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13. 亡者之國 0;61;

敲擊世界的重錘。

圖哈林頓時明白了艾薩克話中深意。

少年是在問——若感到世界熔爐的教義偏離正途，他能否親手將其矯正。

那麼世界熔爐追求的善究竟是什麼？

雖有無盡教義與爭論，但核心可歸結爲『永無止境的改良』。

爲追求更崇高的善與正義，必須不斷革新永不停滯。

即便途中會有渺小脆弱者被淘汰，也是無可避免之事。

不，應該說被淘汰者本身即是謬誤。

世間永遠存在「更優解」，不追求進步本身就是罪孽。他們甚至否認終極至善的存在——既然敢指斥神明尚有不足，其追求的善自然永無邊界。

但艾薩克拒絕認同這樣的理念。

人類降生於世，絕非只爲狼狽掙扎求生，更非只爲追逐虛無縹緲的明天。

就這樣降臨世間。

爲登臨天使之位而奮戰的英雄固然可敬，但期盼明日仍如今日般平靜度日的普通農夫，不該因此受罰。

神明即是人類意志的顯影。

神對人類的嚴苛，恰昭示着人類對同胞的殘酷。

艾薩克希望圖哈林也能思考這一點。

因爲他期盼這段情誼能長久延續。

更因爲或許有朝一日，圖哈林能將世界熔爐變得『更好』。

圖哈林沉默地注視着艾薩克。

集體的弊病，內部人最心知肚明。故而最深切的背叛，往往源自最虔誠的信徒——這樣的傳言不無道理。

[已習得『亡者外骨骼』特技]

或許能阻止神明與天使肆意操縱靈魂。

短暫的猶疑，荒唐的嗤笑，無謂的臆想。

曾在《外經》吞噬無數魔物、將其收爲眷族的經歷，在聖地魯阿目睹的混沌景象，持續兩天的激戰與墓地主君的血鬥，通過吞噬吸收的能力……

[防禦力大幅提升]

雖然分離不久，但一照面便發覺彼此都較分別前精進了許多。

黑暗中候着的身影披着斑斕斗篷，面具覆面而立。

「艾薩克大人？」

[若靈魂需要甲冑，血肉骨骼便是它的護盾。人類以肉身庇護脆弱的靈魂，而這力量則將最堅硬的部分鍛成外顯武裝。代價是——使用時將持續淌血]

艾薩克將所有骨頭收回體內，隨即轉身。

[亡者外骨骼0;EX─1;]

＊＊＊

「啊，沒什麼特別的。只是連思考和判斷方式都完全一致，讓我喫驚。艾薩克大人說過不必糾結誰真誰假…但您知道的。」

他們心頭同時一震——竟是這般模樣！

「嗯……」

她晃動雙手食指繼續說道。

更何況那些詭譎猙獰的骨骼造型，若非寄生在觸手上，根本不可能存在於世間。

艾薩克似乎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從微觀層面看，這或許可稱爲主人與從屬的關係。

[已吞噬『墓地領主0;EX─1;』]

兩個艾薩克未作試探亦未達協議，驟然掌心相觸啓動召喚。二者身形如糾纏般驟然扭曲，又頃刻恢復原狀。

[無名混沌正注視着你]

『嗯，這東西……』

從屬者會本能感知主人靈魂的方位。而宏觀來看……似乎與某種信仰體系密切相關。

「啊、艾薩克大人！您已經整理完畢了嗎？」

艾薩克一把扯下面具。

伊薩克雷亞黎明軍也即將抵達戰場。

[亡神之腑]

