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 信仰證明 0;1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47 字
聽聞院長要傳授神蹟,格貝爾愈發震驚。
祭司們能施展各類神蹟,從點亮黑暗、燃起燭火到制伏敵人皆不在話下。但所有訓練至少需從見習祭司階段開始。
修道院長的言下之意,就是要將艾薩克收作祭司。
若論正式祭司的晉升難度,對於十四歲的少年而言未免操之過急。畢竟修士中能最終披上祭司袍者本就寥寥。但若是院長親授並舉薦的學徒,晉階祭司便易如反掌。
「這能行嗎?正如您所說,艾薩克畢竟才十四歲。」
「若懷正直之心且誠願讚頌神明,又有何不可?請不必憂心,光明法典自會按既定法則運轉世間。」
***
早餐剛畢,艾薩克照例前往後院準備協助格貝爾,卻見候在院中的並非老修士。
「艾薩克。」
「日安,院長大人。」
耶夫哈爾院長正立在晨光中。
身材瘦高的院長指尖盤動着念珠,審視的目光掠過少年全身。艾薩克卻坦然迎向那道視線,不見半分怯意。
昨夜與格貝爾的對話早已被他聽去。
『現在處境猶如行走刀尖,不知何時便會遭人構陷淪爲魔女狩獵的靶子。在掌握確證前,定要步步爲營。』
眼下正是他剛剛開始展現潛力的關鍵時期,絕不能有絲毫鬆懈。尤其是今天,更要格外謹慎。
『若是修道院院長耶夫哈爾信任我……便能習得奠定聖騎士基礎的奇蹟。』
艾薩克毫不躲閃地迎上他的目光,認爲必須展現出坦蕩正直的姿態。但耶夫哈爾卻從他臉上發現了意外的特質。
『這可真是……若不好好管教,怕是要惹得姑娘們哭碎芳心。』
昔日因營養不良而未能展露風采的艾薩克,近日在暴食異能作用下正驚人蛻變。乾枯皮膚泛起光澤,瘦削四肢漸顯豐潤,驚豔容貌如花蕾初綻。
耶夫哈爾端詳片刻,不自覺地輕咳一聲。
尋常孩童見他陰鬱面相總會畏懼,艾薩克卻毫無怯意,眼中反透着期待。
一道靈光猛地掠過他的腦海。
「……光明法典諭示:已燃的灰燼與煙火不能再化回原木。光與熱皆瞬息流逝,爾等當知珍惜須臾……」
耶夫哈爾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日情形,指尖微微一顫。
他骨子裏是個無神論者。
「餐前禱文和晨禱文還算熟練……」
耶夫哈爾帶着艾薩克在修道院裏邊走邊喃喃背誦經文。艾薩克困得眼皮打架,但老者步履不停地說教,他根本沒法打盹。
無論如何,艾薩克終究沒能掙脫耶夫哈爾的掌控。
這世道的孤兒能喫飽長大已屬萬幸,學門手藝餬口便算出息,識字根本是奢望。修道院雖給識字機會,卻從不要求逐字背誦經文。
恍若頓悟的剎那。
但當被迫集中精神傾聽時,某些微妙之處突然觸動了他的記憶
『咦?這老古板模樣的傢伙,認錯倒是爽快?』
『艾薩克既是如此天賦異稟的孩子,此刻拴住他纔不會長歪。』
「目前能背誦多少禱文?」
換言之,耶夫哈爾對入院不過數月的艾薩克,提的要求實在過分。
問題在於,耶夫哈爾看起來壓根沒有教書育人的天賦。
艾薩克非但沒有反駁,反而謙遜地躬身致歉。但這番道歉裏藏着根軟釘子——『前幾天孩子們差點送命的事您總知道吧?當時究竟是誰救了他們?』
劍術修煉暫可放緩,需先將他培育成深諳經義的正直之人。若年幼便過早獲得超常力量,養出的非是聖徒,怕會成了逞兇鬥狠之徒。
『都說孩子轉眼就長大,原是指這般景象?』
其實艾薩克對宗教毫無興趣。從以撒變成艾薩克之後,最令他頭疼的便是這事。
直到此刻,耶夫哈爾所說的每句話與經卷中的見聞,纔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
比起高天之上偉大的意志,終究是每個個體的現實更重要。
艾薩克雖暗自嘟囔,倒未生太多不滿。他已察覺耶夫哈爾特意前來提及此事,實則藏着給予機遇的深意。
『這不是……熱力學嗎?』
在這險惡的世界踏上朝聖之旅,手無寸鐵便是愚行。尤其若是被不死教團逮住,下場遠比死亡可怖——因此東行祭司修煉武藝實屬必要。
『若能把無謂的勞作時間省下,用來背誦經文或抄寫經書,反倒更合我意。』
「萬分抱歉。因朋友們險些遇險之事,我深感無力,未能循正序修行,行事莽撞冒進。定當深刻反省。」
《光明法典》從未禁止祭司持劍,反倒時常鼓勵這種行爲。
他甚至覺得格貝爾說艾薩克是聖體的言論或許屬實。
「若眼睛尚未完全明亮便練劍,怎能分清該斬誰護誰?我擔心你是否太過急於求成。」
他當然知道院長親自開小竈是何等珍貴的機會。
而此時艾薩克正暗自思忖:
『還不如物理課有意思呢……呃?』
『以前再枯燥的課都能硬聽進去,但這回實在……』
雖說在神明真實存在的世界裏,無神論本身荒謬至極,但他思維底層仍恪守着現代人的思想根基。
