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2. 深海之處 0;51;
《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3506 字
夜海靜得令人窒息,唯有浪沫破碎的細響——想必是溺亡者之王掌控着這片海域。
當平靜海面下那對靛藍瞳孔驟然亮起,艾薩克脊背竄過一道寒顫。那蒼白目光令人想起隨波浮沉的溺屍,死氣瀰漫。
他忽然明白爲何這位被稱爲溺亡者之王。
「還請您……多少講究些措辭。」
身旁的延科斯小心翼翼地插話,聲音輕得像怕驚擾海水。
參與這場與天使溝通對話的,除艾薩克外還有延科斯、希亞尼斯和艾丹。衆多渴望旁聽的船長與水手在船舷處屏息駐足。
反正對話主要由艾薩克負責,而溺亡者之王向來討厭繁瑣的場面。因此現場只留了翻譯、船長、議長,以及搞不清緣由卻莫名混進來的艾丹。
見溺亡者之王遲遲不回應,艾薩克再度開口。
「想必您已看穿我的身份。但既然沒有立刻掀翻這艘船,說明您有對話的意願。」
艾薩克確信對方認出了自己拿非利的身份——畢竟連古代神和紅色肉塊的先知都能瞬間識破。單是拿非利血脈,就足以成爲天使眼中的刺。
溺亡者之王終於有了反應。
一隻螃蟹爬上甲板,不足巴掌大的軀殼吐着咕嘟作響的泡沫。泡沫破裂時傳出人聲:
[沒想到罪孽尚存於世。你父母是誰?]
雖語氣猖狂,但螃蟹僅是傳聲筒,艾薩克便未多加計較。
溺亡者之王說的仍是古語,先前與船員交流時反倒刻意用了現代語。
『活着的罪孽」——這是對拿非利衆多種稱呼中的一個。雖算不上什麼善意表達,但至少不帶敵意。只要不用『雜種』或『小崽子』這種字眼,就已經算得上禮節周全了。
「不知道父母是誰。兩邊都不知道。難不成您有不和來歷不明的傢伙對話的原則?」
溺亡者之王發出低沉笑聲。雖未聞其聲,卻見海面沸騰般翻湧。
[對話,甚好。可我不知你竟是鹽之議會的信徒]
「我並非鹽之議會信徒。」
「當然知道,我們也都親身經歷過這個儀式。」
艾薩克道出了溺亡者之王的真實意圖
這無疑危機四伏,失敗概率高得駭人。
艾薩克頷首。他推斷唯有將活體送入死後世界再完整帶回,方能與神明對話並銘記神諭。那人將爲衰頹的信仰叩問苦難終結之日,爲粉碎鹽沙漠再現聖殿之時。
延科斯難以置信地追問:
就連鹽之議會議長延科斯也是初次聽聞。事實上自鹽沙漠被掩埋後,這個儀式就再未舉行過。
「是將活人送入死後世界,再將其帶回現世的儀式。」
[不是鹽之議會信徒?]
「……那是什麼?」
艾薩克正要闡述這個關鍵區別。
原始儀式本到此爲止。
艾薩克話音未落,延科斯與希亞尼斯同時點頭。他們雖獲祭司之位,卻無人記得神諭。希亞尼斯猛然醒悟般開口:
那感覺,恐怕如同存在根基被徹底否定。
是要派人直往死後世界,詢問你們神明現狀,探明這場苦難何時終結嗎?
[活人獻祭?]
至少要將一隻腳踏入死後世界,才能重新與他們信仰的神明建立連接。
溺亡者之王緩緩低語
「但我知道您向鹽之議會提的要求。雖未見過原文,您確實索要了『待溺者』吧?所以議會成員們都誤以爲您在要求活人獻祭,嚇得魂不守舍。」
只聽懂半數對話的使團掩不住不安。艾薩克想起會談前與他們的交談:
延科斯與希亞尼斯本人正是經歷過這個儀式的親歷者。
「您是指《光明法典》中記載的祭司授職儀式嗎?」
「溺亡者之王……是想向神明派遣信使。」
延科斯和希亞尼斯露出荒謬的表情,這簡直是多此一問。還魂儀式是鹽之議會現存最重要也最常舉行的儀式。
若要推進儀式,既需要施術者溺亡者之王,也需獻祭者投身月井。
生還儀式已然足夠兇險,但月井儀式無疑更加危險。它會讓被送入死後世界的人、施術者乃至周圍所有人都陷入險境。
先將候選祭司帶至海岸,逐步將其身軀浸入海水直至沒頂。首次浸沒時間極短,隨即提出水面詢問是否聽見神諭。若得啓示即視爲覺醒,否則再度浸入。每次浸泡時間逐次延長。
***
艾薩克憶起自己連通死後世界的遭遇——運氣好些會墜入鹽之議會的天國,也可能被拋進紅色聖盃的宴會廳,或砸進艾利爾的競技場。
一部分人能活下來,但大多數人永遠無法歸來。
「不死教團呢?據我所知,他們可是能隨意開啓死後世界之門的。」
「溺亡者之王爲何要舉行那種儀式?」
但自他們的神祇被埋葬於鹽沙漠之下後,儀式徹底改變。
「據我所知,這是唯有鹽之議會才能創造的奇蹟。」
[孩子們被棄置太久,我也過於衰弱。必須趕在情況惡化前弄清神意。若神明還要遲延……]
唯有歷經此般重生之人,才能成爲真正的祭司。
像這樣能在生者狀態下連通死後世界的奇蹟信仰,唯有鹽之議會獨有——畢竟不死教團壓根不存在死後世界的概念。