萬籟俱寂的深夜。

兩人視線猛然相撞。

海莎貝咧開嘴輕笑。

艾薩克思忖着在聖地魯阿的戰鬥中，這個能力或許會成爲關鍵變數。雖已能隨時從體內召喚鎧甲，但此術可同時護佑靈與肉。

她壓低急促的呼吸聲。

艾薩克對她比出稍待的手勢，迅速梳理着期間的收穫與體悟。

儘管艾薩克並未感到明顯異樣，但海莎貝的感受或許截然不同。

『若是覆蓋全身，怕是能體驗駕駛機甲的感受吧。』

彼此共享着完全相同的記憶，無從產生真假辨別的困惑與惶然。

艾薩克知曉聖地魯阿正陷入混亂，更清楚黎明軍與各方勢力正在集結。

攝取效率因

圖哈林既是柄好錘，也是塊好鐵。

「我得再思索一番。先從這個村落開始，試着理解這些人吧。」

圖哈林踏出艾薩克的房門時猛然駐足，突然爆發般地喊道：

當然。

那件由彼岸色彩織就的斗篷，正有效地遮蔽着那孩子——不，是艾薩克的身形。

「來了啊。」

被世界遺忘的村莊靜得詭異。

艾薩克環視空無一人的四周，悄然踏出屋外。早在屋頂監視的海莎貝如夜梟般落在他身旁。

「或許是直覺作祟？」

「說不清呢。這並非理性可辨，該說是心意相引吧。我想即便詢問赫卡忒莉或吉希萊特，得到的答案也會相同。」

特殊加成而飆升。

記憶翻湧間，艾薩克猛然伸展手臂，檢驗吞噬墓地主君獲得的新能力。倏然，暗紅骨刺破開皮肉爆裂而出，層層覆滿整條臂膀。黏液淅瀝滴落，但那並非他的鮮血。

分裂後的艾薩克感知彼此宛若操控遊戲角色。擔憂被遊戲角色奪取自我或陷入分裂？這等糾結不過是最膚淺的妄想。

圖哈林猝然迸出這句話。語氣雖衝，卻並不惹人厭煩。

即便是最堅硬的金屬，經煅燒錘打也會變形。

若因艾薩克幾句話就突然轉變態度，反倒令人難以信任。但比起在斯萬巴羣島的幾百年，過去數月的遠征確實帶給圖哈林更劇烈的衝擊。

「那位已在約定地點等候。」

那軟塌滑膩的觸手本不該有骨骼，可見到那些利齒時，我猛然意識到——或許藏着某種頜骨結構。

艾薩克笑着應答。

艾薩克反覆活動着手臂，被厚重骨甲覆蓋的肢體伸縮自如。雖然略微沉重了些，卻絲毫不影響靈活性。骨骼本身極具韌性，似乎原本就是依照關節結構精心設計的。宛若戴上了一副巨型手套。

艾薩克頷首，身形隱入夜色向前行去。

旁觀的海莎貝小心翼翼地投來目光。

艾薩克想象着全身滴落鮮血、佈滿骨骼的詭異機器人景象。這比墓園領主更令人毛骨悚然。單是這般模樣就足以讓敵人膽寒，但艾薩克更關注這個能力的核心——它聚焦於『保護靈魂』。

「你這是要搶先敲碎我的腦袋啊。」

『這是……觸手的骨殖？』

在此之前，艾薩克只希望士兵們能在這片安寧中多休憩片刻。他始終期盼着——終有一日，這些戰士能以離開故鄉時那般完整的身心重返家園。

[耐力大幅提升]

彷彿與顛覆世界的戰爭和天國徵兆毫無瓜葛。居民只恐懼着名爲薩爾卡·努阿的衣櫥怪物，卻對真正肆虐世間的威脅渾然不覺。

先說好，可別以爲是在指點我！世界熔爐的教義本就是朝着更好方向革新！就算你不說，我自己遲早也能悟出來！

「嗯，這邊沒出什麼狀況吧？雖然共享了情報……」

他畢竟已作爲虔誠信徒度過了漫長歲月。

「是種微妙的感覺呢？像『似乎不是真實的』那種氛圍？當時確實有這樣的感覺。所以很難用平常心像對待艾薩克大人那樣自然相處。」

『持續流血絕非小事。但保護靈魂意味着……』

世間不可能同時存在兩個無名混沌。

艾薩克忽然想起與圖哈林的那場對話。

『您是否準備好成爲撼動世界的戰錘？』

這個質問實則也是艾薩克對自己的叩問。

艾薩克——那個曾被警示「你終將成爲世界的鋒芒，務必小心」的孩子——此刻正邁向或許將改寫世界格局的現場。

他深知自己雖不及赫赫有名的天使們強大耀眼，卻已敏銳察覺到自己正蛻變成不容忽視的存在。

如今不再爲生存而戰，而是要爲創造值得生活的世界而戰。

此刻艾薩克必須做出抉擇——該用他鋒利的棱角向衆神展示什麼、證明什麼，這個答案已不容再回避。

因無名混沌可化爲萬物。

＊＊＊

數日後，休整完畢的伊薩克雷亞黎明軍拔營離村。

村民們熱情歡送語言不通的士兵們。有些士兵似乎對村莊產生了感情，但沒有人願意留下——他們都很清楚，留在這個村莊意味着什麼。

「真要替這些人着想，我們反倒更該在遠征中獲勝。」

圖哈林對艾薩克的話露出疑惑神情。

「這些人從小就被灌輸不死教團代表絕對正義吧？」

「至少能保留選擇的餘地吧。」

村民們紛紛送行，這時卻有個青年攥着木矛衝出來，緊跟在艾薩克身後。

「請帶我一起走！」

這番話本就簡單直白，加之他的動作清晰明瞭，士兵們瞬間就聽懂了其中含義。

羅頓海默面露難色想拉開青年。他們本非不死教團成員，更不願讓未成年的少年上戰場。可少年顯然不願放棄。

「我想離開村子！求您帶我走！」

青年滿臉失望，卻聽艾薩克繼續說：

「你棲身的阿爾之卵終將破碎。在那之前，好好享受這份安寧吧。」

「留在原地。」

圖哈林注視艾薩克，想看他怎樣開口。

「一旦覺醒，世間衆生皆無退路——」

馬車開始移動，伊薩克雷亞黎明軍也隨之啓程。

他並非因教義或忠誠想從軍，純粹渴望逃離這座村莊。

此時的我正踏向無法回頭的臨界點。

神明、天使、怪物、人類。