***
耶夫哈爾未曾料到的是——艾薩克顱內竟棲着個年歲足夠當他大叔的靈魂。
「啊,是的。雖然還差得遠,但我一直在努力學習。」
艾薩克忽然覺得耶夫哈爾的誦經聲有些耳熟。此前他從未仔細留意經文內容,只當是需要死記硬背的教條,從未往心裏去。
《光明法典》的教誨,正是用口語化的箴言來闡釋現代物理學——而非數學推導。
『面相倒是愈發兇惡了。』
他凝視少年片刻,終於沉聲開口。
得到院長親授許可的少年,默默跟隨那襲白袍向前行去。
正當艾薩克暗自詫異時,耶夫哈爾已再度出聲。
艾薩克被昏昏沉沉的睡意攪得心煩意亂。
殊不知耶夫哈爾另有一番算計。
「我會親自爲你講授光明法典真義。這比死記硬背經文來得高效。」
『難道說……』
「……實在抱歉,我記不真切了。」
『雖說要當聖騎士總得背些經文,但現在就催着學習也太心急了。』
但這個世界的人們極度尊崇那股偉大意志。換言之,若想在這個世界活得成功,艾薩克至少得假裝擁有信仰。雖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真被抓來特訓時還是頭疼不已。
艾薩克突然意識到這個念頭可能被視作褻瀆,連忙轉念想些別的。
「此言極是。心性修爲遠勝經文字句,倒是我本末倒置了。」
「昔日光明法典曉諭先知魯阿丁:爾等當知雪山燃起的篝火之熱,與苦難沙漠中升騰的火焰之熱,本是同源……」
艾薩克答得窘迫,心下卻頗覺委屈。
「……光明法典在密閉的房間裏點燃火焰,室內頓時充滿濃煙。隨後火焰驟然熄滅。光明法典將此景示於魯阿丁,諭示道……」
「聖典呢?《黎明詩篇》第四章第八節可還記得?」
艾薩克雖非物理專業出身,卻也具備基礎理論知識。他猛然察覺耶夫哈爾喃喃誦唸的經文,竟與自己粗淺瞭解的物理知識隱隱呼應。
「聽說你在劍術上頗有天賦,艾薩克。」
所以纔是《光明法典》嗎?
光速是最快的,它以恆定速度成爲物理學中不可動搖的標尺。
若光明法典是神祇,那祂便是物理學的神明。
艾薩克愕然察覺這荒誕真相,頓時失語。
原以爲自己是勉強信奉光明法典,殊不知早就是這位神祇的信徒。
對於曾是現代人的他而言,物理學常識就如空氣般自然存在。
「艾薩克。」
耶夫霍爾突然湊到眼前,憂鬱的面容嚇得艾薩克猛地後撤。
「我講道時,你似乎心不在焉。」
「……正在重溫修道院長的教誨。」
「哦?那再考你篝火典故可好?」
雪山篝火的熱力,恰似沙漠篝火的熾炎。
經典記載,光明法典的威能不論善惡皆平等照耀世間萬物,闡釋着光明法典的慈愛。
但這內容與慈愛或平等毫無關係。
「其意爲熱者恆熱,寒者恆寒。」
雖是過於簡化的解釋,但唯有如此概括才能讓這個世界的人理解。耶夫哈爾聽到艾薩克的話語後神情微動,似乎有所感悟。
他並未動怒,反而神色鄭重地開口:
「密閉房間的典故呢?」
「意指封閉空間內所有事物只會不斷轉化形態,不會消失或憑空產生。」
「灰燼典故?」
「令人驚歎,艾薩克。」
『若他真是聖體,或許肩負着顛覆時代的使命』
他掌握的僅是概念本身,還是極度精煉的版本。
『簡直…像是親眼見證魯阿丁謄寫光明法典原典?』
格貝爾曾說艾薩克是聖體——承蒙神選、身負奇蹟之人。
「高處必墜落,熾熱終溫涼,凝聚終消散。」
耶夫哈爾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若其所言非虛,我豈非在妄圖試探神選者?』
而艾薩克的解讀卻剝離所有粉飾,直抵原始真義。
艾薩克完全看不懂耶夫哈爾那可怕的表情——究竟是在想『我的修道院里居然有這種蠢貨』,還是『我眼前居然有個惡魔崽子』。但他堅信,自己領悟的光明法典本質,絕對是正確答案。
但艾薩克與他見過的所有聖體都不同,這少年令人莫名不安,彷彿腳下大地正在震顫。
念及此處,耶夫哈爾如遭雷擊般渾身一震。
艾薩克察覺到他凝重的目光,暗自反省是否失言。
但研習經典數十年的耶夫哈爾憑直覺感受到,這些話裏暗藏着光明法典啓示的『本質』。
『當然要是讓我用公式推導,肯定當場露餡。』
這便是聖體的威能嗎?
「哈啊……」
耶夫哈爾始終半信半疑,此刻卻因少年的話語動搖了信念。
他終於體會到格貝爾當日所受震撼的萬分之一。
他們刻意篩選了更悅耳動聽、更具教化意義的內容。
『自覺對答如流…莫非該說得更委婉些?』
魯阿丁的聖典如同神諭般被尊奉,但歷經數百年翻譯與謄抄,已摻雜了祭司們的見解與詮釋。
但託這個福,好歹能在耶夫哈爾面前裝出懂行的樣子。
耶夫哈爾瞪大雙眼凝視艾薩克。他看着對答如流的少年,手指不停摩挲臉頰。這些解釋稍有不慎便會被指爲異端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