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3. 深海之处 0;61;

溺亡者之王在长久的沉默后回应：

[那是谁？]

王的疑问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希亚尼斯因曾与艾丹同属人牲教派而熟知他，但延科斯等其他船长对此人一无所知。

艾萨克却泰然自若地继续陈述：

「为得所求之物，连城墙都甘愿攀越的盗徒；为盐之议会，连性命都不吝惜的狂信徒；为目标，能屈尊侍奉异教祭司的狡黠商人——这便是他的面目。」

身后传来艾丹打嗝的声响。溺亡者之王沉默着，似在等待更多剖白。

「考古学识渊博，略通古代语。虽不及我精湛，但横竖诸位也没打算派我去吧？莫非要让其他船长涉险？他们可是黄泉路上走过一遭的人，气运早已耗尽。」

此刻连延科斯与希亚尼斯也开始打起嗝来。

「关键在于艾丹孑然一身。据说他死了也不会有人哀悼——岂非完美人选？」

浪涛起伏，轻叩船舷，荡开圈圈涟漪。

浓云蔽月，咸腥气息随微风渐浓。天使的存在本身便扰动万物，如溺亡者之王这般坦率的天使，更添几分凌冽。

波涛渐汹涌，阴云流转急，风携咸涩扑面来。

溺亡者之王的情绪无需察言观色——尽管他本尊正在浪涛之下燃烧着靛青色的眼眸，但周遭万物早已代他诉说了所有。

「……靠这种说辞真能说服人吗？」

艾丹压低声音对两位船长说道，脸上掩不住不安。这位考古学家兼商人踏遍天下秘境，既然考古学者与盗墓贼本是一体两面，阴间想必也差别无二。

「说实话很忐忑。也不知你究竟比我们强在何处。」

延科斯蹙眉应答，目光却飘向艾萨克的背影。

「但圣杯骑士如此力荐，除了相信别无他法。」

她原以为艾萨克会毛遂自荐。可听完他罗列的条件后，竟想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因此当听到推荐艾丹时，她甚至掠过一丝失望——尽管艾萨克因信仰不同本就不可能被选中。

溺亡者之王似乎需要时间考虑，迟迟没有回答。希亚尼斯为缓解紧张环顾四周——在他们停下与溺亡者之王对话期间，约五十艘追踪勇猛鲑鱼号而来的船只已列阵周遭。

『无意间竟形成了包围溺亡者之王的阵势啊。』

艾萨克被这突如其来的进展惊得怔住。千年等待后的决断，他原以为会有更周全的准备。但溺亡者之王显然不愿再多等待。

『哪有什么风险？不过是当个翻译罢了』

漫长的沉寂后，溺亡者之王终于给出回应。艾萨克立即为延科斯进行翻译。

「是。我在此。」

倏地，希亚尼斯察觉异常。

「原来如此。吾明白了。」

或许溺亡者之王的触手既庞大又精密，但其本质终究是生物的血肉。而艾萨克的触手，却是连钢铁都能嚼碎的怪物。

「海流动向似乎……失礼，容我离席查验。」

听闻议会已作出决定，溺亡者之王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

「短期内必将迎来剧变。届时盐之议会鼎力相助，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

『跟那章鱼腿比起来，我家触手简直可爱得过分』

[自我们接触起，必有窥伺者虎视眈眈。要阻绝干扰，唯有速战速决。名为艾丹·贝尔贝克者，可在此处？]

正欲如此作想的艾萨克骤然醒悟，这想法实在过于天真。他自信能在任何险境中生还，但对他人而言，直面异教天使本就是赌上性命的豪赌。

虽然像是找借口辩解，但艾萨克确实这么认为。

「圣杯骑士举荐之人，盐之议会已然认可。」

艾丹紧握艾萨克所授圣物向前迈步。海中猛然探出巨型触手，将一滴海水点在他额间。阴寒战栗感瞬间钻入颅腔。

他应声瘫软倒地。艾萨克急忙搀扶，却发现他已彻底昏迷。

「即刻开启仪式！」

艾萨克看见流淌的海水中，那双靛青色眼眸正凝视着自己。不知为何，那对瞳孔竟重新燃起了火焰。

艾丹虽仍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使命，却深知仪式荣耀至极。他毫无推拒之意，若牺牲能助议会重振荣光，甘愿赴死。

哗啦啦——

[无名混沌正凝视着你]

况且无论仪式成败，余波都将席卷一切。若仪式失败，失望的溺亡者之王或许会嚼碎现场的其他教派圣骑士与主教，当作泄愤的下酒菜。

「怎么？」

[这是你的推荐，还是盐之议会的决断？]

[不过我很感兴趣。圣杯骑士。你究竟为何要承担这般风险？]

「牺牲在所不辞。自我立志成为祭司那刻起，早已将性命托付海洋。关键在于这场仪式恐怕难以重演。」

「难免会有搅局者。总有人希望维持现状。」

「吾所求乃勇赴危难之士，汝等既推举人选，吾便不加干涉。无论仪式成败，荣辱与共，悲喜同当。」

延科斯焦躁地喃喃道。希亚尼斯闻言也沉重颔首，脖颈转动时似有千斤重负。

『不是说我的触手寒酸……是指大小适中才完美。触手这玩意儿，强度和技术可比尺寸重要得多』

＊＊＊

艾萨克这番话实则是说给黎明军听的。但他心知肚明——对外界变化反应迟钝的溺亡者之王，对黎明军本就知之甚少。就连对不死教团的认知也极其模糊。毕竟这个比溺亡者之王年轻七百岁的新生教团，不被知晓也是理所当然。

