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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的聖騎士》 · 글초매 · 4047 字
艾薩克在卡魯裏恩的祕密實驗室辦完事後,直接將整座高塔夷爲平地。
這裏原先只是僞裝成廢墟的模樣,現在卻是真正的斷壁殘垣。他壓根沒想過,這地方說不定能成爲未來的文化遺蹟。
此刻他正發愁如何將新坐騎——不,新同伴涅卡魯裏埃爾帶回帝國。
「涅卡魯裏埃爾太長了,就先叫你涅爾吧。」
五個字縮成一個字雖有些過分,但涅卡魯裏埃爾——如今該叫涅爾——卻噴着鼻息,親暱地蹭了蹭艾薩克的肩膀。
它宛如溫順的小狗般乖巧,雖智商不高,顯然已被馴化。
但艾薩克也不敢貿然放養——總不能掛個『家養乖龍不咬人』的牌子了事。他再度向卡魯裏恩確認:
「若命令它不許喫人,它真會聽話嗎?」
[就當是條狗吧。雖會尊重你的指令,卻非絕對服從。它可能想着『咬了主人會不高興,但這人惹惱了我,就咬一口解氣』。最好別讓它靠近人類。]
艾薩克雖不安,卻也只能暫且接受這個答案。
雖然捏造個適當藉口帶着她四處走也是個辦法,但到了人多的地方,保不齊會有哪個瘋子想借機證明自己的勇猛。在確保絕對安全之前,還不如讓她在外域流浪,需要時再召喚更爲妥當。
騎乘奈爾跨海固然頗具誘惑,但此刻海岸邊還有艾丹正在等候。
然而朝着海岸行進的艾薩克發現,等待他的並不止艾丹一人。
「賢婿,別來無恙啊。」
迪特里希·布蘭特與艾丹並肩站在篝火前,跳動的火苗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沙灘上。
「我家丫頭非要我確認你身邊有沒有野女人糾纏……女人倒是沒有,那團東西是什麼?總不會是條龍吧?」
艾薩克只覺得脊樑竄起一股寒意,比當年與卡魯裏恩交鋒時更令人毛骨悚然。
***
自然,查驗是否有女人不過是迪特里希的戲言。他原本專程來迎接從聖地歸來的艾薩克,得知對方未返帝國而是轉道北海後,便一路追至此地。
陰差陽錯間,艾薩克竟因此得以搭乘迪特里希的艦船,取代了原定鹽之議會的航船。
迪特里希的船果然頗具公爵家軍艦風範,十米多長的奈爾從船頭到船尾都能自由活動,此刻正盤踞在船尾處。
黃金偶像商團雖與不死教團有貿易往來,卻算不得大主顧。因爲不死教團根本不需要『生活必需品』。
即使迪特里希不出言警告,艾薩克也已在猶豫是否該留在船上。
「此地氛圍也敗壞至此。補給完畢即刻啓程。」
艾薩克面不改色地扯謊,奈爾默契地舔了舔他的髮梢。因巨龍體型懸殊,迪特里希總覺得像是惡龍要吞噬宿主,但見艾薩克從容不迫的模樣又放下心來。
『恐怕……該死。』
單是他吞噬卡爾森之舉便已掀起波瀾。原歷史中本無『卡爾森升神失敗』這般重大事件,但僅憑『卡爾森失蹤』一事,就足以點燃黎明軍的起義之火。
教團通常只採購奢侈品、藝術品或精良武器,這類交易規模不大,利潤也算不上豐厚。
「不過您怎麼親自來了?我還以爲您正忙着籌備黎明軍呢。」
因爲這並非一人能阻擋的洪流——它是時代的脈搏,是當下的意志,更是萬衆渴求的歷史走向。
「……這裏可是大後方的後方,怎能抓捕到如此多生死保險契約者?」
這是他首次因遊戲知識感到如芒在背。
「是死亡保險的契約者。」
他明知這個世界本就如此,卻不願讓自己也捲入宗教狂熱與黑暗之中。
「殺了我…求求你們…直接殺了我啊!」
