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46. 噩梦之海 0;81;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强行逼人立誓？你们这些光明法典的信徒，把誓言看得太轻贱了。明明对他人索要誓约代价时那般残忍，自己却肆意践踏诺言。

逝去的十二月发出痛心疾首的呐喊。

[看啊！这就是卑怯的象征！]

亡者十二月的幻影指尖轻颤。暗影如袖袍翻涌袭来，又似虚幻般消散。

一具亡灵从中跌落。

虽披着华贵铠甲与斗篷显赫过往，如今却只是具浸透盐水、缀满藤壶的腐朽骷髅。

[正是当年逼迫霍雷修斯立誓的阿雷切尔·布兰特。]

阿雷切尔·布兰特浑身缠满铁链，在逝世之十二月的指尖操控下如提线木偶般咔嗒作响地动作着。逝世之十二月似乎并不擅长操纵人偶，那姿态只显得既滑稽又诡异。

[和德洛德·西尔一样被吊在船舷边，承受着与逃兵相称的惩罚。有趣的是，所有踏足米尔米亚的人最终都选择了交出灵魂——他们显然已然醒悟，光明法典根本不会庇佑他们]

逝世之十二月的指摘残忍中透着温柔。

这些被光明法典抛弃之人，终究只有在死后才得到逝世之十二月的照拂。尽管死者或许曾憧憬着荣归黎明军后踏入天国，但对那些背对灼日临阵脱逃者，又何来慈悲可言？

正如眼前阿雷切尔的遭遇所示，黎明军选择的归宿并非天国，而是故土。

[我亦打算实现献魂者的夙愿——待他们刑期届满之后]

逝世之十二月说着躬身俯首。

艾萨克明知眼前的仅是幻象，却强烈地感受到远方有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那是已经逝去的十二月。

[你终将抵达米尔米亚，也终将陷入绝望。退下吧，阿加亚。别再制造更多像霍雷修斯那样的可怜虫了]

强大的排斥力狠狠压向艾萨克。他感到一阵令人窒息的压力，却咬牙强行站稳。血丝在他眼中一根根爆开，将眼白染成鲜红。

艾萨克缓缓开口。

「说霍雷修斯可怜？」

听见他突然出声，霍雷修斯猛然抬头，仿佛惊讶于他竟还站在这里。

就在此刻，艾萨克赤红的眼眸中泛起紫芒。他骤然睁开双目，炽热的气浪自瞳孔喷薄而出，裹挟着诡异的热流在空气中翻涌。

[就算你这家伙真到了圣地，也准会找各种借口临阵脱逃！]

但在必要时刻，仍会施加『一定程度』的影响。

他必将夺回圣地——纵使阻挡的是天使、恶魔乃至神明，皆斩无赦。

那语气之坚决，胜过以往任何圣骑士与祭司。

[你说什么……]

艾萨克踏步上前，鞋跟叩响地面，掷地有声地说道。

誓要斩断缠绕在霍雷修斯颈间那根无形的铁链。

轰！一股裹挟着死亡气息的能量再度朝艾萨克汹涌扑来。他眼球猛地向上一翻露出骇人眼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挺住没有倒下。

「但霍雷修斯绝非可怜之人。」

「我必将夺回圣地。」

艾萨克用混沌之眼扫视着霍雷修斯的意识。他敏锐地检索着，捕捉着，如同猎手追踪猎物般缜密。思维碎片在虚空中闪烁，被他逐一攫取分析。

「你没说错。第七黎明军确实全是残兵败将和逃兵。他们自己视誓言如无物，却逼别人拼死遵守。」

混沌之眼启动的刹那，无数触须从左眼睑下钻涌而出。霍雷修斯盯着那些滑出眼眶的蠕动物，脊背窜过一阵寒意——这家伙果然是无名混沌的眷族。

撕裂精神的冲击波狠狠撞上他的身躯，窒息般的神圣力量扑面而来。排山倒海的力量中交织着碾碎艾萨克意志的幻象、蛊惑的低语与凄厉的嘶吼。

[无论恐惧、昏迷、冲击或濒死，意识消散的瞬间，身体仍会持续执行预设动作。持续时间与意志力成正比，意识恢复时不屈状态解除]

艾萨克认为正是这份执念，将霍雷修斯逼向了疯狂。

＊＊＊

霍雷修斯正要厉声驳斥，艾萨克却抢先一步接过了话头。

仅凭能掌控灵魂本身这点，不死教团就比任何信仰都更等级森严。

霍雷修斯感到一种奇异的寂静在蔓延。

这句朴素却有力的宣言令霍雷修斯浑身震颤。虽与初见时听到的语句相同，其中蕴含的意志与厚重感却已天壤之别。

轰隆隆——浪涛奔涌的巨响震得船身剧烈摇晃。

「我发誓。」

艾萨克沉声答道。

记忆幻境交织难分彼此，他在纷乱意识中清晰触到艾萨克的意志。在融为一体的精神领域里，艾萨克的话语宛如他自己灵魂的呐喊。

艾萨克终于踉跄着站稳在阿雷切尔·布兰特面前。他重新握紧卡芙琳，摆出金狮剑势。

若连后辈的舰船都压制不住，他的自尊绝不容许。更何况——德尔罗德·西尔的遗体还在那甲板之上。

「霍雷修斯可不是第七黎明军那种败军之将。他依旧是黎明军的成员，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实现目标。和那些稍受冷遇就一蹶不振的懦夫完全不同。第七黎明军里真正的强者，自始至终只有霍雷修斯一人。别小看他。」

