是先向索尔特安寻求原谅。只因觉得这般做法有违骑士风范,不够光彩,便选择了逃避。
那个只因他是长辈就全心敬重、坦然接纳他的孩子。
比隆想对虚空嘶吼。忽然他瞥见罗莎琳德掉落的匕首。就是它——这便是罗莎琳德秉持的正义。
他的躯体开始寸寸崩解。
固然族人主动支持内战,将士们也渴望着战功荣耀。
噗嗤!匕首瞬间刺入脖颈,快得无人能阻。
他再也无处追寻荣耀。
「谈何宽恕…我从未祈求过…呃啊!」
她明明早已明白该做什么,却仍屈从于我的半强迫成为家主。而我竟用匕首刺穿了那样的莉安娜的胸膛。
多少族人血染沙场,多少部下灰飞烟灭。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
最终竟在求得宽恕之前,先蒙受了被宽恕的耻辱。
但预期的剧痛与死亡并未降临。
比隆想要强行反驳罗莎琳德的话,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那我至今究竟为何而战?』
比隆此刻才真切体会到不死的恐怖。
匍匐在地的比隆发出无声的哀嚎,哭嚎卡在喉间化作剧烈的震颤。
唯有莉安娜构建了完整的精神世界——不被疯狂的大人裹挟,始终在自己位置上恪守本心的世界。
这场内战并非因他而起,缺了他照样会爆发。
亡灵之躯本该没有心跳也不需呼吸,此刻却传来肺叶被攥紧的剧痛,内脏扭曲翻腾,心脏疯狂擂动。他试图嘶吼,氧气却拒绝涌入这具腐朽的身体。
这是何等卑劣的行径。
但比隆只想为自身罪孽发出悲鸣。
他慌忙拾起匕首抵住自己咽喉。如今唯有追随兄长的脚步了。
这世间本身便是施加于他的永恒刑狱。
荣誉该去何处寻觅?
『莉安娜那孩子…早已比我们都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