船隻剛靠碼頭,這番吶喊便劈面襲來。艾薩克俯視岸邊,眉頭緊鎖。
當初正是艾薩克提議重建『百濟國』,以此集結充足兵力與騎士,併爲軍隊注入士氣。但艾利爾此刻纔剛達成共識開始募兵,而世界熔爐那邊更是音訊全無——雖聽說派遣了其他使者,卻始終沒有迴音。
「……簡直荒唐。此處距聖地應當不遠,何以至此?」
「或許正因如此纔可能吧。聽說邊境居民對黎明軍態度頗爲曖昧。要是你打算下船,可能會被捲入麻煩,別走太遠。」
但當看見碼頭後方升起的縷縷黑煙,記憶碎片突然刺入腦海。
艾薩克更不想下船了,卻不得不邁開腳步。不知情便罷,既然知曉便無法視而不見。更何況——這恰是他能力所及之事。
只見一羣祭司赤膊揮鞭,抽打脊背列隊行進。爲首者高擎與人等身的光明法典象徵物,聲嘶力竭反覆吟誦經句。
「哦哦!邪惡契約者的血肉正在燃燒!正在被淨化爲灰燼!光明法典以光熱包容此獠的罪孽!」
迪特里希似乎在艾利爾王國早已聽聞艾薩克的傳聞,只簡單詢問了幾句便不再多言。比起烏爾班蘇斯的玄奧哲理與世界奧祕,他顯然更在意眼前這條半透明的實體龍族。
「哼,連紅聖盃女公爵都能被你教化收服,降服惡龍也不足爲奇。能讓這等兇獸向聖盃騎士低頭,怕是教團都要額手稱慶。」
***
西拉克薩坐落於帝國西部突起的巨大半島南端。攤開地圖雖顯迂迴,溯流而上卻比陸路更快抵達都城。隔海相望雖是黑帝國疆域,但汪洋天塹豈是凡人能越。
「有些狂信徒自發組織軍隊,擅自開赴前線。陛下因此心急如焚,迫切想盡快與您會面。」
廣場中央的火刑臺上,又一名受刑者被點燃了火焰。木樁上的女人尖叫掙扎着,手持火炬的行刑者卻毫不遲疑地將火把捅進柴堆。
「法典可沒規定野獸不能皈依光明教義啊。」
艾薩克暗自鬆了口氣,看來暫時無需擔憂。當然,前提是奈爾千萬別在廣場上公然喫人。
「正是如此。」
浸透油脂的火焰瞬間吞噬木柴,瘋狂灼燒着女子的血肉與骨骼。這本是慘烈的獵巫場景,但與現實不同的是——當皮膚焦黑收縮、軀體扭曲變形時,淒厲的慘叫竟始終未曾停歇。
因此,有人被捲入『必然的時代洪流』也並不奇怪。
艾薩克雖覺意外,卻也在意料之中。
「千年王國即將降臨!速速懺悔!」
「啊啊啊啊——!」
那些『契約者』在廣場各處熊熊燃燒。火刑遲遲無法結束,淒厲的慘叫也永無止境。由奇蹟催生的聖火正灼燒着亡靈的靈魂——即便肉身早已焚燬、本應感知不到痛苦的死靈,此刻仍在承受極致煎熬。
迪特里希見狀發出苦澀冷笑。
「你專程來馴服這條龍?」
迪特里希不知何時來到身後,望着火刑架喃喃低語。
艾薩克與迪特里希抵達的港口城市——西拉克薩,正是此類人羣聚集地之一。
「皇帝陛下現在應該還沒集結足夠的軍隊吧?」
艾薩克立即辨明瞭女子的身份。
迪特里希蹙眉凝視南面海平線,聲線沉了下來。
若按原定歷史,黎明軍本應在冬季起事。但他改寫的命運洪流,已然催動了這場風暴的降臨。
『原計劃本是光明法典與不死教團聯手將卡爾森推上神壇。如今計劃破產,莫非意味着聯盟已然破裂?』
這本該是與戰場相反的方向,此刻卻上演着極端狂熱的場面。
「確實如此。聽聞陛下目前剛完成騎士召集,正在整頓補給線。雖說黃金偶像商團抬高了價格,但他們承擔了大部分物資供應。」
「以聖火焚盡契約者!」
異常火焰焚盡所有血肉後,唯留焦黑骨骸。但自白骨空洞的眼眶與齒縫間,烈焰翻騰不休,女人的嘶嚎依然持續撕裂空氣。
追隨遊行隊伍來到廣場,預料中的場景赫然呈現。廣場四處立着火刑架,每個木架都掛着即將受刑或已受刑的犧牲者。