[正在强化他的肉身与灵魂，使其适应乌尔班苏斯的环境。乌尔班苏斯与此处的灵性密度并不兼容。若没有足够强韧的灵肉，灵魂要么被压垮爆裂，要么遭邪灵附体。]

一个令人窒息的猜测掠过希亚尼斯脑海。他暗自祈祷只是错觉，悄然后撤融入阴影。

『这下诺尔登港的船只怕是倾巢而出了。』

这原是艾萨克最初的目的。

延科斯定会辩称这是护卫而非包围，但曾打算与溺亡者之王交战的希亚尼斯潜意识仍视作包围。他蓦然惊觉其他船长正彻夜未眠，等待着这场谈话的结果。

现在就开始？

海水如瀑布倾泻而下，溺亡者之王缓缓挺起身躯。数百米高的躯干与擎天巨柱般的触须逐渐显现，环绕的船只在剧烈摇晃中发出凄厉的警报声。

螃蟹仿佛完成使命般停止吐沫，沿栏杆向外爬行坠落。海面顿时沸腾起来，泡沫翻涌间响起溺亡者之王洪亮的宣言。

但第二次目睹此景的艾萨克，心中敬畏早已被杂念取代。

艾萨克突然发现，云层正以溺亡者之王的头顶为中心缓缓旋转。

艾萨克轻轻放平艾丹的身体。延科斯虽被突如其来的仪式弄得措手不及，仍以祭司本能掏出圣物开始诵念祷文。她跪在艾丹头侧，双手悬于其身躯上方，开始编织祝福与庇护的咒纹。

若按原计划与溺亡者之王开战，这些船半数都会变成敌军。或许早已和延科斯平分炮弹。但相较于溺亡者之王，几艘船根本不足为惧。

震撼海洋的声浪既是宣告亦是挑衅。狂风呼啸应和，流云加速奔涌，天地为之悸动。

「延科斯议长？」

偶尔有阵风不安地掠过，但因海面平静未能察觉——他们早已置身风暴中央。艾萨克顿悟溺亡者之王提前召来风暴的用意：只为隔绝外界侵扰。

[真是含糊的要求]

「我的要求很明确。当我要您表态支持时，盐之议会必须站在我这边。像现在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姿态——绝非我所愿见。」

艾萨克特意没有索要能立即到手的圣物或财宝，而是提出了对未来的承诺。这对溺亡者之王而言完全在可接受范畴。毕竟在盐之议会神明离席的当下，能单方面驱使他们的，唯有溺亡者之王。

[可以]

未等艾萨克露出欣喜笑容，溺亡者之王又幽幽开口。低语声中透着虚无与寂寥。

[光明法典不该认可混血种……是暗中蛰伏么？]

「恐怕如此。又能如何呢？」

[盐之议会可宽恕你血脉的罪孽]

艾萨克对溺亡者之王的暗中招揽报以微笑。

溺亡者之王正劝说艾萨克即刻背弃光明法典。虽然艾萨克从最初就不是光明法典的信徒，根本谈不上背弃与否，但也不可能接受这个提议。

[无名混沌正注视着你]

「抱歉，我侍奉的那位…可是位善妒的主。」

光明法典本是非人格神，根本无所谓嫉妒之心。但溺亡者之王只当这是艾萨克婉拒的托词。

[是吗？也是，好运总不会接连眷顾同一个人两次]

他低声自语，听不出丝毫失落。

其实比起艾丹，他更想选艾萨克担任信使。正如延科斯感受到的那样——这个年轻人才是更适合任务的人选。

可惜艾萨克对踏足死后世界毫无兴趣。

『虽好奇那里发生着什么，但要是再踏进去天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嗯？』

艾萨克忽然从溺亡者之王随口的低语中捕捉到违和感。某个微不足道的用词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正当他要追问时，对方的宣告再度响起。

[那么仪式开始]

忽然背后传来湿黏触感——溺亡者之王竟拦住去路，不让他撤离。

但艾萨克再度捕捉到隐约的违和感。

看似寻常的援手之请。

「艾萨克大人！请立即中止仪式！」

这般人物怎会认得卡尔森·米尔特？

溺亡者之王本是与世隔绝的存在，连不死教团都难窥其貌。

信号器的冷光映照出他惨白的面容。

若非世间真有能与自己比肩的异教圣骑士，还恰好接受溺亡者之王邀约？纵使漫长岁月或有可能，但若说『近几年』，这般人物他只能想到一位。

艾萨克猛然转头。只见希亚尼斯站在船尾，举着远距通讯用的发光信号器嘶声呐喊。

「我们被骗了！溺亡者之王根本没打算举行月井仪式！」

艾萨克强压下好奇心，决定退到后方确保仪式顺利进行。此刻已无需翻译插手，剩余环节全由盐之议会的祭司与天使主导。

『幸运不会接连降临两次——除非第一次幸运本就存在』

[留下协助仪式完成为好]

『卡尔森·米尔特？难道他见过溺亡者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