如今儀式變得異常殘酷。候選者被反覆壓入海水,直至成功或放棄。直到肺腔灌滿鹽水,心臟停跳,皮膚浮現青紫斑紋,才被拖出水面施行心肺復甦。
「溺亡者之王試圖進行的儀式,應該是『月井儀式」。」
聽到艾薩克提及陌生儀式,溺亡者之王陷入意料之外的沉默
還魂儀式的流程如下:
議員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溺亡者之王發出嘆息
因爲再也聽不到神的回應。
無人知曉艾薩克從何獲得這些連議員都不知的祕辛。但作爲唯一通曉古語、能與溺亡者之王對話之人,質疑早已失去意義。
「關於生還儀式,您應當早有耳聞。」
「這種事……當真可能實現?」
希亞尼斯和延科斯正是衝破渺茫概率、最終成爲祭司的倖存者。
艾薩克難以想象,對於天使而言,目睹自身信仰崩塌究竟意味着什麼。
[正是。現在已不能再拖延]
[沒錯。連議員們都沒察覺的意圖,竟被異端騎士——而且還是活罪人準確看破,真是諷刺。如今恐怕連鹽之議會都難尋相關記載]
雖有天使因背誓或犯罪淪爲墮天使,但溺亡者之王曾在沉默神祇麾下恪守天使之責千年之久。
沒有反轉。果然並未要求活人獻祭
[確實能感覺到斷絕期太過漫長了。孩子們越來越難聽懂我的話了。雖然我也在努力學習新語言,但連保持清醒都變得困難]
「那羣傢伙是將死後世界強行降臨到現世。所以對不死教團而言,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死後世界——現世即是他們全部的起點與終點。」
[斷絕太久了。我親往最好,但既無儀式媒介也無助祭。即便去了,恐怕也難返回。所以需要勇敢的志願者]
他掃視鹽之議會來使。
「通過生還儀式歸來之人,都是在死後世界聆聽了神明之音才成爲祭司。但可有人真正記得神明說了什麼?」
低沉的笑聲再次震盪海面。延科斯與希亞尼斯聞言蹙眉。這笑聲持續良久,最終化作一聲悠長嘆息。
溺亡者之王沉默了後半句。
溺亡者之王陷入沉默。艾薩克彷彿又看見那雙浸在海水中的眼睛在燃燒,或許只是月光折射的幻象。
您原本打算舉行「月井儀式」吧?
這儀式如同深入古井撈月般荒誕離奇,處處暗藏殺機。
「正是。」
希亞尼斯舉起了手。
「看來是我錯了,議長大人。」
「現在追究對錯沒有意義,希亞尼斯。我們所有人都一樣誤解了溺亡者之王的意圖。」
「不,但我仍需對褻瀆聖典負責。」
希亞尼斯攥緊拳頭站起身說道。
「我自願參加月井儀式。既然我是幸運之軀,這次應該也能通過。」
延科斯聞言皺起眉頭。
「胡說什麼。作爲議長我同樣有罪。連古語都不懂的人怎能聆聽神諭?我更年輕且知識淵博,理應由我去。」
「不對。正因如此您才該留下。您的未來還充滿希望……」
「且慢。」
艾薩克制止了這對爭執的男女。雖不知他們爭吵是爲贖罪還是不願錯失與神對話的機會,但這場儀式需要的並非熱忱或動機。
「我聽說生還儀式中存活歸來者並無固定規律。」
艾薩克話音剛落,兩人的爭辯戛然而止。正如他所說,無論信仰多麼虔誠或受多少人敬重,在生還儀式中的存活幾率並不會因此提高。
「亡者世界降臨的瞬間無人能預知落點。極少數幸運者恰好墜入鹽之議會的死後疆域又能僥倖歸來——二位真有這般把握?」
「既已去過一次,運氣總歸是夠好的……」
「若這次運氣耗盡呢?若月井儀式如此簡單,溺亡者之王千年間早該完成數次。光是培養祭司每年就要折損數十人,爲聆聽神諭,千年間犧牲千餘人又何足爲奇?」
雖言辭殘酷,但相較於諸神權能所致的死亡率,這不過是滄海一粟。
對這尊巨大的章魚天使而言,月井儀式已是最終手段。千年等待太過漫長。在死後世界斷絕的當下,即便對溺亡者之王而言,此儀式的風險也非同小可。
「此番若失敗,恐無二次機會。而若真失敗——溺亡者之王的反應恐怕不止於失望。」
希亞尼斯與延科斯再度陷入沉默。
「我推薦艾丹·貝爾貝克。」
「首先是運氣,這是自然。」
艾薩克逐根屈指數道。
衆人瞠目結舌地看着艾薩克接連不斷豎起的手指。延科斯突然臉色一變,如同捱了記悶棍般瞪向他。
「那麼聖盃騎士認爲還需要哪些條件呢?」
艾薩克轉向溺亡者之王朗聲道:
延科斯沉默片刻,再度開口。
***
「您該不會是說……」
「需要能在死後世界直面任何挑戰的強健體魄,能在危機中從容應對的膽識,精通古語的語言能力,令人如沐春風的魅力。最重要的是——必須擁有足以在死後世界屹立不倒的虔誠信仰,以及神明賜予的強力加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