「黎明軍已開始行動。」
「那您說黎明軍已經啓動,究竟是何意?」
「嗯,急務都已交給伊索黛和內人打理。領地經營本就由夫人主持,伊索黛也常在外歷練,可謂萬無一失。但比起這些——」他頓了頓,「我認爲親自向你通報帝國局勢更爲緊要。」
無論艾薩克如何幹預,黎明軍終將崛起。
若只是接應,派個信使或讓伊索黛來就足夠了。這位日理萬機的公爵本無需親自迎接艾薩克。
「帝國局勢?發生什麼變故了嗎?」
「多半是告解時自曝身份的信徒。有人申請解除死亡契約,反被狂熱浪潮吞噬,淪爲了殺雞儆猴的標本……更何況越過眼前這片海便是黑帝國疆域,跨境者本就絡繹不絕。」
不死教團除需活體奴隸的特定情況外,並不依賴糧食補給。這意味着大量農田早已荒蕪。覬覦黑帝國豐饒漁場、礦脈與山林的越境者,從來都不在少數。
教團捕獲這些人後,並未立即將其轉化爲殭屍,而是強迫簽訂生死保險。長期受困於人口短缺的不死者們,認爲這種慢性收割纔是更高效的選擇。
「西拉克薩還算溫和。帝國南部直接掘出火刑巨坑,將數百名參保者拋入其中——目擊者說那些只剩骨架的囚徒仍在坑底掙扎的模樣,簡直如同地獄現世。」
艾薩克只覺得一陣噁心。這種行爲或許能煽動信仰、凝聚人心,但死亡保險參保者若不主動坦白,旁人根本無從察覺。
這和獵殺魔女如出一轍——扔進水裏浮起來就是魔女,沉下去溺亡便是無辜者。
就算被燒死的人裏真有冤魂,祭司們真會擔責嗎?他們必定會搬出『聖火淨化』之類的說辭搪塞過去。
墮落祭司推行暴行的另一個目的,正是以『淨化邪教徒財產』之名侵吞叛教者的財富。
廣場四處都有士兵騎士巡邏。他們非但不制止教團的制裁,反而像監工般緊盯行刑過程,防範有人反抗。
隊伍最前方,滿臉通紅的祭司聲嘶力竭地吼叫。
「懺悔吧!千年王國即將降臨!不死教團的行屍走肉正要掠奪你們的天國!追隨霍瑪·克穆埃爾教皇聖下,加入黎明聖戰!」
這正是艾薩克聽聞過的——那羣狂信者組成的黎明軍遊行。
迪特里希說帝國各地都在上演這種狂熱遊行。但看來教團非但不加以制止,反而在推波助瀾。
「如您所見,教團裏那些『極端激進的神父』也在煽風點火。據說有個叫西埃羅的傢伙帶着最大一夥人鬧得最兇。」
迪特里希嫌惡地打了個寒顫。
「既沒有聖騎士團壓陣,又沒幾個正經神父——這羣瞎折騰的狂信徒衝進黑帝國能幹什麼?他們說什麼懷着虔信衝鋒就會有奇蹟降臨擊潰異教徒,打仗要是這麼簡單倒好了!要真能這樣,黎明軍當年早該成功了。難道上次黎明軍出征時就沒盼來奇蹟?」
這意味着宗教狂熱正在席捲社會底層。
社會不滿與對死後世界的恐懼、證明信仰的渴望交織爆發,此刻眼前的亂象正在帝國全境蔓延。
艾薩克剛要嗤笑這種愚行,卻突然心頭一刺,默默收住了表情。
『……我不也快變成高高在上的貴族了。』
光榮赴死,前往天國。
當然,這些被狂熱席捲的人們確實受到宗教極端思想的影響,但歸根結底,社會未能承擔起救濟的責任。受苦之人要想逃離這個痛苦的世界,只剩下唯一出路。
而黎明軍就是直達天國的單程票。
至少彼岸總比現世值得期待。
這些都是他成爲聖盃騎士後逐漸淡忘的景象。
他平日裏打交道的多是社會上層人物——貴族、騎士和神職人員。以至於他幾乎忘記了底層貧民過着怎樣的生活。
就拿瑟爾城來說,人們因食物匱乏而背棄信仰,活活餓死的情形時有發生,就連修道院的神父們也曾靠幾個土豆勉強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