「区区人类。」

当艾萨克窥见霍雷修斯精神世界的刹那，自己的灵魂壁垒也被对方彻底洞穿。

霍雷修斯咬紧牙关厉声喝道。

他淌着血泪凝视霍雷修斯，对方的目光也正穿透海浪直刺而来。

「我必将夺回圣地。」

[不屈0;临时1;]

让那些被肆意践踏的誓言与复仇执念，重新攥紧他的心脏。

霎那间，艾萨克的意识化作炽白流光，冲天飞散。

若神祇与天使皆不可信，我便以艾萨克·伊萨克雷亚之名立誓。

就像逝世之十二月用铁链操纵阿雷切尔·布兰特的遗骸如人偶般活动，她的影响力也渗透了霍雷修斯。当然，强烈的动机已然主宰着他，自然无需施加过多干预。

逝世之十二月向霍雷修斯提议，建议他将漂泊于风暴肆虐的大海、并『征召』入侵者作为消遣。

逝世之十二月静静地凝视着艾萨克。

但大多数时候，不死皇帝严禁对灵魂实施『强权控制』。因此亡灵们平日都随心所欲，过着个人主义的生活。

这誓言之沉重，竟不逊于他昔日立下的血盟。

无需深潜意识海。他追寻的正是逝世之十二月与霍雷修斯的联结痕迹。终于，艾萨克在霍雷修斯身上发现了丝线般的波动。

这是源自《光明法典》中最凶暴的猛兽之剑术——连神明都能吞噬的技艺。

「我是人类。」

触须覆盖大半张脸的艾萨克执剑逼近，翻涌的触手连霍雷修斯都心生惧意。他本能想松开塔轮撤退，但艾丹的船舰正横亘眼前。

逝世之十二月爆发出怒吼，将强烈的意志全力倾泻向艾萨克。

艾萨克再度踏前一步。

许多亡灵学徒都误解此事：即便获准成为『信徒』，不死教团也不会赋予百分百的自由意志。所有灵魂皆束缚于不死皇帝贝谢克的威压之下，形成金字塔式的控制体系——天使居次位，主教与祭司再次之。

艾萨克咬破舌尖，靠剧痛勉强维持意识。

可正是这个无名混沌的眷族开口说道：

这番狂妄到极点的发言，让霍雷修斯和逝世之十二月同时陷入了沉默。

[你小子刚说了什么？]

毕竟没有欲望与目标的人生，转瞬便会腐朽溃败。

艾萨克的回答斩钉截铁，这是永世不变的承诺：

即便如此，艾萨克仍紧握卡芙琳。他双眼赤红，一步接一步逼近霍雷修斯。剑锋破空嘶鸣，军靴踏地铿然。鲜血顺着刃尖滴落，在金属地板上敲出节拍。

[光明法典那群家伙竟敢亵渎誓言！]

『不死教团中，上位亡灵对下位亡灵总有着不同程度的控制，无论影响强弱。』

这正是乌尔班苏斯的威压。

但他的手掌依旧沉稳，丝毫未见迟滞。

「随你怎么说，我绝不会在这里认输。若因天使几句废话就退缩，我根本不会踏上这条路。」

[不……]

德洛德·西尔的吞噬效果瞬间触发，艾萨克借势横扫长剑。阿雷切尔·布兰特仓促举剑格挡，剑锋相撞迸出刺耳鸣响。

但金狮的剑刃斩断了铠甲，斩碎了阿雷切尔的骨架，连逝世之十二月残存的影响力都被彻底劈开。

＊＊＊

哗啦啦——当阿雷切尔的遗骸轰然崩塌时，他脑中的迷雾骤然散尽，四周景象变得清晰无比。

逝世之十二月对霍雷修斯施加影响的媒介，正是阿雷切尔·布兰特的遗骸。

艾萨克勉强稳住意识，重新找回平衡。

『幸好逝世之十二月不了解不灭特性。』

若对方知晓这个弱点，艾萨克必然会改变策略，选择更复杂艰难的道路。幸好如今能轻易破除逝世之十二月的影响。

神志恢复清明的不仅是艾萨克。霍雷修斯亦为突然清醒的思绪怔然，那些曾令他执着的过往与誓约执念，此刻竟如遥远回忆般褪色。

[这难道是……让我忘却怨恨的奇迹？]

艾萨克踉跄欲坠却低笑出声。

「本就该如此。」

[本就该如此？]

「人本就随岁月淡忘恩怨与过往。复仇既已达成，却偏执一百八十年——奇怪的明明是你。日后找个健全些的嗜好吧。」

轰隆隆——哐！恰逢此时远方传来图哈林的雷神之锤巨响，较先前猛烈两倍的雷暴震彻云霄，只见漆黑的海蛇骸骨应声碎裂，化作焦炭轰然崩塌。

图哈林还击退了逝世之十二月豢养的毒蛇。

艾萨克心想，他竟一连毁掉了「逝世之十二月」两件玩具，怕是结下大梁子了。不过此刻已踏入不死教团的领地。与教团的天使们积怨结仇？这本就是意料中事。

[原来如此]

霍雷修斯望着远去的艾丹舰艇，看着海蛇崩解的身躯，逐渐平息的漩涡，最后凝视着阿雷切尔·布兰特的残骸。所有束缚他的枷锁正在消散。

他的时代已然落幕，新纪元正扑面而来。

而这一切，竟比霍雷修斯预想的更要令人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